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衆妃來訪

四個太監擡着木箱放到東堂門外,低頭退下。

待走遠,其中一人道:“單公公真不愧是梧兮宮頭一份得臉的太監,哄的皇後娘娘笑得跟花開似的,他這一回來,梧兮宮總算熱鬧起來咯。”

“嫉妒?誰讓人家有那個本事。”

“你敢說你不眼熱?但眼熱歸眼熱,咱可不是白眼狼!單公公做人沒話說,這回除了娘娘身邊的人,你我不都有一份嘛。在這梧兮宮過的風平浪靜,不求那些虛頭。”

“可不是,主子和氣,日子也過的舒坦,雖沒有大富大貴,但所幸不用每天擔心掉腦袋。”

走在最後的太監一直沒搭話,他回頭凝望,半掩着的門後是楚令沅窈窕的側影。她被小單子逗的捧腹大笑,長圓瑩潤的耳墜搖拽不停,側臉精致,整個人像顆小太陽一樣絢爛奪目。

“小滿子,愣什麽神,趕快點,還有兩箱呢!”

被稱作小滿的太監回過神,鳳眼微垂,聲線壓低,怯生生道:“李公公,奴才幾個月前才過來,沒見過這位單公公。還請公公們多提點,沒得犯了什麽忌諱。”

小李子笑道:“你不用怕,這單公公雖是個人精,但為人大方,只要沒惹到他跟前,對誰都是客客氣氣。這不,他沒見過你,不也備了禮?你就記住一點。”

小滿凝聽。

另一個人搶先答:“別在皇後娘娘面前賣弄!單公公最見不得別人搶他風頭!”

小滿抿唇一笑,聲音溫柔,“奴才記下了。”

站在他旁邊的太監看着他的笑臉出神,不禁感嘆:“小滿子,哥哥說句不好聽的話,你真是幸虧分來了梧兮宮。不然就你這張臉,”他啧了啧,“不知道要被怎麽糟蹋。”

小滿頭更低,頸間的肌膚白的晃眼,小李子呸道:“你個二貨,吓人家不是!咱們宮裏可沒那種污糟人。小滿你別害怕,單公公沒有那等癖好,你且寬心。”

小滿肩胛放松下來,微擡首,展顏一笑,似乎感激。

“……你們是不知道,那劍咻的一聲貼着我的臉飛過去,我當時吓得差點沒尿褲子。我只當是誰呢!回頭一看,好家夥,一群黑衣人踩着劍從我頭頂飛過去。我連忙躺屍裝死,只敢睜開一條縫偷看,誰知一個血淋淋的頭扔在我臉前。”

聽到這裏,冬香啊的一聲撲到茯苓懷裏。

茯苓小臉泛白,理智尚存,“小單子就會唬人,定是他編來吹牛的!”

小單不服氣,“你們還別不信!當時我跟那死魚眼對視,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當真是死不瞑目!那群黑衣人所到之處,屍橫遍野,當地的老百姓都說他們是魔教!做的是殺人的買賣!”他拿起一把兩掌長的短劍,“這玩意就是我從他們哪兒買的,叫什麽明西閣?對,就是這個名兒,別說還挺文雅。”

他說得唾沫星子飛濺,生動的五官讓人有種身處其中的感覺。

茯苓覺得這名字耳熟,她咬唇看向楚令沅,“娘娘,這種東西咱們還是不要了吧。”

楚令沅奪過短劍,撫摸劍身,斜眼看了看劍鋒,“要,怎麽不要!”雖然比起她的一息劍差了十萬八千裏,但用來防身還算趁手。明西閣賣的東西,再普通也比大周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強。

小單子咧嘴笑:“主子還滿意嗎?那明西閣的人都說這是寶貝,奴才可是一求再求,跟這些牛鬼蛇神做生意,脖子和腦袋随時都有分家的風險。”

楚令沅拿劍柄敲他腦門,“你還給我吹!這些東西再普通不過,随便在官街上找家明西閣的正經分鋪都能買到!什麽魔教,我看你是傻子教!”

小單子捂住頭,讪笑:“娘娘怎麽對西州這麽熟悉?”

楚令沅白了他一眼,冬香接道:“你不知道,娘娘是在西州生下來的,六歲才回建安。”

小單子撓頭,“六歲?主子記性真好。”

楚令沅不跟他計較,咳嗽兩聲,假以辭色道:“你們都被這些雜書給禍害了,江湖人雖然身強體壯,但并非随便找個人就能飛檐走壁,小單子說的禦劍飛行更是胡扯!我們……他們不過都是凡人,哪兒有這麽玄乎。”

小單子只在西門關溜了一圈,根本沒深入西州,所見所聞具道聽途說。見楚令沅有意顯擺,樂的捧場,“奴才願聞其詳!”

