64 ☆、人将離

“傻不傻,”盛茏微哽着開解她,“二哥還會嫌棄你不成,吃一塹長一智,往後的路還長,誰還絆不到一個坎兒?咱們掀過這篇子去,事情會變得越來越好的。”

再沒什麽了可留戀的了,她信錯了人,況且還是他的仇人,恨不恨的多說無益,她只想趕緊擺脫這段過往,離開這片地方,忘了那個人,就像盛茏說的,雲過天空,她還要為以後的日子做打算。

她痛飲淚水,冷下心鎮住心神,點頭道:“後天我跟你一起走,出宮後咱們去哪兒,二哥有什麽打算?”

見她态度回轉,盛茏臉色才緩和下來,放心籲了口氣,小心松開她踱回窗邊,身影肅殺,“出了宮先駐紮鹹陽,那邊有我布置的人手,等時機成熟,就跟平涼,涼州等北面南下的援軍彙合,先把甘陝一帶的關隘收複囊中,再北上至東取京。”

盛苡眼裏的燭影暗了下來,搖了搖頭道:“那南面二哥打算怎麽防守?”

盛茏轉過身,輕松地抿起嘴角,“堯堯,他愛新覺羅氏曾奪我大祁江山,一旦戰事觸發,我是大祁的正統血脈,皇室名正言順的天子後人,一令號諸侯,難道不是天意使然?如今各省各縣仍有不少咱們大祁的舊臣,屆時一定會群起而攻之,助我收複國土,重建大祁。”

他滿含希望,盛苡從他的眼神裏看到的卻是崩裂的泡影,“盛茏,”她起身走近他,近乎哀求道,“你帶我出宮,咱們倆離開這兒,再也不要回來了好不好?”

盛茏轉回身,漸漸淡下眼神,“你不信我?”

盛苡呼進一口冰碴子,試着轉移話題,“二哥,”她輕喊:“這麽多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罷……”

他箍緊她的肩頭,打斷她又一遍逼問道:“堯堯你不信我?”

盛苡被他眼裏的執着燙得擡不起頭,是因為她沒骨氣嗎?他是她哥子,她怎麽會不信他,只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皇帝的城府她已深深領教,盛茏的宏圖大志施展起來絕不會有他本人遠矚的那般順當。

“二哥,”她含淚苦勸:“南苑閱兵我親眼瞧見過,他們旗兵的陣法,功夫,兵力決非凡俗,不是散兵弱卒就能與之抗衡的,咱們再等幾年好不好?等咱們攢夠了力氣再說。”

她實在是怕,打仗靠的是兵馬,她和盛茏才得以相聚,就當她是婦人之仁,沒血性罷,複國的道路恁麽遙不可及,眼下她只想平平安安地跟他守在一起,況且十年過去了,忠誠逐漸會被貪圖安穩的惰性所取代,能有多少祁朝的舊臣還願意豁出性命響應他們兄妹的號令,擁護他們的身份名頭?再者說憑借皇帝的手段,那些官居要位的祁朝舊臣指不定已經被他架空了實權,盛茏人馬單薄,在她的眼界範圍內,他絕不是皇帝的對手。

“不能再等了,”盛茏對月空嘆,“堯堯,你被他挾制軟慣了,你怵,你怕,我都能理解。我何嘗不知這條路走起來會有多艱難?只是亡國恨不得不報,倘若不成,那便是老天決意要亡我大祁,但至少我竭力一試過,哪怕只剩下一刀一槍,我也要拼個死活,拼出祁氏的硬氣。”

盛苡心頭一震,半晌說不出話,知道他是下了決心,一個人不懼死,更不會介懷成敗,這才是祁氏,不會怒顏卑膝,曲意逢迎,落魄相下還是一根壓不彎的脊梁骨。

“盛茏,”她走近他,目光攏聚,灼灼動人,“我明白了,成也好,敗也罷,咱們活得硬正,二哥擎小兒就是一硬岔兒,哪兒是好對付的,不管往後的路有多磕絆,我跟二哥一起走。”

盛茏撫着她的鬓角,淡淡笑起來,她還是從前那人,無論什麽境況下,始終保持一顆簡單痛快的心,天大的麻煩從她嘴裏說出來,仿佛只是一樁微不足道的瑣事。

“後日,”他取出袖中的一只腰牌握進她手裏,“你想法子出宮,我在西華門外的南長街等你,千萬要小心。本來想讓你混進戲班裏,今兒就出宮,可宮門處盤查嚴謹,那樣做風險太大。”

升平署是景隆年間所建,位于宮外南長街口,盛茏只能在宮外接應她,也就是說出宮前的一切準備全靠她自己打點,盛苡點頭,認出手裏拿的是四格格的腰牌,心頭一驚,忙計較了下口吻央告道:“二哥,我有了準主意要跟你走,你放過四格格,放過大貝勒,畢竟他們是無辜的……”

盛茏嘴角戲谑,“十年前,咱們兩人何嘗不無辜?你瞧人是怎麽對待咱們倆的,堯堯聖心似海,以德報怨,二哥心量窄,當真是望其項背。”

