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延之

“延之, 夫人無事吧?”魏明執着一個火把問。

李恒低頭看懷中瑟瑟發抖的丫頭,臉煞白,唇烏青, 不知是凍的還是吓的。他再攏了一下披風, 道,“無事。”

魏明極欣慰,“那便好, 那便好。”

“去兩個人,把巨石下面的屍首擡着,咱們去燈樓。周城守那邊, 是得好好聊聊了。”李恒打馬, 晃晃悠悠走回去。

顧皎眼中, 那熊熊燃燒的燈樓俨然成為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 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只等所有人往裏走了。

她瞥了下魏明, 死中年老頭子, 居然心滿意足地摸着下巴上沒幾根的胡子,搖頭晃腦,好不得意。

燈樓下, 石頭廣場中,繞了一大圈人。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具屍體,看樣子跟盧士信玩的那一套李代桃僵一模一樣。

另一側則是一些丫頭小姐, 抱着幾個頭發散亂的哭泣, 應該是被救回來的。

周城守和孫甫十分焦急, 帶着幾個青年人搬了許多屏風和家什出來,要将男女隔開。可魏明留下的偏将又實在兇狠,一點也不讓。兩邊有點兒沖撞,那些女人們哭得很兇了。

平日裏多麽養尊處優的,今兒晚上一并将那些體面都扯沒了。

實在鬧得不好看。

魏明嘆口氣,用力清了清嗓子。

偏将聽見,馬上住了吵鬧,奔過來沖先生和将軍行禮。

李恒一手樓着顧皎,一手從腰上解下那包袱,略一用力,砸到了屍體旁邊。幾乎是立刻的,後面上來兩個擡着屍首的士兵,将無頭的人體丢中間去了。

空響聲中,包袱散開,露出一張漆黑變形的人臉來。

周城守和孫甫馬上閉嘴,縮在旁邊不敢吭聲。那群女人更是吓得不行,有幾個甚至幹脆地暈過去。

場面肅清了,魏先生這才站出來裝好人,道,“這邊亂糟糟血糊糊的,怎麽把小姐和夫人們弄過來了?趕緊送酒樓那邊去,咱們男人自處理了。太失禮了,失禮了——”

他這般,誰敢答一句是?只那些圍起來的兵士慢慢散開,不攔着人走了。

一群女人互相攙扶着離開,只剩崔媽媽、楊丫兒和勺兒三人。

李恒并不下馬,視線環繞一圈,見只剩下兵丁并幾十個龍口地主家人,便居高臨下道,“人都清點好了,沒遺失的?”

周城守有些難堪,“是,俱追回來了,并無受傷,只是驚吓太過。謝将軍出手搭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孫甫并幾個地主家的青年,一起拱手作揖,“謝将軍大恩。”

李恒倨傲地點點頭,“不值一提。”

魏明道,“将軍從不和土匪講條件,對惡人決不妥協。”

周城守僵硬地誇獎,“将軍大才,是我等不長眼,不信将軍。”

“話也不能這樣說,世間能如将軍這般的少,大多數人還是需要保護。否則,如何要建城?如何要有國?對吧?”

誰敢說不是呢?

李恒見火候差不多了,道,“龍口山匪橫行,我雖幫着剿了幾批,但耐不住別處流竄而來的。我在一日,尚能幫一幫,若我不在了呢?”

周城守擦汗,眼睛只看着孫甫,不妙的預感更強了。

李恒頓了許久,似在等人答話。魏明這時候偏又不說話了,漫長寂靜得尴尬。孫甫被周城守看得憋不住了,只好硬着頭皮道,“依将軍的意思,該如何辦?”

顧皎動了動身體,這是将人引得入套了。

果然,魏明笑嘻嘻道,“哪兒是将軍的意思?乃是山匪,居然膽大包天到趁過年混入城中作亂,可見城外無人看守着實危險。而城中,不,不僅城中,恐怕整個龍口,都盼望過平安的日子。此乃是衆人所需啊,應是大家覺得該如何辦,對不對?”

魏明嘆口氣,換了哀痛的臉,“土匪實在可惡,既燒了燈樓,又想擄走夫人和小姐們換酬金。若不是将軍養兵千日,怎可能在瞬息間将禍事平息呢?”

話說到這兒,孫甫和周城守哪兒有不知什麽意思的呢?周城守示意,孫甫閉眼,胸腹中不知詛咒了多少話。他擡眼看白馬上沉吟不語的李恒,那腰間的長劍尤帶血痕。他活生生打了個寒顫,怎肯再提燈樓失火的事,巴不得将錯處都推在土匪身上。

人一旦有了弱點,便全身都是罩門,不敢再強。

孫甫麻溜兒地,道,“将軍剿匪辛苦了,明日,不,今晚定将謝禮送到西府。”

魏明馬上推拒,“孫兄何必如此?咱們這番只為救人,把将軍看成什麽了?”

顧皎緊盯着魏明,這人簡直是個演員啊。不,演員比他差遠了,只曉得按照劇本表演。這人集編導演為一體,得了實惠,還要占據大義。

孫甫立刻躬身道歉,恭恭敬敬地換了問法,“那麽,如何才能讓咱們表達些許謝意呢?”