楚令沅故作高深,擺了會兒譜,道:“你在西州可聽說過明西閣有位少閣主?名叫班璃,劍術高超,乃天縱之才。她有把一息劍,你可知為何叫一息劍?”她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因為一息足以索命!而她師父更是厲害,只需要半息,這在西州,不,整個大周都是頂破天了。”

小單子狐疑道:“聽是聽過,西州頭號女魔頭嘛,但她不是早死了嗎?因為作惡多端,被西州正派之士圍剿,據說死的很慘。”

“……”

楚令沅冷笑,手指握緊,劍尖泛着寒光。正派圍剿?呵。她離開西州的前一天還在各派面前露過臉,聽了好一些奉承話,那些正派人士為了能借明西閣的商路走貨,差點沒抱着她的腿叫娘。誰知她的死,倒成了這群小人的豐功偉績!實在可惡。

她分明是為了救祁铮那個狗皇帝被活生生淹死的!雖然這也不算什麽風光的死法。

小單子吞了吞口水,娘娘怎麽兇神惡煞的。

常若推門進來,看着滿地狼藉無奈搖頭,“娘娘,鄭貴妃她們過來請安了。”

楚令沅插回劍,眸中鋒芒還沒收斂,她眯起眼,“這個時辰?難不成想留在我這兒用膳?”

常若笑道:“她們一片苦心,正是按照您素日作息來的。”

楚令沅恍然,是了,她今天起的早了些。

冬香道:“娘娘,見嗎?”

楚令沅把玩着短劍,笑了,“當然要見,總不能讓人家白來一趟,先讓她們去西堂等着。”

鄭貴妃和榮妃打頭,屋子裏泱泱一群人,氣氛有些詭異。因為西堂不怎麽住人,又沒個準備,炭火不足,飕飕寒意從腳底鑽起。不少人開始抱怨:“皇後娘娘怎麽還不來?都等了半個時辰了。”

“難不成是梧兮宮獨有的規矩?可這規矩立的未免太晚了些,更像是下馬威。”

“以前在鄭貴妃的望寧宮可沒這規矩。”

連修儀揉肩膀,低聲道:“我曾有幸見過皇後娘娘,極随和的人。”

英貴人扶住連修儀,“哪裏是給我們下馬威,不過是想晾一晾前面那兩位。她們一貫藐視鳳威,如今來了怕也不會輕易低頭,且看吧,指不定有場大戲。”

英貴人人如其號,長眉飛挺,整個人英氣勃勃,少了女兒家的柔美,多了些別樣的傲氣,加上身量高,在胭脂水粉裏顯得鶴立雞群。宮裏人都說她和柔妃性格相像,同樣孤傲,所以皇上另眼相待。

連修儀慘淡:“你我大好年華,竟落得個終日守在這枯井裏看戲的下場。”

英貴人凝眉:“看戲就看戲吧,總不能跟着上去唱一出,要知道戲總有落幕的時候,而看戲的人想走随時都能走。”

連修儀嘆道:“阿音,你可後悔進宮?反正我是後悔,皇上對後宮如此淡薄,這份榮華富貴要來有何用?”

英貴人神情堅硬,不,她永遠都不會後悔。進宮前,母親像送瘟神一樣送走她,她遠從雍州來到建安參選,從未想過會中選,只想在建安城有個容身之地,再不回那傷心地。男人向來不喜剛強的女子,畢竟連母親都因為算命的說她命太硬會影響親兄弟而厭惡她。可誰知她不僅入選,還成了貴人被賜了封號。她自嘲,這份殊榮傳到雍州,該後悔的不是她。

連修儀問:“範才人沒來?”

英貴人回過神,“聽說是病了。”

連修儀嘆道:“哪裏是病了,倒不如說是毀了。”她聲音更低,“咱們這位榮妃娘娘真是不把人當人,你與範才人交好,以後卻要避嫌了。”

英貴人神情平淡:“交好稱不上,不過是有些恩情。她作繭自縛,我再不能為了她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顧。”

連修儀點頭:“早該如此,她為人處世總是刻薄在先,相處起來大家都累。”

英貴人不置可否,一件衣裳的恩情,早已經還完了。

這時鄭貴妃突然揚聲道:“妹妹們稍安勿躁,皇後娘娘應該馬上就過來了。”鄭貴妃的确很有威望,如此一言,躁動的氛圍頓時緩和不少。

榮妃看着指甲笑,突然問,“不知姐姐有沒有把金令帶來?畢竟不是自己的東西,還是物歸原主的好。”

鄭貴妃淡然道:“不需妹妹操心,一切自有皇上定奪。倒是妹妹你,不如趁此機會向皇後娘娘說清楚失竊案的事,不然心裏有個疙瘩,沒得失了和氣。”

榮妃嘴角上揚,“妹妹自己的事自己清楚,姐姐還是不要多管閑事了。”

鄭貴妃:“彼此彼此。”

“本宮來遲,還請見諒。”

一道清亮盈潤的聲音從簾子後傳出,兩個秀氣的宮女撩開簾子,皇後迤逦而出,衆人屈膝行禮,“皇後娘娘福安千歲。”她站在上方,道:“諸位不必多禮,請起。”

皇後穿的簡單,打扮也很素淨,可看着那張臉,許多人都疑惑,這真是傳聞中那個粗魯蠻橫的皇後嗎?所謂惡人惡像,她怎偏生了這樣一副讓人發不起脾氣的模樣。

角落的連修儀和英貴人對視,連修儀笑嘆:“我說的沒錯吧,論姿容,三年前皇後或許輸一分,如今,誰還比得上?”

英貴人望着她,久久挪不開眼,心中略澀,原來她早就見過皇後了,偶然在居仁殿拾到的畫中人不正是眼前人嗎?現在想來,那徹夜的黯然神傷何其可笑,天下再沒比她更有資格入禦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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