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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終于接觸到那戶人家,付瑤終于意識到為什麽那天孟西沉會那麽說。她想,她早該想到的,連這家夥都說難搞的人,怎麽可能好相與?
設計師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人,姓簡,是華鼎設計公司的,穿得很洋氣,和她說話的時候一口一個“小付”。
她帶着那家人來展廳看的時候,一直在旁邊說她家的大理石有多麽多麽好,都是進口的特級石材,付瑤都沒有插話的機會。好像不是她要做,而是她要做一樣。
末了,房東只說“要看看”,卻帶走了兩塊米黃類的小樣,說要回去給自己的老公看看。付瑤說“好的”,把人送出了門。
簡俊回頭對她說:“抓緊啊,剛才看中的那塊小樣,最好弄塊大板來。”
“好的,我盡快和廠裏聯系,讓他們發貨。”房東本來看中的是一塊3200一平方的晶體類石材,乳白色,很大氣,但是價格太高,所以折中一下,選了另一塊相對不那麽貴的,不過因為是新産品,只有小樣,沒有大板。
付瑤和廠裏聯系後,聯絡員說馬上給她發貨。
她心裏才是落了塊石頭,不過還是懸着,最好是那邊孟西沉的工程結束這邊就接上,省得斷掉。不然安裝師傅一天的費用也不低。這年頭安裝大理石店人太難請了,這幾個還是她從上海高價請回來的,包吃包住包車費,一個禮拜一萬多的工資,可是一天也拖不得。
怪不得網上有人說,這年頭的白領還不如搬磚工,還真是這個理。不過這貼石材和貼瓷磚不一樣,一點也馬虎不得,要做八道防護,一般人根本不行。
所以說,高價也有高價的道理。
五點鐘,幾個設計師和報價導購的都走了,付瑤還在辦公室裏算賬。雖然請了報價員,但是她習慣所有賬目自己過一遍,免得出錯。這要出了錯,就不是一萬兩萬的問題了,她賠不起。而且,這行的潛規則都是自己算錯的賬自己負責,房東一般是不會加這個錢的。
她的肚子餓得咕咕叫,擡手看看表,都7點了,心裏想還是嫌叫分飯吧。但是,她拿出那幾張外賣單就沒了胃口,天天吃這些,吃得都快吐了。
門外忽然響起門鈴聲,有人的腳步聲近了。
她忙站起來,雖然疑惑這個點還有人來:“請問,有什麽需要……”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看到孟西沉提着一個小塑料碗進來,對她揚了揚手:“路過的時候看到燈還沒熄,我想,以你的個性,不做完事情是不會吃飯的。”
付瑤負氣說:“我點了外賣。”
孟西沉說:“沒關系,先把我這份吃了,我想再來幾頓你也吃得下。”
“……”
孟西沉給她帶的是牛肉蓋澆飯,聞起來就香氣撲鼻,但是上面灑了點綠色的小菜。
付瑤皺起眉頭,嫌棄地用筷子撥了撥:“香菜?”
“你不喜歡嗎?”孟西沉拄着頭望着她,臉色安靜,一派天真安詳。
付瑤斜他一眼:“連這個都忘了?我看,是惡意整我吧。孟西沉,我最讨厭香菜,聞到這味道就不舒服,難道你忘了?”
“沒忘沒忘。”他笑着抽出另一雙筷子,慢慢地把裏面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低着頭說,“老板可不管我說什麽,我都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灑下去了,我能有什麽辦法。”
“這飯好吃嗎?”看起來還蠻不錯的樣子。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
整整挑了半個小時,這香菜才全部挑出來了。不過這東西有個好處,只要不入湯,氣味就沒那麽容易揮發。付瑤真是感激這小東西的這種特質,讓她不至于遭太多的罪。不然,聞聞這味道就夠醉的了。
她吃得很慢,細嚼慢咽,燈光裏的側臉白皙俊秀,可憐可愛。真的想不到這是一個非常執拗、脾氣火爆的女人,歲月讓她看起來不像以前那麽脾氣外露了。這是時間賦予的一種魅力。
孟西沉看着看着,忽然問她:“吵起來沒?”
“啥?”付瑤擡起頭,嘴裏吃了一半的飯掉進了碗裏。那番茄汁濺起糊到她的臉上,孟西沉回身抽了張紙巾遞給她,“我說星輝城那家人。”
“怎麽你很期待我和他們吵起來?你就等着我這單生意泡湯?”
