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斷念
風咻咻的, 喘着生命收割的鼻息。
南廣和将整張臉深埋在國師大人崖涘的胸前,幾乎哽咽失聲。“外面,究竟怎樣了?”
大隋朝的國師崖涘垂下眼, 手不輕不重地安撫着拍了拍南廣和的背, 淡淡道:“不好。”頓了頓, 又道,“很不好。殿下, 帝君薨了,如今宮內除了這座韶華宮,其他的都着火了, 叛軍四下劫掠, 死傷的宮人太監不計其數。”
那還真是,很不好。
南廣和抽了下鼻子,慢慢從崖涘的懷裏擡起頭, 一雙濕漉漉的眸子裏極其複雜, 不知道是什麽神色。
他不說話,崖涘也不開口。兩人靜默地持久地相互對望, 四目相對, 倒似乎将身邊的葉慕辰給忘了。
于周遭人語嘈雜窗紙染紅的亂世中, 南廣和突然間聽到了自個兒心跳的聲音。砰砰砰,一聲聲,荒涼而又沉寂。
虛空中仿若有一道看不見的封印, 于此刻倏然解開, 震蕩出無聲的音波。漫天的風,娑婆沙華林中花瓣紛紛墜落如雨。南廣和卻只聽到了一場磅礴的、無聲的淚, 仿佛滞後了千年萬年,于此際猛然噴發,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崖涘目光中宛若雲霞遮蔽,流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嗅到那一陣陣若有若無的優昙花香。與南廣和一般的沉寂。崖涘目光中若有嘆息,又似隐隐的疼惜,千言萬語,百轉千回不得出。
南廣和踮起腳,輕輕地以手蓋住崖涘的雙目,說了一句多年前崖涘曾對他說過的話:“別這樣看着我!崖涘,孤受不起。”
崖涘張口,欲言又止。半晌,只沉靜地搖了搖頭。
葉慕辰不知為何,卻也沒開口打破沉默。只是投在三人眼皮上的光焰晃動的厲害。——想來是葉慕辰執炬的手,抖的厲害,那只蒼白的手掌心蜿蜒流下一道殷紅血線。
然而葉慕辰那把黑色陌刀上的血跡更深,滴答,滴答,落在寂靜的夜裏。襯的這座花木蔥茏的韶華宮,竟也有了荒煙蔓草的味道。
“殿下,”崖涘深覺自己有必要打破眼下莫名劍拔弩張的氣氛,清淩淩的聲音流淌于黑夜,如流水般。“大隋朝亡了,沒關系。”他以南廣和常見到的、那種淡淡吩咐宮娥們明日早膳不要給殿下吃甜糕的口吻,淡淡地道:“無論殿下想做什麽,貧道都會護着你。”
南廣和吃驚地将他望着。
國師大人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這人間,你看中哪兒,咱們便去哪兒。你要複國登基稱帝也好,随貧道入九嶷山修道也罷,崖涘都必将誓死追随于殿下身後。”
他這話說的,好像随時随地都能幫他從葉慕辰手下搶回江山,如同從小到大扔給他一堆護身符那般輕巧。
南廣和心中巨震,面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啼笑皆非的神色。他頓了頓,擡手一指葉慕辰。“如今這天下,怕是已經改姓葉了。韶華不過惶惶然一只喪家犬罷了,如今能不能安然離開這座韶華宮,也需要先問過葉侯的意思。”
國師大人聞言不悅地擰起兩條青翠長眉,葉慕辰立刻戒備地提起了右手的劍,兩個男人隔空對望,空氣中噼裏啪啦頓時燃起了火焰。
“國師大人!”葉慕辰的聲音依然低沉。“帝君雖然殁了,大隋朝千萬軍馬卻仍在。叛兵不過逞兇趁亂逼宮,本侯自問對付這些仙閣走狗,綽綽有餘力。國師還請松開手!”
“今夜到底是仙閣滅了我大隋,還是葉侯你起事不當引來了內賊?”崖涘冷笑一聲,執着地牽着南廣和的手,将人護在身邊。“況且仙閣來使臣入宮,要求帶走殿下,葉侯爺你是如何應對的?”崖涘聲音裏能淬出冰來,恨恨道:“你卻借機逼着帝君下诏,強娶韶華!你可知,此舉無異于激怒了仙閣提前滅國。大隋國亡,葉侯你罪不可恕!”
葉慕辰抿緊薄唇,亦冷冷道:“這一百八十擡聘禮,本侯備了五年。帝君既然早已将殿下生死托付予本侯,本侯自當護他周全!為了殿下,本侯便是擔下這罪名又如何?!”
“你!”崖涘詞窮。他本不善辯,更沒料到幾年間這位凡間少年郎竟變得面目全非,如此強硬,蠻不講理。玉白色手指淩空一指,對準葉慕辰,怒道:“狡辯!你分明知道韶華此生不可嫁予凡人!”
“他此生會如何?”葉慕辰将手中火把一扔,怒目圓睜,傲然單手指天,語氣激越如擂鼓。“都道天降神女!此刻這處除了我等三人,再無他耳,索性便将話挑明了說!”
葉慕辰目光中如閃電般淩厲,直面崖涘。“殿下分明是位皇子,本應該堂堂正正行走于世間,頂了個女子名頭,又如何?!仙閣還不是照樣一次兩次地來宮中索人!若将殿下交出去,等待他的會是什麽,是被那群腌臜的所謂修仙者當作爐鼎,還是被分而食之?!”
葉慕辰倏然頓住,喘口氣,片刻後笑了笑,神色中透出一種令人惱火的勢在必得。“便如國師先前所言,韶華殿下要執政即位,在此處便可。葉某自當拱手相讓!如今這大隋朝留下的皇室血脈,只有南氏。殿下生是大隋的人,殁後仍是大隋的鬼,國師大人,你想将人帶到哪裏去?!”
