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蜉蝣

噗通一聲。

南廣和落在了幾具尚且溫熱的屍身上, 腳下一軟,随後強提起一口氣,快速朝父皇寝宮的方向奔過去。四面都是火, 金殿上空燒成了紅彤彤一片, 不時有軍士們大聲叫嚣。南廣和親見他們殺人, 心下反倒定了。

大不了一死而已。

浮生那麽長,又那麽短, 怎樣不是一輩子呢。

是以南廣和沖到長生殿的時候,望着一殿的斷肢殘骸,滿臉的漠然。父皇生前最後這段時日, 喜歡寵愛二十歲左右容顏極盛的青年女子, 額前畫着赤紅色或金色的娑婆花,十指蔻丹尖尖,唇上抿着極小的一朵花。——南廣和看的這樣分明, 因為其中一位宮妃的屍身, 就這樣吊在梁上。

南廣和冷不丁與“她”打了個照面,先是震了一震, 随即忍不住閉了眼。

這宮妃的衣服被褪了一大半, 露出光溜溜的身子, 估計咽氣不久,臉色尚未來得及青紫,舌頭也沒有像民間話本裏那樣拖出來。

宮妃身子上的一道道白濁, 自幼深鎖于韶華宮深處的南廣和原本不應該知道那是什麽, 然而這一路夜奔而來,他已親眼見了數場活春宮。

南廣和閉了眼, 眼眸深處又似有滾燙的液體湧動。

吾兒,父皇之下, 你最大。所以全天下的孩童都可以任性撒嬌,都可以趴在朕或母妃的懷裏哭泣,唯獨你,不可以。——彼時父皇喝的半醉,在某個深夜帶着大太監尚喜,悄無聲息地踱到了韶華宮外。夜色縱容了他不可多得的溫情一面,他那夜竟難得正經,衣冠齊整,除了蒼白了些,依然俊俏的很。

彼時,十二歲的南廣和已經過了一年的幽居生涯,昔年撸起袖子就能上房揭瓦的活蹦亂跳的韶華殿下變得頗有些半死不活。

他木着臉,聽父皇居然荒唐到告訴他說——待有朝一日父皇不在了,吾兒,這大隋朝,你便是第一位女帝。

是“女帝”,而不是帝君。

父皇當年說這番話的時候,想必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将這場騙盡天下人的彌天大謊持續下去。他南廣和将終生以女子身份活下去,哪怕有朝一日登基為帝,也是女帝,而不是名正言順的帝君。

父皇與母妃,替他瞞過了前任國師,瞞過了欽天監那幫老頭子,也瞞過了天下所有的人。他們是如此的愛護着他,将他牢牢護在羽翼之下,一家三口誠惶誠恐不見天日地躲藏在謊言裏,只為了當年前任國師那句預言——“生子則為妖,大隋必亡;生女則為神降,大隋興盛”。

也許,這就是報應!父皇為他騙了十六年,小心翼翼,終日惶恐不得安穩,如今這大隋朝的江山……還是落入了別人的手。

南廣和再睜開眼,眼底赤紅,眸子越發黑沉沉的見不到底。

那夜,南廣和赤腳沖到了長生殿後。長長的月白色紗衣拖在被烈焰焚燒的朽木與屍身上,華美而妖冶。他走的不快,卻一步不停。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想來這長生殿剛被燒完,叛兵去了別處搜尋寶物與四散的美人兒。不遠處葉家軍與一小撮叛兵遇上,如刀砍落瓜似的在收割人頭。

空氣中咻咻的,皆是隐藏于暗處不懷好意的猙獰笑聲。

仙閣隐于一切陽謀陰謀背後,猖狂肆意地踐踏大隋國土,讓大隋朝子民相互殘殺,那些所謂修仙者們卻束手旁觀,如觀看一場拙劣的戲,興致勃勃。

南廣和一步不停地走,眼底那抹瘋狂的赤紅色越發濃重,直到長廊那處。

十步外,倚柱站着一個人。仍是白衣翩然若仙,高冠下兩根藍白交織的飄帶迎風而動,宛然神仙中人。

崖涘朝他伸出手,嘆了口氣。“別看了,都死光了。殿下,貧道帶你去九嶷山吧!”

“孤不走!孤要親眼見到父皇。”南廣和用盡畢生所有的力氣,直到指尖将掌心掐的發白,聲音才能不抖的那樣鮮明。“……只一眼。”

國師大人沉默。

仙閣布置在朝堂的內應們,以禮部尚書诜存浩為首,今夜已公然造反,如今禁宮內四處游蕩殺人的将士赫然有大部分是昔日帝君所屬鐵甲軍麾下。诜存浩那厮若發現此處,只需一聲振臂高呼,瞬間這些人就能滅了他和國師大人。

哪怕一人一箭,也足夠他倆成為刺猬。

南廣和不想拖崖涘下水。要為大隋朝殉葬,他一人便夠了。“崖涘,你……你回你的九嶷山去吧,不必挂念孤。““你叫貧道如何能夠離開……此生,事情又是這樣,”國師大人不知想到了什麽,修長的手指捏了捏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鳳凰兒,我不放心你。也罷,我帶你一同去找找吧。”

