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不矜持

顧皎被胡老大推着上窗臺, 就覺得事情TM的有點不對勁了。

崔媽媽也太冷靜了吧?居然那麽一下子就被胡老大弄開了?現在可是她一手養大的李恒生死不知哎!

胡老大的手,也太穩了點兒吧?

那黑甲軍,來得也TM太快了點兒吧?

大兵頭都來了, 這群山匪也太TM沉得住氣了吧?不僅不跑, 還故意惹人恨,吼叫得恨不得全城人知道那把火是他們放的?

她垂頭看着下方鎮定自若的魏先生,再看騎着白馬翩翩而來的李恒, 心裏越來越篤定。

MB,這群人又來玩套路,這次套路的首要目标是周城守和孫甫, 次要目标是龍口豪強, 最次的是龍口城中的百姓。而她, 恐怕就是順手習慣性套路一番。

絕壁是魏明的主意, 只有他才能黑出這樣的肚腸來。

顧皎深恨自己功力不夠深, 便憋着不出聲, 看他們能搞出什麽花來。

李恒一伸手, 馬上有個偏将殷勤地遞弓箭和兵器。他沖樓上伸出兩個手指,聲音如同萬年寒冰,“給你兩個選擇。第一, 把人放了,留你們全屍;第二,不放人, 龍頭山所有人死無全屍。”

胡老大哈哈大笑, 震得人耳膜欲裂。他破口大罵, “李恒,你少TM裝相。來來來——”

來字還未完,便聽得裂空聲,一枝箭深深紮入旁邊的木柱中。

顧皎感覺到胡老大把住自己的手僵持了,他的郁氣幾乎化為實質,最後從牙齒縫裏噴出來一句,“王八蛋,居然來真的?”

她垂着眼睛,才知道啊?當然是玩真的啊,玩得人欲死欲仙,主動将所有好東西主動捧出來,比用搶的還快。

顯然,所有人,包括樓上的綁匪和人質,樓下的兵甲和看客,都被李恒表現出來的不可動搖驚呆了。

只有風聲,沒有人聲。

“我數到十,如果不放人,那麽——”

齊刷刷地,全部輕騎取弓,上弦,冷冰冰的箭尖直指酒樓。

行動永遠比語言有力量。

周守備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束手無策;孫甫不停地摸額頭虛汗,整個人縮小了一圈;周圍的店鋪和人家,紛紛關上木頭門,連供偷看的小孔也塞得死死的。

生死關頭,其它一切都不重要了。

“十。”李恒的聲音穩如磐石。

顧皎眼睛抽了抽,默算着這場戲要演到哪兒。

“九。”

身後的胡老大氣得噴氣,幾乎要爆炸了。

“八。”

顧皎嘆口氣,不知自己從箭陣中逃生的機會有多少。

“七。”

胡老大忍不住了,沖下面吼了一聲,“李恒,我日你。”

李恒不喊數了,擡手再抽出一枝箭,搭在弦上,遙指胡老大。

胡老大面如土色,沖後面道,“兄弟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一人夾一個娘們跑。老子就不信了,還飛不出這龍口?”

那些人立刻應了一聲,各選了年輕瘦小的女子,綁在身後。若有掙紮的,一掌打暈過去。他們踢飛後窗,從腰上解下鐵抓和繩索,甩出去釘在胳膊的強梁上,溜索一般便掠過那些輕騎的頭頂,出了包圍圈。

全是有備而來的。

顧皎被拽下窗臺,她看着胡老大舉起的手,道,“別打暈我,我配合你。”

胡老大手頓住,視線有點飄。

崔媽媽這會兒已經自由,上前一步想說什麽,沒說得出來。

顧皎嫌他慢,很不客氣地扒到他肩背上,道,“走吧,我落你背後,幫你擋箭。”

胡老大的眼睛微不可見地抽搐兩下,掃過崔媽媽和還剩下的幾個弱質女子,只得将人樓牢了,也跟着甩爪飛出去。

“城門關閉,所有人散入街巷,一個也不許他們跑掉。”李恒的聲音陰魂不散,自後方傳來。

疾蹄如雨落,散入四方,追着那些黑影往城牆的方向而去。

顧皎被胡老大扛在肩膀上,卻背向而行,不往城門走,直奔河岸而去。河岸一片敞地,過酒樓後便無着力之處,且許多河沙卵石,十分不好走。她被颠得厲害,但也明白胡老大走這處的目的,只因馬走沙地近乎于自殺。

果然,李恒的馬奔出燈樓不遠,便不能再行。他下馬,用腳追的。

胡老大嘿嘿笑,直奔出去一刻鐘,轉向了旁邊一處巨石,停住了。

此處荒野,一面崖石,一面河灘,深夜裏人跡罕至。

顧皎被放落,腳下一片鵝卵石膈人,她搖晃了好幾下才站穩當。

胡老大靠巨石喘氣,瞪着眼看她,“我說,你怎地不哭?”

“義兄,勞你背我這麽遠。”她回得客氣。

早就該知道了啊,土匪搶劫何時蒙過臉啊?當然是熟人,怕被認出來。那樣的黑臉,那樣的不着調,除了盧士信還有誰?

盧士信張了張口,半晌略有些郁悶地扯下面巾,道,“我去,李恒那狗崽子都告訴你了?都說了別告訴你,你要知道了反應不好,就演不真了——”

她不動聲色,道,“剛才我表現得還不錯。”

“前面吼那兩嗓子還行,後面太死板了。”盧士信當真點評起來。

“那火——”她借着一點點光打量他,“沒傷着吧?”

