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元青花
手裏的這只青花瓷蓋碗就是當初谷雨不小心打碎的那一只。如今看上去,這只青花瓷蓋碗沒有任何不妥之處,跟沒有被打碎之前一模一樣。但谷雨卻知道,一件瓷器被打碎過,就算是經過再精細的修補,那也是跟之前不一樣的。
那些碎裂的痕跡經過精心的修補,或許連專家都有可能鑒定不出來,但作為瓷器本身,碎過就是碎過。心裏的痕跡是永遠也抹不掉的。
更何況這只青花瓷蓋碗還連着她父親的性命。
當年,歐陽文倩對自己打碎這只青花瓷蓋碗的事情并沒有多說什麽,谷雨便以為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誰知道她沒跟自己說什麽卻去找了自己的父親。
當時,歐陽文倩拿着那些碎瓷片給谷朝陽看:“谷師傅,這是我們家家傳的東西,元青花。你是行家,你該知道這只蓋碗如果完好無損的話應該值多少錢吧?”
“元青花?”谷朝陽驚訝的看着那些碎瓷片,喃喃的嘆道:“那可真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啊!”
“價值連城麽,倒也說不上。前些年這件東西我找人評估過,那是……六年前吧,當時的古董鑒定師給出的價格是六十五萬。已經過去了六年了,淡淡只按照按照國內貨價的漲幅來看的話,這只青花瓷蓋碗也價值八十萬了。”
“那是,那是。”谷朝陽連連點頭,他心裏明白,一件古董的價格絕對比一般的貨物價格漲幅多得多。
“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歐陽文倩輕笑道,“這只青花瓷是你女兒打碎的。我知道你女兒還未成年,你是她的父親,這筆賬你不會賴掉吧?”
谷朝陽當時只是藍鳳陶瓷廠的美工師,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千數塊錢。錢數塊錢養家在當時剛剛夠,他連女兒上大學的學費都湊不齊,這八十萬的巨債對他來說簡直跟天塌下來沒什麽區別。
然而男人是一個家的頂梁柱。女兒闖下的禍,只有父親去背負,去彌補。
在藍靜又找到新工作之後,谷朝陽辭去了工作,在之前同事的幫助下決定深圳一家陶瓷工作室打工。因為那一家工作室能給他一個月五千塊的工資。五千塊跟一千塊相比,總是離得八十萬更近一些。
然而,五千塊的工作還沒開始,在他去深圳的路上就遇到了車禍,客死他鄉。谷雨至今都記得聽見那個消息的時候自己的感覺——那真的是天都塌下來了。
也是在父親死了之後她才知道,歐陽文倩跟父親索要八十萬賠償的事情。她當時死的心都有。
手機的鈴聲打斷了谷雨的思緒,她把蓋碗小心翼翼的放回保險櫃裏,關上櫃門之後才去包裏拿手機。
——小雨,在做什麽?是季冬陽的短信。
谷雨捏着手機猶豫了好久,才給季冬陽回了一條:明天,我們找個時間談一談吧。
對面的季冬陽看到這條短信先是高興的要跳起來,轉念一想又有些忐忑。
“季總,這份文件等着要呢!簽字啊。”宋奕看着發愣的季冬陽,低聲提醒。
季冬陽轉着手機,皺着眉頭看了看文件,拿過筆來麻利的簽字。
宋奕等他簽完,立刻拿走又遞上一份:“季總,這一份。”
季冬陽在宋奕指的地方簽上自己的名字,依然是心不在焉。
“季總?”宋奕又叫了一聲。
“嗯?”季冬陽擡頭看宋奕,“幹嘛?”
“沒事吧?”宋奕問。
“有什麽事?”季冬陽反問。
宋奕看了看季冬陽手裏的手機,挑了挑俊逸疏朗的眉眼。
“哦,小雨來的短信,說明天要跟我談一談。”
“她找你談?怎麽談?她……”宋奕後面的話被季冬陽冰冷的眼神給封了回去。
季冬陽沉默了片刻,又問:“裏昂跟藍鳳集團的事情怎麽樣了?”
