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祭祀典禮

祭天之儀在悠遠厚重的鐘聲中有序進行,皇帝捧土,皇後捧水,一步一停,沿着玉白雲紋禦道登高。他們并肩站上整座皇宮最高的觀天臺,天依舊遙不可及,地面上的人也變得格外渺小。

“皇後相信命數嗎?”祁铮目視前方,四周雕欄玉砌,風吹起銅鈴,一切都變得飄渺起來。

“從前是不信的,現在信。”楚令沅問,“皇上是真命天子,您信嗎?”

“不信。”祁铮淡淡:“即便真的有,朕也不信。朕同皇後一樣,務實,真真實實握在手裏的東西比什麽都值得信任。”

楚令沅不置可否:“盡人事聽天命。”她信命,否則她怎麽會從班璃變成楚令沅?但她不在意命這個東西,喜歡命運的安排就欣然接受,不喜歡就抵抗,實在抵抗不了那就躺平。江湖人,向來無所畏懼,又樂知天命。

祁铮側目,“那皇後可後悔進宮?”問完又踟躇,強硬道:“不過你沒什麽資格後悔,好吃好喝供着你,也沒見你做個稱職的皇後。你這種人在外面大概也嫁不出去。”

合着好賴話都讓你說盡了!楚令沅腹诽,她正色道:“皇恩浩蕩,臣妾不敢後悔。”她覺得自己該收斂點,過多表露不滿,這狗皇帝為難她楚老爹咋辦?

祁铮如何看不出她在敷衍,但他已經不想深究。他知道她不樂意,打一開始就知道。楚老曾向他明言,幼女嬌縱,不堪為後,但那時他別無選擇。太後與世家對後位虎視眈眈,他從戰場歸來,雖奪回了執政權但在朝堂中只有一個楚老能信任。楚老與他有恩,他曾想,日後朝局穩定,若他的女兒願意繼續做皇後,他一生尊她為妻,讓她享無盡榮光;若不願意,想個兩全的法子放她出去便是。

如今朝局或許還稱不上盡在他掌控,但扪心自問,真非她不可嗎?他親政這幾年羽翼早已豐滿,想換個皇後麻煩是麻煩點,得防着太後防着世家,但也不是不能夠。

可誰讓他是個怕麻煩的人呢?

祁铮伸到楚令沅手捧的九鼎中汲水,灑在土壤裏,兩人相對而立,禮鐘再次敲響,群臣高呼,“天佑大周!”但他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順勢擡起濕潤的手指輕輕在楚令沅眉間點了點,半開玩笑道:“皇後不需要天佑,朕來佑吧。”

楚令沅看着他。

祁铮微笑,“皇後感動的說不出話了?”

楚令沅在眉間摸了摸,指腹果然一片暈紅,她也微笑:“臣妾的花钿沾不得水,您想臣妾等會兒以這副尊容面對祖宗先賢?”

祁铮幹咳兩聲,“擦幹淨就是,畫成這樣以為自己是觀世音?怪裏怪氣。”

楚令沅有些不開心,“這可是建安當下最時興的妝容。”她雖然對這具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身體有諸多不滿,但對這張臉還是心悅的。

“走吧。”祁铮走向臺階。

楚令沅跟在他身側,長長的階梯一直延伸,上來時還不覺得,這樣一看,總有種了無依靠的眩暈。她下意識靠近祁铮,突然發現,他的臉白得吓人。步伐似乎也比上來時緩慢許多,只是他表現的太從容,輕易看不出。

“皇上?”

“怎麽了?”他側頭看她,雙眼泛紅。

楚令沅蹙眉,“應該是你怎麽了。”

祁铮恍然,無所謂道:“朕有些畏高而已,習慣了。”

有些?楚令沅表示懷疑,但他這病狀還真奇怪,上來時也沒見怕。她上前一步,用‘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眼神白了他一眼,随即牽起他的手指,大方道:“臣妾牽着皇上就不怕了。”

祁铮掙了掙,“有失體統。”他可是皇帝!

楚令沅無奈:“是臣妾害怕行了吧!”她拉了拉手,帶着祁铮往下走了幾步,冰冷的手指很誠實的反握,将她軟軟暖暖的小手包裹其中。

她心裏好笑,死鴨子嘴硬,明明怕的要死。唉,她就是太心軟,對仇人也這麽好。

而祁铮看着她盈盈生輝的側臉,此刻內心坦誠,沒錯,就這樣吧,他早就不想放手了。

晚上的除夕宴楚令沅沒去,她陪皇帝祭完祖,帶着渾身香火氣回到梧兮宮換洗,人趴在浴桶裏軟成一灘泥,怎麽也不願意去那勞什子宴會。除夕宴只是皇室家宴,正式場合已經露面,這個倒是可以躲過去,常若沒法,只好去居仁殿請見。所幸皇帝今日格外好說話,見到常若,和聲和氣地讓她起來,聽完她的蹩腳理由也毫不質疑。

“既皇後身體抱恙,不過來便是,好生照顧你主子。”他示意太監呈上一大盒人參,雖不是絕品,但也算難得的關懷。

常若接過盒子,手臂一沉,心中奇怪,但面上鎮定自若地謝恩。

皇帝又道:“皇後年輕,太後吩咐的事你要在一旁多提點,別由着她胡來。”他意有所指,“那些姑娘都是良家女子,在外足不出戶恪守本分,進了宮更不能鬧出什麽笑話,若失清譽,出去後還怎麽嫁人?”