崖涘也笑了笑。
國師大人常年在臉上施了法,好好一張臉雲山霧罩的,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此刻那雲山霧罩的半張臉卻透出強烈的、法術也遮不住的鄙夷不屑——那是對着葉慕辰的。
“此處?”崖涘此刻倒又惜字如金了,仿佛吐出這兩個字都嫌白費力氣。“爾等不過區區一介凡人罷了,修了幾年仙術皮毛,便大言不慚能護住韶華,當真不知羞!爾可知,此方小世界于上界真仙而言,無異于一處蝼蟻巢穴,怎能鎖得住我的殿下!”
南廣和啞然。
天下人皆傳,葉侯與大隋國師兩人均迷戀風華絕代的韶華長公主,迷戀的發癡。且這兩人都是千年老醋壇兒。
從公主十一歲小荷才露尖尖角時,帝君便将公主給鎖了。普天下只有國師大人能解開幽禁韶華宮的咒語,能自由出入。然而葉侯不知從何處得了仙家方子,于昭陽十一年春終于光明正大地帶兵闖入韶華宮,逼婚公主。
眼下大隋亡國,生死存亡之際,葉侯與國師在韶華宮前狹路相逢,終于為了美人正面杠上了!
瞧瞧,國師這一聲“我的殿下”,癡漢氣息熱騰騰地撲面而來。
葉慕辰氣極反笑。“葉某不才,從未真正見識過國師大人的神通,今夜卻想試上一試。”他擡起下巴,目光鈎子般釘在國師大人摟着南廣和的手,傲然下戰書道:“崖涘,你給本侯滾出來!”
真能忍耐啊!到現在才爆發。
南廣和略退了一步,赤腳淩亂地踏住了發絲,一雙天然眼尾上挑的丹鳳眼中水色迢遙。他望了望葉慕辰手上滴血的陌刀,又看向白衣若仙的國師大人,欲言又止,滿臉憂色。
崖涘接收到他的目光,不由得一窒,随即慢慢放開手,指尖不經意掠過幾縷尚未全身而退的長發。細長的指尖穿過黑發,說不出的缱绻。崖涘的眼神也有了片刻的恍惚,他轉頭深深看了南廣和一眼,那一瞬間收斂了所有風華,目光複雜至極。
南廣和心尖一顫,知道這人或許已經看穿了他心思,越發不敢與這人直視。他不自覺扭頭,大隋朝亡國公主的衣裙仍挂在架子上,朱紅若血。他如今只穿了一襲月白色的紗衣,黑發如瀑披至腳踝,小臉兒雪白雪白的,鼓蕩于窗口的夜風将他吹的顫巍巍,如一只即将淩空的鳳。
叮鈴。
叮鈴。
是崖涘右手在搖晃法鈴。
南廣和赤腳退至窗邊,寥闊的月色将他照着。他眼睜睜看着國師大人放開他後,邁步跨過了三寸高的門檻,與提着黑色陌刀的葉慕辰正面對上。兩個男人一般高矮。一個穿白衣,翩然若仙。另一個鐵衣铠甲,冷硬如塑像。
不過眨眼間,那兩人便拆了幾十招。
在這之前,南廣和從不知道原來國師大人也是會武藝的。他一直以為這厮是個不折不扣的神棍,借國師之名,行登徒子之事。眼下見這人右手握拳輕輕背在身後,左手空拳白刃地對上執劍的鎮國将軍,竟絲毫不落下風。才知從前他将這厮小看了。
不過他歷來眼光不好,錯看的人不少,如今也不差這一個了。
一片刀光劍影中,南廣和不動聲色地退至窗邊。窗外月色照徹流焰與大簇大簇的娑婆沙華。從韶華宮通往長生殿的路上,沿途種滿了枝幹虬勁的娑婆沙華樹。三月裏正值花季,娑婆沙華開的烈烈,極致荼蘼。
娑婆沙華,大隋朝的國花。盛開時如層層疊疊的三千雪,凋謝時亦不愧這天下最盛大的一場離殇。
葉慕辰有句話說的不錯,他南廣和生是大隋朝末年的亡國殿下,死了,亦是大隋皇室不肯屈就的鬼魂。——如何能去他處?
天下之大,他又有何處可去?
南廣和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曾陪伴了他整個幼年期的人,那麽多過往啊!密密麻麻。崖涘曾于他年幼時,用動聽的話語,抱着他坐在微涼的白玉臺階上,手搖白玉柄麈尾,一字一句地認真講解銀河深處的奧秘。而葉慕辰,那麽多個日夜裏,他曾期盼過來解救他的玄衣風流少年,如今卻為了他,與崖涘大打出手。
那麽多年的過往,十六歲的葉慕辰心甘情願單膝跪地割破手腕與他結下命契的畫面仿若仍是昨日。那個流水浮燈的朦胧的夜,朱雀大街無數游子仕女擦過他們身邊,衣香鬓影,白色帏帽下朱唇若隐若現。葉慕辰掏出銅錢,從賣燈人手中接過一盞連片兒的六角走馬燈,含笑遞予他。兩人十指相扣,緩步走入繁華市井深處。
花燈上繪着一枝血娑婆,成簇抱團的娑婆花朵赤色如血珠,像一串串血珠滴落。鮮紅的,仿若此刻滴落于韶華宮荒草叢中的血。
那其中,可有他父皇的血?可還浸透着五年前,母妃含恨飲下毒/藥的淚?
南廣和笑了笑,眉目奢華,如月光灑照一室。
随即他一翻身,毫不留戀地赤腳從窗戶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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