盧士信以為她操心李恒,立刻挺胸板保證起來,“沒事。孫甫那戳人,找了上百斤□□,塞在油繩裏,填在地板縫裏,連牆壁和天花板也沒放過。怕不好燃,他還用酒和油泡了一層的全部地板。這也太喪良心了,真是怕燒不死李恒那狗崽子。沒辦法,我只好把他們留的油繩加長點兒,讓狗崽子走外面去點,不然肯定被火燎傷。”

顧皎垂眼,果然,手腳是孫甫動的,魏明順手借了個勢。這場戲細看破綻百出,但在城守和孫甫做賊心虛的情況下,哪兒還有功夫認真想。

“那狗崽子,明明說好了演個戲,居然用箭射老子。亮相的好事全都他幹了,糟烏事全讓我幹。”盧士信開罵起來,“先生偏心,打小就寵他,義父還不信。弟妹,你評理,是也不是?”

沒等顧皎回答,腳步聲至,李恒到了。

顧皎轉頭,只見李恒手執長弓,腰跨長劍,幾縷長發飄在風中。暗夜魔魅,他沉靜的樣子更顯深沉。

他一步步走近,她的心忍不住蕩了幾下。

不知是放心,還是焦慮。

“是什麽?”李恒沉着聲音,“盧士信,為何擅自加戲?”

盧士信站直了,拍拍後背的灰,“啥?”

“為何說什麽一千兩換人?!”李恒站到顧皎身邊,直盯着盧士信,“還有,為什麽擄人走?”

盧士信望天哈了一聲,“小弟,你讓老子一天內奔襲上百裏,幫你宰了龍頭山的胡老大。老子麻溜就去幹了。你讓老子裝土匪,幫你演個戲,老子說什麽了?那叫加戲嗎?那是本色演出!哪個土匪綁人不要錢了?哪個土匪跑路不帶人質了?要照你說的那樣演,老子不求財不求人,你出面就開跑,立馬露餡,知道不?”

“歪理。給我搞多少麻煩?”

“活該,誰讓你平時不對我恭敬點兒。”聲音到底是低下去了。

李恒見狀,伸手道,“東西呢?”

盧士信兩手抱胸,下巴支了支,“道歉。你剛射老子了,道歉。”

“我看好了,射不到你。”李恒不耐煩道,“後面人要來了,東西給我,你趕緊滾。”

“老子偏不。”盧士信轉頭看顧皎,“小媳婦,你來評評理。你男人對哥哥這樣态度,對不對?哥哥幫他忙了,他過河就拆橋,對不對?”

顧皎看看李恒,再看看盧士信,緊了緊身上的衣衫。太冷了,這地兒太冷了。她在樓中溫暖,脫了披風,這會兒只剩薄薄的外袍,整個人都在抖。她指着不遠處一線火把的光,道,“義兄,後面的人要追來了。”

李恒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反正追兵到了,直接砍盧士信就是了。

盧士信終究不如李恒狠,他啐了一口,躬身從巨石下摸出一個包袱,洩氣一般丢過去。

李恒揚手接了,随手挂在腰上。

盧士信咬牙道,“這次的事老子記住了,等你回郡城咱們再算賬。剩下的東西在石頭後面,你自己再處理處理,弄得像些。老子走了——”

話說完,轉過巨石,便不見了人影。

顧皎本要問是什麽東西,卻見李恒從腰間拔出長劍,去了巨石下。他腳踢了踢,不知碰上什麽東西,提劍便砍了下去。

鋼鐵入肉,那種綿滋滋,令人牙酸的聲音;鼻端濃烈的血腥氣,剛才沒聞見,這會兒卻再明顯過不。

顧皎立刻便明白了,是一具屍首,必然是真正的龍頭山胡老大。她打了個寒顫,再看李恒腰上那包袱便膽寒起來,那玩意是什麽不言自明了。

她将身體縮得緊緊的,頭一陣暈。

李恒幹完收尾的事情,将劍在那屍身上擦了擦,緩緩沒入劍鞘。

鋼鐵摩擦的聲音,驚牙。

“走了。”他沖她道,一點也沒解釋的意思。

顧皎走不動路,全身僵住了。

李恒往前走了幾步,沒聽見腳步聲,轉頭見她怔在原地,略有些不耐煩,“怎麽不走?”

顧皎身上冷,嗓子痛,心膽俱裂,抖着聲音,“我動不了了。”

李恒這才看看腰上的東西,再看看巨石下的玩意。他略皺眉,走回來,二話沒說,将她抱起來。

若在平日,有美男子主動公主抱,顧皎該是開心的;可現在,有點開心不起來。她直着眼睛看前方,遠處是燒得一塌糊塗的燈樓,近處則是循着李恒足跡而來的火把。

“将軍——”有人在呼喊。

李恒走出石灘,将顧皎放下來,道,“能走了嗎?”

顧皎勉強笑了笑,李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将手指放入口中,打出一個噓哨。須臾,白電的嘶鳴起來,那些火把也直說‘找到将軍了。’

白馬從黑暗中走出來,更有火光接近。

“先生,将軍找到夫人了!”有個兵丁在叫。

顧皎恍恍惚惚,李恒怎麽就是來找她了?

李恒卻不言語,将白電拉到面前,托着顧皎的腰身,說,“上馬。”

魏先生的聲音傳來,“将軍對夫人一往情深,獨身追賊,将夫人脫出魔掌,真是令人動容。”

顧皎一手抓着馬鬃,一手扶着鞍座。她偏頭,看着火光中的李恒,虛弱笑道,“李恒,魏先生說你對我情有獨鐘。”

李恒低頭看她一眼,雙手用力撐着她臀部,一躍而上了鞍座,将她側身拘在懷中。

真是沒想到啊,魏明居然要給李恒安排一個深情的人設。

顧皎一陣恍惚,幹脆地窩到李恒懷中,分享他披風下的溫暖。既然,即将要擔那個名聲,她也就不矜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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