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雨女無瓜

“皇上何時回來的?怎麽也不派人傳個話,讓姐妹們巴巴等着,可吓壞了。”

榮妃離皇帝最近,打扮的最美,香氣最濃,說話間就坐上龍床,手指有意無意勾起皇帝的袖子,雙眸含水很是委屈。她慣于在皇帝面前放肆,彰顯與別人的不同。

皇帝對這些濃情蜜意一向是敷衍了事,淡地沒表情,無時無刻都體現着帝王家的薄情寡義。可他拿捏的很有分寸,諸如此類無傷大雅的小心思小算計,總是無所謂的縱容着。

榮妃進宮最早,有多年陪伴的情分,除卻對他剛從戰場歸來時那短暫的無所适從,她一直很清楚該以何種姿态面對他。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會在朝堂上掀開簾子問太後詩作的如何,啃着果子看大臣們争辯還拍手叫好,半夜翻牆而出只為最先看到城外初開的片片桃霞的風流貴胄。

他是坐擁天下九五之尊,站在無人之巅心懷萬民,她這等小女子的所欲所求,高興便給不高興亦不會為難。所以她不像其他人那般怕他,一心一意做個嬌縱的女子,踩着那根線謀求最大限度的寵愛。她不算是頂聰明的女人,家世也并非頭一份的顯赫,可依然能和鄭貴妃分庭抗禮。因為她會裝會作,全部心思放到讨好皇帝身上,有時候裝的連自己都信了,皇帝還有什麽理由不信?

孩子沒了她不怨?不,她怨的牙疼,可還是得裝。即便雙方心似明鏡,她也只能裝着糊塗咬碎牙往肚子裏咽。在沒有子嗣前,皇帝是她唯一的仰仗,攀附他比耍什麽手段都有效。那個她日夜憎恨的皇後杵在一旁也不打緊,不錯眼的盼着皇帝,好似周遭萬物具被她摒棄,只留下這麽一個心尖人。

“皇上瞧着瘦了許多,冬獵一趟遭此大罪,妾身也跟着心如刀絞。”說罷拿起手絹拭淚。

世上能有男人不為這感天動地的愛慕動容?楚令沅站一邊鼻子都快酸掉了。

皇帝掩住口鼻輕咳兩聲,還沒來得及說話,鄭貴妃接道:“妹妹快別哭了,皇上平安回宮,該高興才對。”

榮妃破涕為笑,嬌.嗔:“你看我,今一早聽太後宣旨還以為是做夢呢。前些日子為着宮裏的煩心事亂了方寸,讓皇上見笑了。”

皇上擡了眼皮,掃了一眼正游離天外的楚令沅,她有所察覺,當即不甘示弱地回以一個‘看我幹嘛幹我屁事’的表情。皇帝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大概覺得這皇後沒眼看,目光重新落回榮妃身上。漫不經心地轉着玉扳指,語氣倒有一分關切,“你是主子,煩心事交給下人,好好将養也就是了。”

鄭貴妃笑而不語。

“多謝皇上關懷。”榮妃嬌生生地受了,這丁點的寬慰反而勾起憂愁,她黯然道:“但妾身實在愧對祖宗庇佑,有負皇恩盛澤!皇上如此疼妾身,妾身卻連自己身子都照顧不好,丢了皇上的孩子。”

她不說身為母親之痛,只道于社稷于皇室之不利,她把自己的骨肉抽了出來,忍着剝心之痛企圖把失落推給那個孩子的父親。在座的幾位都是人精,驚嘆榮妃大膽的同時又忍不住揣摩起皇帝的心思。皇帝的态度決定了榮妃今後的走向,這位算得上受寵的妃子小産後還能風光如前嗎?

唯有楚令沅,她冷眼旁觀,道一句可憐再适合不過,何苦來。真正值得托付的人何須一再試探?她默默想,忽覺某人的目光又若有若無地落在身上,不免憤慨。怎麽?他還覺得是她設計害死榮妃的孩子嗎?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就算再不喜歡後宮這些女人也絕不會拿一個孩子下手,他既然不信她,又何必讓容迢留在睦元堂?讓她死了豈不是一了百了!她今兒過來原本是存着找他說清楚的打算,如今看來,自作多情罷了!

皇帝淡淡道:“越說越遠,朕子嗣單薄怎會怪到你一個女子身上。”語氣似有不悅。

榮妃咬了咬唇,忍淚含悲,當即搖搖晃晃蹲下身,“是妾身多心了。”

鄭貴妃不忍,勸慰道:“皇上息怒,妹妹也是為皇家子嗣操心。若妹妹順利生産,可就是咱們大周頭一個皇子了,何等光耀,難怪她傷心。”

榮妃只低着頭,好像沒品出裏面的捧殺之意。

皇帝不輕不重一句,“第一個皇子很稀罕麽?”像一把刀懸在衆人頭頂,叫人遍體生寒。

後頭幾個昭儀修儀已腿軟跪了下去,最後是鄭貴妃,楚令沅望了一圈,竟只剩個柔妃和她屹立着。她琢磨柔妃位份比她低,她不跪,那她也就不必跪了。她的膝蓋金貴着呢。

皇帝默了片刻,虛扶起榮妃,“不用過于傷懷,保重身子,朕得空就去看你。”頓了頓,“至于孩子,總會有的。”