魏明将人扶起,親熱道,“此事說來話長,但卻是咱們夫人的一個設想。我就這麽一說,你們就這麽一聽,試試看合适不合适。”

顧皎後背一涼,感覺自己的戲份和人設也要來了。

“衆人俱知,将軍這番駐守龍口,只為青州王籌糧。龍口雖是河西糧倉,但若咱們只将糧食全部買走,恐民生多艱。夫人偶有一提議,談起良種增産,以及開荒增産。然良種難得,一兩年內無法實施;開荒卻可行,而且是十分可行,畢竟龍河兩岸大片灘塗可用,對不對?奈何要将灘塗變成水淹田,必得修築河堤。這修堤通渠乃是大事,耗費的銀錢不少。”

“天下紛亂,處處都不好活,從哪兒能多出些錢來呢?”

“諸位如果實在感念将軍剿匪之功,可将謝禮送至龍口縣衙,再由城守大人統一交割西府。這些錢,咱們不白花,一來用着兵甲的日常耗費,畢竟剿匪也會傷人死人,對吧?二來呢,剩下的些許可用做修堤。”

“另有一小事,便是龍牙關口。我知你們的擔心,是不是怕将軍不在了,土匪回來?別怕。咱們可抽調一些兵丁,幫你們守關口。至于這個耗費,也極便宜,來往的商隊每次少少地抽一些些——”

顧皎的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來。

這個魏明,上輩子絕對是餓死鬼來的,這輩子刮地皮的功夫好得要死。想要錢的是他,套路人的是他,幹活的是盧士信和李恒,要收過路費的是她,結果事情到他口中,全是幫別人忙。

李恒救人,是因為對顧家女兒一往情深;李恒要收謝禮并過路費,是因為顧家女兒要開荒做田畝。

顧家自此徹底站上李恒的船,和龍口的地主們對立了。

對了,魏明的老師是誰來着?許慎?一定要把許慎的文章找出來看,MD。

“還冷?”李恒的聲音響在耳邊。

顧皎擡頭,對上他的眼睛,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在抖。

不是冷的,是氣的。

顧皎沒回答,李恒便當了真。他道,“先生,你和他們談着,我帶夫人回去。”

只一句話,顧皎便覺要糟。

果然,魏明又得了興風作浪的機會,很殷勤道,“夫人吓着了?将軍果然體貼,趕緊帶夫人回去歇着吧。我這邊和城守大人将收費的章程定下來,明早再向将軍面呈。”

顧皎眼睜睜看着李恒的眼睛抽了兩下,沉默地調了馬頭,往城門處走。

天下人,被魏明玩弄股掌之間。

可她的戲份那麽重,後面還有無窮無盡的麻煩,怎麽能就這麽算了?

和魏明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白電緩緩過小廣場,繞着燈樓的邊緣走。

那些火燒得半天透白,無數的木屑和飛煙翻騰。旁邊試圖救火的已經徹底放棄,只在周圍看管着,不讓火蔓延去城中。

顧皎拉了拉李恒,李恒低頭,“何事?”

她道,“咱們說好了,要看燈樓的。”

現在除了火,還有什麽可看?

李恒停住馬,“要看會兒?”

顧皎側頭盯了會兒,眼見着火中的樓塌下來。燒了半個時辰,主梁完蛋,徹底垮了。

“也沒什麽可看了。”她道,“建一棟樓需幾年,守一棟樓上百年,燒掉它,區區一個時辰就夠了。破壞,真是簡單。”

李恒的手緊了緊,“簡單?”

不是明擺的嗎?

“真有這麽簡單,就好了。”他拍了拍白電的屁股,“天下籠統如一金板,如何能輕易将之熔斷?”

“滴水還能穿石,何況一金板?将軍的兩身铠甲,無數劃痕,若不循期修整,只怕也用不得幾年便壞了。除非将軍心急,連幾年也等不得。”

李恒沒回她的話,低頭看着她,這次尤其認真。

顧皎被看得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臉,除了頭發亂些,應該沒別的問題吧?

“不怕了?”他問。

怕?當然還是怕的。

她返身,雙手摟住李恒的腰,貼得死緊。李恒不妨她有此動作,渾身都僵了。

“你——”

“将軍。”顧皎臉靠着他胸口,“我很害怕。”

“前日和先生說了設龍牙關口,征收來往商隊一些耗費,用以養軍和築堤。本以為這事從長計議,徐徐而行方不惹人非議。不想今晚事急,全給提出來了。城守大人心恍恍間不會反對,若日後冷靜下來,該如何想?将軍和先生在時,我和顧家自安然無恙;若将軍去了郡城,我只怕——”

誰敢在地主豪強身上拔一根毛,那便是結世仇。

“李恒,你我夫妻。先生又說你鐘情于我,你能護我一輩子嗎?”她擡頭,望着他,想要搞到一個長期有效的承諾。

四目相對,呼吸相聞。

李恒原本摟住她的手,束得更緊了一些。他動了動喉結,道,“顧皎,只要我在,你就不會有事。”

顧皎苦笑一聲,書裏的那個顧皎,還是死了。她将臉埋起來,魏明老兒收到的錢,必須分TM一大半出來。

“将軍,我能叫你延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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