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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山河社稷圖裏,只是練武自然是不行的,要讓哪吒徹底避開随時可能降下的天罰,最重要的還是要督促哪吒——用太乙的話說就是,“修身養性,改掉魔丸惡習,做一個斬妖除魔的正義之士。”
于是敖丙和哪吒每天的功課又多加了一門《神仙的自我修養》,太乙時時不在,于是就換成敖丙天天督促着哪吒,讓哪吒盡可能地靜下心來讀書。
然而讀書是不可能好好讀書的,打坐修禪,修身養性最為無聊,哪吒差點一把三味真火直接燒了這本破書,被敖丙眼疾手快地搶救了下來後,小哪吒撇着嘴角嗤了一聲,小腳一跳,跳到一塊大石上就勢躺了下來,閉着眼睛抻了個懶腰,慢悠悠地道:“一本破書,也值得你這麽護着?”
敖丙小心翼翼地把卷軸卷起安置放好後,這才走過去坐在他的旁邊,半靠在那個大石塊上對着哪吒嘆了口氣道:“太乙師伯臨走前千叮咛萬囑咐讓你好好學習此間的道理,要想修行先要修心,你這麽聰明怎麽會不懂他其中的苦心?”
哪吒八風不動地躺在石頭上,翹着小短腿,優哉游哉地說道:“有什麽不懂的,那本破書小爺都翻遍了,說來說去,無非就那麽幾句屁話。”
于是敖丙聞言好奇地走過去将卷軸重新打開,看到哪吒在上面做的讀書筆記——
十字要義:我修我的仙,管你鬧翻天。
八字方針:關你屁事,關我屁事。
以及最終綱領:愛修修,不修滾,別打擾老子飛升。
敖丙:“……”
過了半晌,敖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決定采用鼓勵式教育法,對着哪吒微微一笑道:“天縱奇才啊,總結的……嗯,不錯。”
哪吒“嗯”了一聲,頓了一頓,似是漫不經心,又似是萬分謹慎,聲音平緩到辯明不清其中的情緒,開口只是淡淡地說道:“連這本破書都反複說莫管閑事,你又為什麽一定要那麽在意我是不是得了正道,修了正果?”
笑了一聲,仍是如他一貫的張揚痞氣:“說起來,敖丙,你到底為什麽對小爺這麽上心?”話尾故意慢悠悠地拉長了音,若不是他現在豆丁一樣的大小,透出幾分天真可愛來,現下肯定活脫脫地一副浪蕩輕狂的流氓模樣。
敖丙歪着頭看了看他,被他這副小大人的樣子逗得忍不住笑出了聲,将手裏的卷軸轉了一個圈,順勢用卷尾敲了一下哪吒的腦袋,說道:“那人又為什麽要長一個腦袋兩只眼睛一張嘴呢?”
哪吒沒有作聲,只是側過頭來,微微地眯起眼睛望向敖丙。
敖丙只是輕輕地嘆口氣,随即溫和地笑着道:“沒有那麽多為什麽,哪吒,我對你好,本來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有句話是怎麽說的來着:山中才數月,世上已千年。不知不覺間,他和哪吒無憂無慮地在圖中修煉了很多年,一晃神,一轉眼,整個世間已經大變模樣。海底的妖獸被龍族鎮守,潛縮在海中不出,然而陸上的妖卻又開始紛紛作亂。
于是太乙和申公豹紛紛進到圖中,将各自的徒弟領了回去。此次萬妖之亂是個再好不過的時機,只要在此役功成,便可功德圓滿,直登仙界。而只要成功地封神成聖,哪吒自然不必再擔憂時刻會奪他性命的天雷,而敖丙,也可以借此機會完成龍族千年的希望。
多年夙願将要達成,敖丙卻覺得無論如何都輕松不起來,整個人沉甸甸的難受。
他想,除了他實在不喜血腥與殺伐之外,大概也是有要和哪吒即将分別的緣故,而這一別,他們卻又不知何時才能再次相見。
哪吒同樣也對馬上要到來的分別顯得心事重重,但不知為何,敖丙隐約覺得,哪吒與他的憂心忡忡不同,哪吒對于未來是興致勃勃且激昂期盼着的,那個殺伐殘酷、血腥氣濃郁的戰場,也許才是他命中注定的歸宿。
他們終将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與哪吒臨別之際,敖丙仍是習慣性地順手摸了摸他渾圓的頭頂,對他笑道:“這場仗打完後,你也不必再用乾坤圈封印魔丸了。”摸在他頭上的手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下意識地輕輕嘆了口氣道:“也不知道你長大了會是什麽模樣,也不知下次見面又會是何年何月,也不知到了那時候,我還認不認得出你。”
哪吒仰起頭看向敖丙,暗紅色的瞳仁大而明亮,對着敖丙笑得坦蕩,卻又暗含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長,只是淡道:“既然你這麽想知道,那我現在摘下來給你看不就行了?”