“你怎麽會這麽想呢?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成功,瑤瑤,不然我介紹給你幹嘛?”
“打一棍子再給一顆糖吃,不正是你的慣用伎倆嗎?”
“我在你眼裏一直這麽壞?”
“你知道什麽是好嗎?”他們二人算是針尖對麥芒,一吵起來誰也不讓誰。付瑤心裏就更氣了,“你說,你是不是就巴望我這單子泡湯?”
“怎麽會呢?我的意思不是這樣。”
“那你的本意是什麽?”
“這家房子的業主很難搞。”孟西沉攤開手,“就是這樣,簡單吧。你不會想多了吧?”
付瑤輕哼了一聲,低頭吃自己的飯,嘟囔着:“再難搞又能怎麽樣?”難道她還能像以前一樣,她能那麽任性,一氣之下就撂挑子走人?誰不要生活?這是成長必經的代價。
孟西沉笑眯眯地看着她:“搞定了這個姓劉的女人,你就真的出山了。”
付瑤放下筷子,狐疑道:“真有那麽難搞?”她那天只和業主接觸了一下,感覺那人還挺随和的,其他倒沒什麽深刻的印象。
孟西沉說:“如果你要拿到錢,必須得先付錢在出貨,清單确認。”
“我一直都是這樣啊,先付錢又拉貨。”付瑤說,“還以為你有什麽深刻的見解呢。”
“我是良心忠告。”
“我謝謝你。”謝謝你個頭。
一份飯吃得很快,她連渣子都麽留下,直舔了了個底朝天。
“這家還不錯啊,叫什麽名字?”
“阿堅面館,其實他家最出名的是面,我下次帶你去吃吧。”
“……”能不能別這麽鄉土,完全和高大上的年老不配啊?
“怎麽了,你這是什麽表情?”
“沒,沒什麽。”付瑤低頭清咳了兩聲,卻聽見孟西沉在她耳邊輕語,“別笑了,也別掩飾了,我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但是我要告訴你,瑤瑤,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難聽的名字不代表這東西不好。”
“我知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這大道理您佬八百年前就和我說過了,我會銘記在心的。”
孟西沉分明覺得她敷衍,又不能把她怎麽樣,只能無奈地說:“你骨子裏的感覺一點沒變。”他伸手想要撫摸她的頭發,被她提前避開了。她站起來,到旁邊的茶幾上到了兩杯水,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給自己,一口一口低頭啜着。
孟西沉仰着頭望着她,牽起一邊嘴角笑:“招待客人只用白開水?”
“你不是客人。”她涼涼地說。
“那我是什麽?”孟西沉仰頭像是思考的樣子,忽然一拍手,“不是客人,難道是極為熟悉的人嗎?”
付瑤喝水的動作一滞色,低頭望着他。
他也在看她,昏黃的光暈裏,臉上有種捉摸不定的促狹,又有種孩子氣的天真安靜。只聽他說:“你打心眼裏還是不把我當外人的吧?”
付瑤在驚嘆他的臉皮之厚的同時,也細細地打量他,像是第一天認識他一樣:“你啊,藥不能停啊。”
孟西沉一怔,被她語重心長的口吻弄得哭笑不得:“這話聽着耳熟,好像很多人都說。”
“網絡紅語,人人都在用,你啊,不能脫離社會太久了。”
孟西沉被她一番說教的話弄得無奈極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看着她搖頭苦笑:“我當初究竟是怎麽看上你的?小小年紀的不學好,盡學這些。”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還歪在沙發座椅裏翹着腿呢,也不知道是誰不學好。
付瑤說:“別總是說我,孟西沉。”
“你乖一點,我就不說你了。”
“……”
孟西沉笑倒在沙發裏,笑得肚子都痛了,臉憋得一片通紅,付瑤看着看着,怎麽看怎麽礙眼,操起一旁的靠墊就扔到他臉上。
他眼疾手快地一接,擡頭還對她炫耀般搖了搖手裏的靠墊,那眼神似乎是在說:看,沒打中吧。
她真是越看越來氣,拿起另一個靠墊砸到他頭上。這一次他沒這麽好運了,正中腦門。他揉着腦袋在那裏哀嘆:“謀殺也不外乎是這樣吧。”
“想死也出去,別弄髒我的地方。”說完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開始算賬。
孟西沉也不和她鬧了,抱着靠墊坐在那沙發裏,遠遠地望着她。都說認真自信的女人最美麗,那麽這個女人呢?
還是這個女孩?
不,她真的不能再撐之為女孩了。
他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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