“許向天說,裏昂應該是明天到景市。”宋奕說完,立刻皺起了眉頭,“不對啊,如果裏昂明天來景市,谷雨應該沒時間來應付季總你吧?”
季冬陽眉頭深深皺起來:“秋晚在做什麽?”
“我叫人盯着呢,問問就知道了。”宋奕說着,拿出手機來撥了個電話出去,片刻後得到答案:“季總,你真是神了。大小姐跟裏昂在一起,他們跟許寒一桌吃飯呢。”
“裏昂今天已經跟藍鳳集團在談了,那麽說今天事情會有個結果了?”
“聽許向天那意思,他們也沒什麽好辦法。不會這麽快就能解決吧?”宋奕遲疑的說道。
“他們都一桌去吃飯了。”季冬陽敲了敲桌面。
“說的也是。”宋奕點了點頭,又笑道,“難道許寒會讓他爹把損失都轉嫁到谷雨的頭上?”
“應該不會。”季冬陽輕輕地搖了搖頭,他雖然不喜歡許寒,但許寒對谷雨的那份心思他還是能看出來的。
“那不就行了?你也別多想了。人家許向天父子能撐起藍鳳集團這麽大的陶瓷廠,那肯定也是有兩把刷子的。”宋奕勸道。
季冬陽不置可否,把手機往桌上一丢,淡淡的說道:“算了,給我來一杯咖啡。”
“好。”宋奕把簽好的文件放到文件夾裏,轉身去給季冬陽煮咖啡。
裏昂以為許寒會用中國的白酒把他灌醉。然而又失算了。許寒并沒讓他多喝,不過是點到為止。
飯後,許寒叫司機把裏昂一行四人送回皇朝酒店,然後自己帶着田靜和回公司去了。
季秋晚跟着裏昂進了房間,一邊去拿酒杯倒紅酒一邊問:“喂,裏昂,你沒覺得哪個許寒今天說話做事很奇怪嗎?”
“噢?說說看。”裏昂把外套脫下來挂在衣架上,轉身走到季秋晚身後攬着她的腰,從她手裏拿過酒杯來淺啜了一口紅酒。
“明明是搞砸了訂單,需要賠付高額的違約金,可他看起來卻一點都不沮喪,甚至還有些得意。”季秋晚說着,輕輕搖頭,“我怎麽看,他都像是在賣關子。”
“你是不了解我們BBN公司跟他們的合作啊!”裏昂無奈的搖了搖頭,轉身去坐在沙發上。
“那你跟我說說嘛。”季秋晚又倒了一杯紅酒,走過去坐在裏昂身邊。
“藍鳳集團在景市的規模是首屈一指,他給我們的價格雖然不是最低的,但在質量保證的條件下,也是很難得的。”裏昂說到這裏,忽而又笑了,“你們季氏集團不也看上了這一點了嗎?”
“季氏的事兒我從不操心,你是知道的。”季秋晚搖了搖頭。
“親愛的Vicky!就算你不了解你們季氏的生意,也該知道你親愛的哥哥在B市花了六十萬人民幣買了一組僅僅獲得優秀獎的現代瓷器作品吧?”
“當然。可你知道嗎?那跟生意無關,跟藍鳳集團無關。”季秋晚笑道。
“噢?why?”裏昂詫異的問。
“因為那組作品的作者,藍鳳集團的設計部總監谷雨小姐是我哥哥的初戀女友。”
“……什,什麽?”裏昂一下子愣住了。
“所以,那六十萬人民幣買一組毫無價值的現代瓷器的事情,用中國的一句話說是……不愛江山愛美人。”季秋晚說着,舉杯跟裏昂碰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裏昂卻沒有季秋晚那麽樂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藍鳳集團跟季氏的關系就更近了啊!中國人向來喜歡把感情和生意摻和在一起,這在他看來雖然是非常愚蠢的事情,但也正因為這樣才更叫人頭疼。
季秋晚一眼就看穿了裏昂的心思,笑道:“不過你放心啊,我保證我哥哥不會幫藍鳳集團。”
“嗯?為什麽?”裏昂詫異的問。
“因為喜歡那個谷雨小姐的不只是我哥哥一個人,還有許寒。”季秋晚笑着反問,“你覺得,我哥哥會幫一個情敵去處理這種危機嗎?”