那一瞬間,南廣和如被蠱惑了一般,心口跳的厲害。

這裏不是人跡荒涼的韶華宮,長生殿是昔日父皇酒池肉林的天底下最繁華的地方,如今映襯着滿眼的斷壁殘垣,對面那人笑起來好看的不像話。

那聲低回無奈的嘆息聲,入耳竟萬分熟悉。

仿佛千萬次,在腦海深處随着千萬次的潮汐一遍遍演練過。

仿佛多年前在他意識昏沉的那段時日裏,也曾有那樣一人,喊他鳳凰兒,一聲又一聲,無奈而情深。

四周嘈嘈切切的,蟲鳴混雜在烈焰燃燒的聲響裏,莫名混雜暴雨滂沱,令他看不清眼前景象。

……鳳凰兒,吾伴你上萬年,何曾見你為吾回一次眸?那人的聲音清淩淩,如同一口冬日積雪含冰的泉,清冷淬骨,卻莫名動了情。

……若能得帝君一次回眸,吾情願,棄了這長生大道,與汝一道殺入那滾滾紅塵,從此不問歸途。鳳凰兒,汝可願應我一次?

……鳳凰兒!那個一向清冷孤絕的人終于失态,立于白雲深處,掀翻了殿宇華表,一劍光寒動九州。鎖鏈從中一劈兩半,咯吱咯吱,勒的他骨頭斷裂般疼痛。吾帶你走!上天入地,碧落黃泉,吾終是護着你的!

那人華麗的白袍如同流雲般,遮天蔽日,遮蔽了天機。袍袖下一雙白玉般的手,奮力将他推下界。白雲深處,三十三天外,轟然一聲巨響。天門傾塌,地有流火,熊熊燃燒了數十年不肯熄滅。

傾盡一生一世念,至死不渝的深情。

南廣和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如夢似幻的漫山遍野的優昙花,每一片花瓣,皆随風自行流轉。遠處宮殿巍峨,數千株優昙花盛放如雪。

時有微風拂動流雲仙霞。他披了一身一頭的優昙花瓣,醉卧在石桌上,廣袖如流雲般翻卷不休。

那個看不清眉目的人翹腿坐在高高的花樹上,懷中抱着一壇酒。風起,那人周身如卷起千堆雪。寬廣雲袖自高樹長長垂落,覆于松石下的幾案,風卷白袍,縷縷幽香送入鼻端,依稀是那夢魂深處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優昙花香。

酒壇傾倒。

酒水自那人懷中滴下來,一滴,兩滴,面頰微涼。

一只溫熱的指腹擦過他眼角。

“莫哭,鳳凰兒!”國師悅耳如清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需知道……三千世界,皆是蜉蝣。”

南廣和這才明白原來不是外面世界落了雨水,不是高樹上那壇陳釀灑在面上,而是他哭了。

“……走吧!”崖涘單手虛抱着他,牢牢将人護在胸前,一徑往長生殿廊後深處探去。

九曲十八彎的回廊,昔日廊下皆是精巧的燈籠,每一盞燈籠皆是一位得寵妃子的名姓。每一盞燈,都出自大隋朝宮妃的手。如今這些精巧燈籠燒了大半,還有一些打翻了落在地上,混雜鮮血與雜物,零落成泥碾作塵。

穿過焦黑的走廊深處的暗影,在長生殿外的幾尊青銅侍女塑像下,兩人見到一具頭朝下卧着的屍首,散發着刺鼻的桐油與焦臭味。

那人生前不知被烈焰焚燒了多久,早已沒了呼吸。頭發俱燒沒了,皮肉翻卷,連五官都找不出。左手胳膊上有一顆紅色肉痣,痣上三根長長的汗毛,往日裏總是肆意地迎風招搖,如今蔫巴巴地燒的只剩下了一點殘根。身側一把孤伶伶的青鋒長劍,正是昔日父皇貼身佩戴的。

事已至此,南廣和反倒出奇的冷靜。

“孤不信!”他仰頭看着崖涘的臉,強做鎮定道:“光憑左臂這顆痣和這把劍,難道就能證明這人是我父皇?!可笑!簡直可笑之極!”

只是聲音顫抖,洩露了他的惶恐。

南廣和極力盼着崖涘能反駁他,所以越說越快,越說越大聲。“孤不信!父皇貼身有十名金吾衛保護,怎麽可能沒逃出去?那些金吾衛難道是死的嗎?怎麽可能讓父皇一個人,一個人……孤伶伶地,死的這樣凄慘?!”

崖涘嘆息,将他牢牢抱在懷裏,一言不發。沒有點明那澆灌在屍身上的桐油,原是一觸即燃,大羅金仙也來不及救。何況沿途屍首裏他已見到了六具屬于金吾衛的。那些人不是不護住,而是真的,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南廣和颠三倒四地一遍遍說着“我不信”,也不知道說給誰聽,說到最後,始終聽不見那人一個字的反駁。他終于惱怒,惡狠狠地一把推開他。“你滾!滾回你的九嶷山!滾回你的山門!若不是你,孤也不至于這樣孤伶伶的,頂着一個可笑的封號茍且偷生了十六年……崖涘,孤恨你!”

崖涘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終于深深嘆了一口氣,轉頭不忍道:“鳳凰兒,你別這樣!““你滾!”南廣和顫抖着在那具屍體前跪下去,将那具屍體牢牢抱在懷中,雙目赤紅,如一頭失去了所有的孤狼,喃喃恨道,“天意,難道這就是天意嗎?孤不信!孤不信!……孤不信!”

崖涘幾次伸手要來牽他,都被他狠狠躲開。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打個call】天宮故事,詳見第三卷 。非常非常仙~仙氣飄飄,帝君們的愛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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