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妖女隕落

數日光景一晃而過。

“冬香,給我拿塊冰。”

楚令沅懶懶地倚靠在廊下的長凳上,手裏舉着根木棍,棍子另一頭綁着五彩流蘇。她有一搭沒一搭地上下晃動,腳邊的三只貓腦袋轉得整齊劃一,屋檐上的鹦鹉時不時叫喚,“蠢貓!蠢貓!”

冬香從屋裏出來,用絲帕包了一塊方方正正的冰,晶瑩剔透,她遞給楚令沅,“姐兒若實在無聊,不如跟奴婢去學刺繡,奴婢正給娘娘繡開春用的褂子。”

楚令沅白了她一眼,“順帶給我繡的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藏了一個香囊,總不會是給我的。”

冬香抱赧,“娘娘不是一向不喜歡這些東西?若想要,奴婢再做一個便是,短了誰也不能短了咱們皇後娘娘呀!”

“我偏要容大人那一個呢?”楚令沅繼續調戲,“你給不給?”

冬香鬧了個大紅臉。

茯苓端着一匡線團出來,“娘娘快別作弄她了,她是個實心眼,等會兒真不給容大人了。熬了好幾晚做的東西,心意到底是不同的。”

楚令沅大笑,歪頭看她,“你真喜歡他?”

冬香并不扭捏,抿着小嘴點頭,“奴婢年紀也到了,覺得容大人是個值得托付的人,而且他還救了娘娘!奴婢心裏感激他。”她咬了咬唇,“只是奴婢終究是個下等人,容大人家世清白,就怕他家裏人不同意。”

楚令沅奇道:“你素來心寬,擔心到這份上,看來是真上了心。”笑了笑,“只要你看得上,家世門楣算得了什麽,我定為你做主。況且,我還沒打算送你走呢,你這麽恨嫁,厭煩我了麽?”她洋裝傷心。

冬香憨笑,“奴婢已經十七了,時候到了自然要嫁人,娘娘不用舍不得我,我會時常回來看娘娘的。”

楚令沅也是沒心沒肺慣了,一臉‘你說得有理’的點頭。

茯苓則神情淡淡,她幼時經歷坎坷,雖是良家子女,但父親酗酒好賭,打罵母親不說,為了幾錠銀子能把親生女兒賣到煙柳地。所幸逃了出來,被心善的楚夫人收留,又分到了楚令沅身邊伺候。如今長大成人,心裏的陰影卻一直在,她對男女之事提不起任何興致,寧願守着一個好主子過一輩子。

但她不想掃興,笑道:“你這是犯傻,且不說娘娘會為你操持,就算按照慣例二十五歲放出宮,成了個老姑娘,但你可是伺候過皇後的宮女,哪家不是争着搶着要,誰還敢嫌棄。”

楚令沅挺起小胸脯,微笑,對呀,咱可是皇後。

冬香想了想,老實道:“你确定別人不會更嫌棄嗎?畢竟咱們娘娘可是被建安城的女學先生當做反面例子寫進了課文裏。”

楚令沅額頭冒黑線,掏出把小刀插到冰塊上,“這是偏見!他們見過我了嗎就這麽編排我?當真是人言可畏。”

茯苓和冬香沒忍住笑出聲。

楚令沅瞪她們,茯苓當即憋回笑,道,“娘娘這是要雕什麽?”

楚令沅随意比劃了下,“不知道,總不過打發時間罷了。”

冬香道:“娘娘冰雕的這麽好,怎麽堆個雪人就慘不忍睹了?”

楚令沅吹散冰屑,咬牙切齒道:“別給我提雪人。”

冬香噤聲,與茯苓相視無奈一笑。

只見她左手漫不經心地轉動着冰塊,右手拿着小刀靈活勾勒,三兩下削出一個人形,正準備往臉上雕五官,她猛地頓住。不對,難不成她這也是,時候到了開始想男人了?但想就想了,怎麽還盡想他?搖了搖腦袋,重新來過!她對準腳邊的那只醜橘,就你吧。

午時,常若帶了兩個消息回來,一是冉家的姐兒們已經陸續搬進梨花苑,二是梧兮宮外出采買的小單子正在內庭司還宮牌,等會兒就能過來請安了。

聽了第二個消息,楚令沅終于露出個開心的笑。她将冰雕擺在窗前,陽光透過,冰晶閃耀,有模有樣的一只懶貓。滿意地拍了拍手,食指尖有個小小的傷口。

冬香說:“娘娘不是還雕了一個嗎?怎麽不擺出來?”

楚令沅皺眉:“哪有,你看錯了。”

冬香莫名,繞到她後面指着她藏在背後的手,“這不是嗎?”她定睛一看,咦道,“一個小人?”

楚令沅拍了拍腦門,啊了一聲,恍然道:“這個啊,我就随便雕的,雕的很失敗,醜死了,也不知道像誰。哈哈,你要嗎?送你了。”

冬香奇怪:“這不是皇上嗎,娘娘幹嘛要送我?”