“噢!”裏昂了然的點了點頭,得意的笑了,“很好,我明白了。”
“所以,你放心了?”季秋晚輕笑着把酒杯裏的紅酒喝完。
裏昂喝了一口酒,又搖了搖頭。
“你還不放心?哦,對了,是不是擔心安德魯公爵的訂單不能交貨?”季秋晚問。
“不僅僅是這一張訂單。”裏昂搖頭道,“是将來我們BBN公司将來的陶瓷生意都不好做了。”
“我就不信了,你們也不差這點錢,為什麽不自己弄快地建個陶瓷廠?缺工人?據我所知中國的工人非常廉價,而且他們都願意出國工作。”季秋晚滿不在乎的說道。
“不,不,不是地,不是廠房,不是工人。”裏昂連連搖頭,“親愛的Vicky,你或許還不知道,為什麽我們在中國定制的那些瓷器叫骨瓷?”
“你當我三歲小孩兒呢?骨瓷原稱骨米分質瓷,簡稱骨瓷。所謂骨瓷,就是骨米分加上石英混合而成的瓷土,質地輕盈,呈奶白色。将這種瓷器置放在燈光下,可隐隐透光。”季秋晚說完,笑問:“裏昂先生,瓷器是中國的,但骨瓷卻可是英國的東西。”
“對,非常的對。”裏昂點頭道,“技術對我們來說不是問題,可是陶土和牛骨米分卻很難得。”
“明白了。”季秋晚連連點頭。在西方,動物的骨米分是很貴的東西,比較起來,他們更注重環境保護和動物保護。所以礦産開采和動物骨米分這兩個昂貴的條件,就足以抵得過從這邊進口的貿易差。
“所以說,現在我們有點騎虎難下。”裏昂為難的搖了搖頭。
“這也不是什麽難題啊。”季秋晚笑道,“我就沒看出那一批瓷器有什麽不妥,不就是那個細小的花紋旋轉的方向不同嗎?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跟他們藍鳳集團砍砍價,省點錢買下來算了,相信安德魯公爵跟你的關系,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為難你的吧?”
裏昂搖了搖頭:“Vicky,你不知道啊!我跟安德魯公爵是好朋友不假。但這件事情我肯定不能瞞着他,所以說服他接受這件事情還是不容易的。”
“那倒也是。安德魯也不是缺錢的人。”季秋晚點了點頭,一時也沒有什麽好主意了。
藍鳳集團設計部總監辦公室。
許寒坐在谷雨的辦公桌跟前看着辦公桌上那個紅木盒子,眉頭緊皺:“小雨,你确定要把這個送給裏昂?”
谷雨的手指在紅木盒子上輕輕地敲了敲,淡淡的笑了笑把盒子打開,從裏面拿出一只穿枝蓮紋青花瓷蓋碗托在手裏細細的看着,目光戀戀不舍。
“還是算了吧。我爸爸收藏了一對薄胎瓷的梅瓶,送給他也說得過去了。”許寒說道。
谷雨搖了搖頭,許向天的那對薄胎瓷梅瓶她見過,的确是好東西,是著名陶瓷工藝大師的手筆,若是出現在拍賣會上,絕對也能拍出天價,只是安德魯公爵對元青花更有興趣,尤其是自己手裏的這只穿枝蓮青花蓋碗,她知道安德魯公爵的手裏有一只,如果加上這一只,剛好湊成一對。
“你真的舍得?”許寒知道這只青花蓋碗對谷雨意味着什麽,所以他才一再的猶豫。
谷雨點了點頭。
“小雨,其實這真的沒必要。”許寒又勸道。
谷雨笑了笑,從旁邊拿了鋼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句話。
許寒看了之後點了點頭,低聲說:“好。那就按你的意思辦,不過,如果裏昂那個混蛋今天晚上不給我打電話,那這麽好的東西咱就不能白給他了。”
谷雨點頭,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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