敖丙擺了擺手:“還是算了,要摘也是等你封神以後再摘好了。”躊躇片刻,從袖袋中摸出一個海螺來遞給了哪吒,輕輕說道:“這個送你,待到日後戰事安定風平浪止,那時你再想見我時,只要吹起這個,我必千裏來相會。”
他對着哪吒張了張嘴,似有千言萬語想要對他說起,又不知道究竟該從何說起,記得幼時他看武俠話本時,那些俠客與朋友兄弟臨別之際,總是會豪言一番:今番良晤,豪性不減,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把酒言歡。
但其實,真正面臨離別時,又哪裏說得出這番豪言壯語。
人啊,在相逢的時候,連灰塵都是可愛的;而分別的時候,春晴也會組成傷感。
于是敖丙輕輕地嘆了口氣,只對哪吒說了三句話,十二個字:
“好好吃飯。”
“各自珍重。”
“就此別過。”
即使那場血流成河的萬妖之亂距今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時至今日,敖丙也能清楚地回憶起它每一處的細枝末節。在那數年不散的硝煙彌漫中,用屍山血海人間煉獄來形容已經失去了它誇張的意義。即使在赴往這戰場之前敖丙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也萬萬沒有料到居然會是如此的血腥殘酷。
在他出征之前,全部龍族傾盡全族之力忍受痛苦拔下硬鱗為他鑄就一層金剛不壞的萬龍甲,他跪地謝恩之時,仿佛能聽見自己手腳上有鎖鏈晃動的聲音,這哪裏是一身寶衣戰甲,分明就是一套世間最堅硬的枷鎖,這套枷鎖扯着他的手腳,無數聲族人的殷切囑托逼得他不得不雙手染血。
臨去之前,他曾問過他師父,同為妖族,他又為何一定要踩在同族人的屍體上來封這個神。
申公豹沉默良久,最終也只是冷淡地道,人一生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可不多,就算你不在意你自己,你也要想想你身後的上千龍族。
他默了片刻,又開口說道:那師父,我們為何又一定要對妖趕盡殺絕,難道妖就一定是惡的麽。
申公豹不耐煩地看着他,厲聲道,你管他是善是惡,你不殺,自然有別人要他們死。
可是人會分好歹,妖也會分善惡,這世間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除了黑還有白,還有大片的灰色地帶,還有五顏六色,千種姿态,萬般色彩,敖丙頓了一頓,接着說道,趕盡殺絕難道真是道門中人的作風麽。
他說出這句話後,申公豹只是冷眼瞧着他,淡道:修煉了這麽多年,倒是越發的傻了。你這麽超脫,感情不是想修仙,是想當聖人?
敖丙只得苦笑。
他哪裏當得了什麽聖人,聖人需要超脫,他背負了這麽多,族人對他好一分,他肩上的擔子便沉一分,又哪裏超脫得了?