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白。

常若臉色一凜,“奴婢定當盡心。”

皇帝點頭,“很好,朕看你比你家主子靠譜。”

常若惶恐道:“皇後娘娘随和,寬待下人,奴婢能侍奉娘娘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皇帝不置可否,“随和?她就是随和過頭了才會讓人欺負到頭上。”

常若摸不透皇帝的意思,跪地不語,心裏卻想,欺負?誰能欺負她家娘娘?按理說,皇帝上次在景宜園應該已經領教過她家娘娘的彪悍了,居然還能這麽想,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上次楚令沅為了護一只貓大打出手,把榮妃宮裏過來抓貓的太監揍的差點咽氣,這事在建安城轟動一時,茶餘飯後,一個蠻橫無理的皇後形象被傳的繪聲繪色。某日,楚老上朝,同僚皆恭賀,笑稱,“楚大人有福,不僅兒女雙全,文武也雙全。”

楚大人氣的吹胡子瞪眼,罷朝回府,立刻修家書一封把楚令沅罵的狗血淋頭!常若記憶猶新,當時她就在場,親眼看着楚令沅抽出一米長的彎刀,徑直扔向沖進來的太監,驚的腿都軟了。

楚令沅力氣雖小,但下手老辣,礙着她是皇後,太監們不敢還手,企圖用人海戰術沖進去。誰知楚令沅更狠,直接一把火燒了睦元堂,站在熊熊烈火前,“今兒個,你們要麽看着本宮和本宮的貓燒死在睦元堂,要麽,麻溜滾回去提水滅火!”

這個罪名壓下來,誰還敢往前沖,于是,缺胳膊斷腿的太監們不僅沒抓到貓,還被迫幫皇後滅了睦元堂的火。從此,楚令沅一戰成名,不是皇後出名,而是吏部尚書楚大人之女,西州督府楚承安之妹,大周第五任皇帝祁铮之妻,楚令沅這個人,一戰成名!

皇帝随意問:“你們家娘娘近來喜歡幹什麽打發時間?”

常若斟酌語言,“娘娘喜靜,不大出門,也就在宮裏看些書。”話本子也應該算書吧。

“哦?”皇帝挑眉,“白天不大出門,晚上就翻牆出去?”

常若變貌失色,“皇上贖罪,奴婢沒能規勸……”

皇帝笑了,“別跟朕打馬虎眼,回答朕的問題。”

常若哪裏還敢隐瞞,只要這位爺兒有心,恐怕梧兮宮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左右也不是什麽大事,常若修飾一番後戰戰兢兢道:“冬雪綿綿,娘娘最近喜歡賞雪。”

皇帝嗤笑:“她這個皇後倒做的輕松,真是難為你們,行了,下去吧。”

常若躬身告退,跨出居仁殿的大門才覺渾身冷汗。她嘆了口氣,擡頭看見廖中全走過來,斂起神情笑道:“廖公公安好。”

廖中全嗳氣,“常姑姑客氣,咱們同一批入宮,又都伺候正頭主子,無需多禮。”他見常若面色有異,拐着彎問,“我上午見娘娘精神乏乏,可是有缺?姑姑不如告訴我,我去禀了皇上,爺說不得要親自去瞧瞧。畢竟是除夕夜,夫妻相守來年才有好景象呢。”

常若知道他是客氣,“多謝公公好意,奴婢已經回了皇上,皇後娘娘身體有恙,恐不能出席除夕夜宴。皇上體恤娘娘今日操勞,賞了一盒人參。”

廖中全遺憾道:“既如此,姑姑便快回吧。日後娘娘若有什麽不妥,只管來居仁殿找我,我這個奴才沒什麽大出息,但尚且能在主子面前說幾句。”

常若笑道:“廖公公自謙了,您服侍皇上多年,可謂勞苦功高。”

廖中全嘆了口氣,“要說這做禦前奴才其實不難,咱們皇帝向來是個省事的,守夜的人都不需要,還時常賞這賞那。奴才們感激主子都不知道往哪處使勁!我也不多盼,就希望主子爺能早日有個暖心窩的可人,享些尋常之樂。”

常若道:“近來太後有意擴充後宮,公公心願定能實現。”

廖中全搖頭:“姑姑說笑,嫔妃再多,能與皇上夫妻相稱的也只有一個,這位置對等了才能交心吶。”

這時一個小太監急慌慌跑過來,“哎喲,我的廖公公,您還杵着做甚?乾盛宮那邊派人來催了!您快些去請皇上呀。”

“毛毛躁躁!”廖中全拍打小太監的腦門,又對常若道:“這些蠢貨是片刻都離不得我,如此便不多留姑姑,請姑姑代我向皇後娘娘問聲好。”

廖中全火急火燎地走了,常若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這廖中全對皇上忠心耿耿,不可能專門跟她說些廢話。

“皇上,該走了。”廖中全躬身到案邊。

祁铮放下折子,揉眉,“人都到齊了?”

“差不多了。”他頓了頓,“但祁三爺沒來,派了世子代替出席。”

祁铮微皺眉,“朕記得三皇叔的兒子今年不過十一,”搖頭嘆道:“皇叔近些年越發懶散,罷了,他既全然不在意叔侄情分,那朕也不必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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