“……”不會說話就少說,楚令沅微笑道:“是呀,專門用來紮小人。”

冬香睜大眼,一把搶過冰小人,“娘娘!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咱們不能做呀!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她伸手在脖子上象征性一抹,低聲道:“就算要做,也不能這麽大張旗鼓。”

楚令沅突然有種青出于藍勝于藍的悵然,冬香的大膽真是頗得她的真傳。她奪回小祁铮,煞有其事道:“本宮剛才不過是戲言!紮小人這種歪門邪道我才看不上,要打就真刀實劍的打!再者,紮小人這種把戲還不夠他掉根頭發,也只能騙騙你們這種無知少女。”

常若卻道,“皇宮裏最忌諱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在外一定要慎言。”她似有所感,“其實這種東西有沒有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或者,即使不信也無法輕易接過。心頭的那點貪念、惡念往往才最致命。”

楚令沅淡笑,可不,皇宮也是個大江湖呢。

茯苓撩開門簾進來,笑着讓開身,“娘娘看誰回來了?”

楚令沅望過去,眉眼展開,一個黑瘦的小太監撲到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道:“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奴才可想死小主子咯,出去幾個月就像斷了線的風筝、沒了根的浮萍、離了娘的奶娃!奴才是夜不能寐,日日擔心小主子在宮裏受了欺負,又沒奴才這個開心果,郁悶了可如何是好?”

常若等人哭笑不得,楚令沅摸了摸他的帽子,“本宮沒有郁悶,不過也很想你。”頓了頓,“讓你帶的東西呢?”

小單子抹了把淚,撒潑道:“娘娘一點都不關心奴才!奴才出去這幾個月,風吹雨淋,走了好些地方,回回都不忘給主子捎帶玩意兒。如今回來了,主子只惦記着那些死物,都不問我是胖了還是瘦了,有沒有餓着了!”

楚令沅蹲下身,撐着腦袋看他,“這不是活的好好的嗎?”

小單子淚眼婆娑,“奴才沒有娘娘心疼,活的不盡如人意。”

楚令沅笑道:“行行行,你就是個活寶,但誰讓本宮喜歡你呢。”她從頭上取下個份量十足的金釵,扔到他懷裏,“差事辦的好,賞你了,拿去多買點肉,犒勞一下本宮的大功臣。”

小單子破涕為笑,一臉鬼機靈,眼睛轉到常若她們身上,“小單子想姐姐們也想的緊!”

冬香戒備道:“得了吧你,我們可沒東西賞你!”

小單子嘿嘿一笑,“哪兒能要姐姐們的東西,是我有心意要送給姐姐們!”

冬香眼睛一亮,“那你還磨蹭什麽,趕快拿出來呀!”

小單子這次出宮采辦是随了內廷司的大部隊,不像以前只能在建安城溜達幾天。他們沿着內河一路穿過中部豫州,停在西門關,又折返往南下,幾乎在大周內繞了一個小圈。所以這次小單子帶回來的東西格外豐富,他又一貫會做人,領頭人就算不看皇後的面子,也被他哄的稱兄道弟起來。幾大箱私物,全随在公車裏,自己倒是一點勁兒都不費。

屋內不過剛開了兩個箱子,已是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冬香抱着一個鐵制物件啧啧稱奇,“這個倒是方便。”

小單子樂呵:“你別看宮裏人稀罕,這種東西,外面滿大街都是。”他抱起一摞書擱到楚令沅面前,“主子,這都是外面時興的話本子,奴才牢記您的愛好呢。”

楚令沅正咬着糖人,聞言看過去,随手撈起一本看了看封面《富家千金為愛潛逃》,下面一本《郎君的筆筒美人》,她點頭,含糊不清道:“只要別是那個叫什麽何笑君寫的就行。”

小單子拍腦門:“哎呀,主子怎不早告訴奴才呢。外面賣的最火的就是這位何笑君大拿的話本子,奴才搶了好久。”

楚令沅蹙眉,“買了就買了吧。”

小單子想了想,從書堆裏翻出本紅皮黑字的話本子,封面有些兇神惡煞。他獻寶似的貢上去,“主子看這個,這個是奴才在西門關買回來的,武俠故事,娘娘或許喜歡。”

武俠?楚令沅表情寡淡,人總是對熟悉的事物缺乏興趣,但她還是給面子的接過,看到書名,眉頭霎時皺起。

西涼魔教妖女的隕落?!

她狐疑翻開書,粗略掃了一眼,氣得差點沒換過氣,猛地站起身怒呵:“是哪個蠢貨寫的!毫無根據!簡直胡扯!正道共伐而亡?狗屁正道!西州除了明西閣,誰有膽子敢稱正道?”

簡直是氣煞人也!她都死了這麽多年了,還給她編這些亂七八糟的故事!就不能讓她安息?真是在哪兒都免不了被編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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