只能以命相博。
現在想想,他那時心灰意懶,簡直是帶着赴死的心情去征伐的萬妖之亂。他欠龍族的一條命,只能拼死去完成他們的希冀,若他的結局注定是屍陳沙場魂歸故裏,其實想想,倒也沒那麽糟糕。
在戰營中,他曾聽人說起過在這場征伐之中有個年輕戰神嶄露頭角,那人手持一把火龍一樣的長槍,神威凜凜,狠戾桀骜,戰場上不知取了多少性命,又聽說那人三頭六臂十分威風,天生火相,神通廣大,三味真火騰騰熊起,能催拉枯朽地将所過之處夷為平地。
彼時的敖丙也逐漸聲名鵲起,頗有地位,只是心境終究有些消極,對這些八卦傳聞并不太關心。
他有這時間還不如好好琢磨琢磨這難纏的山妖要怎麽對付才好。
說是山妖,并不是指山上的妖怪,而是那綿延萬裏的一整座山天長日久得了精魄,成了妖。不管何人到此地界,都會被這山妖攝進土裏吸食精血。敖丙所在的這一支人馬傷亡實在慘重,數千修士甫一入界就紛紛被卷進土中,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成了山妖的養料。這妖神通廣大,修煉日久,吞噬的活人越多,力量便會越強上一分,直到吞食幹淨方圓百裏的活物為止。敖丙眼看着剩下的人也紛紛被迅速拱起的泥土卷住了手腳,再不立下決定便會全軍覆沒,一咬牙,當機立斷地将萬龍甲甩出去包裹住幸存的修士,而自己則化為一條細長白龍,仰天長嘯一聲,四周水源應着這一聲長嘯立時彙集在山妖上方,敖丙飛身而起站在水面之上,爪子往下一拍,立刻結成了一個厚實的冰蓋。
他在冰蓋上一個俯沖,打算用冰蓋直接活埋了這個山妖。
然而那山妖道行實在高深,觸手一樣的泥土順着四周立起的冰柱不停地向上蜿蜒,眼看着就要覆上冰面。山妖天生土相,正好克水,敖丙這種天生水相的簡直是吃了莫大的虧。那泥土爬來得迅速,還不等敖丙再次沖天而起,就立刻像潮水一樣纏住了敖丙,妖土纏身的那一刻,敖丙清晰地感受到內髒骨髓在逐漸地腐蝕沙化。
他咬緊牙關拼命掙動,然而泥土就像是鋼筋鐵鉗一樣牢牢地束縛着他,讓他掙脫不得,甚至已經埋了他整個龍身,讓他連動一下也不能夠,眼看着泥土湧來,馬上就要沒過他的口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敖丙突然睜大了雙眼,一團耀眼至極的紅光從天而降,烈焰破空劃開,火光漫天之中,一杆長槍寒光閃閃,巍峨聳立着的萬丈高山在他面前活生生地被劈成了兩半。山體噴湧出的血液像是海嘯一樣狂湧而出,血雨傾盆而下後,被蠻力破開的兩片山體之間敖丙看到那處淩空立着一人。
那人裹着一身的血,面色陰郁瞳孔厲紅,挾着一身的戾氣殺機畢現。身後的紅绫漫天飛舞,向着敖丙延伸而來,輕柔地接住了敖丙失去泥土束縛正往下墜的龍身,将它周身軟軟地捆了捆,便将它送到了那個男人的身邊。
敖丙勉強撐起精神擡起頭,睜着眼睛看着眼前這個雖然相貌陌生、但額間卻有一瓣讓他熟悉至極的鮮紅魔紋的人,心神大震間啞着嗓子猶疑地發出了兩個字節:
“哪吒……”
男人的面容本就英俊至極,這樣近距離地側首望向他,更是精致的驚心動魄。哪吒低下頭來對着被縛住的敖丙牽起唇角笑了笑,一身殺伐的戾氣驟然減了幾分,只是眉峰淩厲着上揚,姿态甚是疏狂。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摸了摸敖丙頭上的龍角,對着敖丙輕笑了一聲道:
“爺早就說過,就算不是爺的,爺硬搶也要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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