榮妃淚眼汪汪,楚楚動人地露出個笑顏。鄭貴妃瞥了一眼,見她嘴角的森森笑意,心頭一沉,還是太着急了。她剛才在榮妃誘導之下大有順杆子往上爬的嫌疑,榮妃沒了孩子丢失理智尚可理解,不論說什麽皇上都自有考量,而她那一番剖析只怕犯了忌諱。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貴妃娘娘慎言。”一直安靜的柔妃突然來了句。

鄭貴妃鎮定道:“臣妾絕無曲解榮妃妹妹的意思,請皇上明鑒。”

榮妃又是一聲嬌哭:“皇上……”

楚令沅有些發暈,耳邊如有千百只蚊蟲,恨不得把耳朵縫上了才好!這就是她不樂意湊堆的原因,女人一臺戲,誰都要來唱幾句,消受不起。她瞄了一眼皇帝,想看他何時結束這場沒有硝煙的戰争,誰知他竟也是一臉不耐。唇線抿着,雙眼放空,看着嚴肅,思緒早不知飛哪裏。楚令沅很熟悉這種狀态,好家夥,自己不樂意聽戲還非得叫一堆人來唱!随即又有些幸災樂禍,該,誰讓你沒事娶一堆女人。

不料皇帝突然看過來,楚令沅心虛地垂下眼。

祁铮面上清冷,心頭一陣氣結,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看戲看的挺起勁,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還敢笑話他,娶的是個什麽皇後?這種時候她就該站出來主持大局,倒叫他一個大男人費神。

他默默嘆了口氣,聲音依舊從容,“行了,都起吧。朕看鄭貴妃打理後宮十分操勞,如今榮妃身子漸愈,也該互相幫襯。”

鄭貴妃搶在榮妃之前道:“皇上英明,臣妾近來力不從心,若有榮妹妹相助,六宮必定更加和睦。”

所以沒她相助就不和睦咯?楚令沅不禁哂笑,這些人真是不留餘力地見縫插針。

祁铮看了一眼正要還嘴的榮妃。

榮妃只得悻悻道:“妾身定不負聖上所托。”

如此,大戲終于落幕,楚令沅松了口氣,站這一會兒她是腰酸背疼,眼巴巴看向祁铮,可以走了吧可以走了吧!這眼神過于熾熱,祁铮第一時間捕捉到,但他選擇了漠視,轉向柔妃,神情稍霁。

“太後可好?朕昨夜回來的急,沒敢叨擾母後,別叫她老人家擔心。”

柔妃清麗之色,着淡藍色衣裙,鬓間只插了一只木蘭花玉簪,通身的書卷氣派與這裏格格不入,猶如遺世獨立的高嶺之花。皇帝與她說話,她也只是微微欠身,眉眼帶着同樣的疏離。

“姑母是否安康皇上總要親自去過才知道,她老人家擔心您的狀況一早把我趕了來,可見這母慈與子孝還是有差的。”

話音一落,屋內針落可聞,楚令沅差點為她鼓掌,也就是柔妃,敢當着所有人給皇帝下臉。楚令沅常被人說膽大包天,可進宮後自認慫的一匹,沒少跟皇帝這兒受氣,如今見他被怼,簡直身心舒暢。

柔妃與皇帝自幼相識,中間隔着太後,不可能長久親近,少時尚且能一起論論詩詞,柔妃入宮為妃後反而越走越遠。皇帝因此存了彌補的心,對她的容忍與榮妃不是一個層面。許多人都認為皇帝其實心悅柔妃,只是顧着大局,得之而不能求。楚令沅有所耳聞,還聽說他為此特別照顧一個與柔妃性格相似的貴人,可見帝王也并非完全無情。

祁铮的确沒把柔妃的頂撞放在心上,兩人不合已久,不單是為着太後也是性格使然。在他看來,她的孤傲沒傲對地方。可他還是着實氣悶,不為別的,就為那沒心肝的皇後,她差點沒把‘痛快’兩個字寫腦門上!

他揉眉,“既然如此,柔妃便代朕向母後告罪,兒臣會盡快去福壽宮問安,散了吧。”

“臣妾告退!”

楚令沅從善如流的跟在後面。

“皇後留下。”

她僵在原地,心裏嘀咕,這狗皇帝又想幹嘛?每次都把人差走,留她一個人好欺負麽?她冷哼,是了,合該她好欺負,柔妃有太後撐腰,又有舊情在,自然舍不得欺負人家!

“你好大的膽子,沒上沒下,竟敢背對着朕!”

“臣妾不敢!”她咬牙切齒地轉過身。

祁铮不知何時站起身,他沒形象地光着腳,頭發簡單束在腦後,濃墨重彩地在淺色衣衫上留下痕跡。他一步歩向她走來,剛才的肅穆早沒了影兒,棱角分明的眉骨染上一絲不正經的輕佻,他垂着眸子打量她,眼角的小疤點好像新添了傷,紅的吓人。

楚令沅吞了吞口水,下意識往後退,防備道:“你要幹嘛?”

祁铮但笑不語,長臂一覽,揪住軟乎乎地臉頰肉,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聽說皇後又禁足了?不過朕瞧着禁足的日子還挺滋潤,胖的很肥美。”

楚令沅惡狠狠打掉那只手,“與你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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