盛苡窒住,自從他出現,她一直懷疑獅子玉發狂,大貝勒落馬都跟盛茏有隐約的幹系,原來真的是這樣,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替四格格跟大貝勒求情,可能真的應了那句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相處時間久了,她不知不覺地跟他們親厚,似乎早把他們倆當做家人似的看待了。

好在盛茏沒有為難她,一副自甘放棄的口吻道:“也罷,眼下接你出宮最要緊,自從你舍身救了他兒子,宮裏嚴防死守,我也找不着機會再下手,暫且饒過他們,臨了我再跟那賊人新賬舊賬一起算清楚。你放心,我接近那丫頭,就為她這腰牌,眼下她沒了利用價值,也沒那必要再去招她。”

盛苡不是個盲目無情的人,聽這話方穩下心,感激地沖他笑了下,又仔細把心思捋順,逐漸垂下頸子,“宮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去的,四格格的腰牌也難保萬無一失,倘若到時候發生什麽意外,二哥務必先撤,保重自己要緊,甭理會我。”

盛茏自然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她從小就乖巧懂事,向來不跟人添任何麻煩,可他絕不會棄她不顧,“見機行事,千萬甭跟他們硬頂暴露目的,後天等不到你,二哥暫時不離京,一直等到你離了那虎狼窩為止,這是目前最行之有效的法子,錯過這樣的機會……”

出宮就幾乎再無可能了,他自覺兩人談話的走勢晦氣,啐了口道:“二哥相信你,一定會無虞的……”

“二爺,”門外一人走進門打斷他道:“第二出戲馬上就散場了,裏頭不少升平署的內監學生,不是咱們自己人,您還是請貞嫔娘娘早些回罷,甭讓人給撞見就不妙了。”

盛茏點頭,忙把她拉至門邊,加快語速道:“堯堯還記得咱們倆小時候玩兒那“流觞曲水”的游戲嗎?後日等不到你,就用這法子跟二哥通信,宮裏安插不下人手,宮外有咱們的人,還有西直門外的“天順”棚鋪,是我駐京時落腳的地方,裏頭的人可以相信。”

盛苡默念,牢牢記在心裏,被他緊緊擁了擁,兩人就倉促告了別,她丢開他的流雲袖頭匆忙回了暢音閣,第二場戲剛好落幕,她松口氣兒的當口,來順兒也從景琪閣趕來回話:“主子甭擔心,四格格無恙,只是殿裏似是鬧了賊,格格正在氣頭上,今兒為太後娘娘祝過壽就回去了。”

盛苡點頭,攏緊袖口,木了似的僵着身子聽完了一場又一場的戲,戲臺上衆生相亦真亦假,或悲或喜,她冷着心腸,一句都唱不進她的心坎裏去。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太後上了年紀,聽過三五場戲就有些疲了,簡便吩咐幾句,便叫散了。

出了宮門,皇帝在一旁的夾道內等她,戲臺上的燈火躍出琉璃瓦築的牆頭,淋在他的兩肩,熠熠生輝,盛苡隔着來往穿梭的人影看他,周身徹骨發寒。

“怎麽了?”他走近牽她的手,把身邊人都驅散了開,“朕這陣子忙着,隔着幾日不見,竟不認得朕了似的。”

她皮影似的被他吊着手腳往前走,宮道孤寂漫長,兩邊的燈柱裏跑竄着光暈,追着兩人的步子,暈紅了她的眼睛。

“怎麽不說話?”皇帝降下目光把她攏在肩頭,“出去了一整場戲才回來,真的鬧壞肚子了?待會兒回宮裏,宣太醫過來瞧瞧。”

她鼻子突然一緊,眼窩兒就濕了,低聲道不用。

委屈填胸,壓得她腳下步子拖沓起來,她恨他入骨,卻也愛他入髓,然而他對她只是利用,沒半分真情,這份噓寒問暖還能持續多久,她真想開口問問他裝得累不累,嗓子憋得生疼才沒有張嘴。

她分得清孰重孰輕,盛茏在宮外等她,她要顧全大局,抛開自己的私心雜念,她也有尊嚴有面子,既然他對她無情,她又何必死乞白賴地貪戀他的好,橫豎不過是下過蠱的蜜糖,蝕心蝕肺的痛她吃過一回,長了記性不會再上當了。

心緒打岔,腳下就拌了蒜,花盆底一抖就崴了腳脖子,她驚呼一聲,拉緊他的手臂,瞬間磕出幾顆淚珠,忙就勢在他的衣袖上蹭掉。

皇帝摻穩她,伸手抹去她眼尾的淚意,輕捏着她的脖頸埋怨道:“瞧瞧,都病成這副模樣兒了,還說不用,看下回還貪不貪涼!哪兒疼?肚子罷!”

見她又滾出淚,皇帝以為她是疼得受不住,嘆口氣兒道:“這又是何必,早說早回去歇着,難為你還陪着把戲聽散場,這回吃大虧了罷。”說着,一卷袖口慢伏下肩背,肩頭的螭龍彩繡收起張牙舞爪的神氣,婉轉盤起身子斂起卓然華貴。

“上來。”他偏過頭,半張臉被宮燈照得剔透,低沉的嗓音一掠,很快就被巷尾吞噬了。

作者有話要說: 5號畢業答辯,這兩天要準備,5號以後再更。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