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君子一諾
人在專注一件事的時候, 便會忽略其它所有。
顧皎将今晚上的全部事情複盤,盤算着自己到底能搞到多少錢,難免又去想魏明後面要如何利用顧家來成事。她想得太過專心, 在李恒看來便安靜得過份了些。
李恒已經習慣她的聒噪和熱情, 一路只聽到她似有似無的呼吸,忍不住加快了馬鞭。
白電奔馳着抵達城門,李恒亮出自己的軍牌, 暢通無阻地出城,直奔西府而去。入得府門,将白電交給看門的兵丁, 扶着顧皎下馬。
他以為這番動作, 顧皎該清醒。結果, 剛走兩步, 發現她整個人如墜雲中一般, 走起路來高一腳矮一腳, 甚至上臺階的時候居然絆腳了。若非他眼疾手快将人抱起來, 絕對要摔跤。
這一抱,他才深刻感受到她到底多輕,難不成往日的飯菜都是白吃的?身上除了骨頭就是皮, 一點肉也沒有。人抱上手,幹脆沒放下來,直接回了日常起居的院子。
院門半掩着, 回廊下幾個燈籠。
“人呢?”他叫了一聲。
最小的那個, 叫柳丫兒的慌慌張張跑出來, 叫了一聲将軍。
他眼一轉,便見那老婆子躲在屋中不敢出面。他冷哼一聲,道,“夫人凍着了,去外面叫人送熱水來。”
柳丫兒應了一聲,取個燈籠,小跑着走了。
他将人抱去正房,小心翼翼地丢床上,扯開衾被蓋起來。顧皎的魂不知跑哪兒去了,通不知別人在對她做什麽,只呆愣愣地看着帳子角。他偏頭,跟着看過去,那小角落除了有幾條纏枝的花紋,什麽都沒有。
李恒皺着眉,伸手摸摸她的臉,冰涼一片。他也顧不得自己的忌諱,走出正房又叫一聲,“人呢?”
海婆這才期期艾艾地遮着臉出來,叫了聲‘将軍’。
“夫人凍着了,等下來熱水,你幫她沐浴換衣。”
海婆應了一聲。
李恒偏頭看着她,目光如電,還帶着未散去的血氣。
海婆膝蓋打抖,似跪非跪。
“你,少在夫人面前耍花招。”他聲音鋒利,“若再讓我發現一次,怎麽來的将軍府,就怎麽給我走出去。”
海婆連連點頭,卻一聲也不敢吭。
李恒轉身出院門,遠遠丢下一句,“我過半個時辰再回。”
李恒去正院,裏面更是空無一人。今夜計劃進行得順利,魏先生正要趁熱打鐵的時候,且在外面忙亂着。
他推開書房的門,熟門熟路地點燃油燈,抽出大肚瓶中的地圖攤在書桌上。顧家在地圖中心偏上的位置,被一點淺紅色的朱砂細細勾出來。看起來那麽一大片的土地,然即便全種了糧食,豐産後也不夠青州王幾十萬大軍嚼用。
“除非,将整個龍口拿下。”魏先生如是道。
他當時說,“顧青山野心勃勃,只要給他一根竹竿,也能攀到天上去。何不讓他去攀呢?”
魏先生笑,“你當真舍得用夫人來試?”
李恒眯了眯眼,“她什麽也不必做。”
“延之啊,我只怕你舍不得又後悔。”魏先生嘆息一聲。
李恒只覺得魏先生多慮了,不過是借了顧家的名頭,然也是給了他們一個天大的契機。顧青山養得顧皎這樣的女兒,才名遠揚,只怕意不止在河西。一個庶族,要往上走,有錢僅僅基礎,還得有武功。顧青山若是聰明,來年自該借着顧皎的名義在征糧上做手腳,低買高賣賺取差價;又或者,借勢吞下龍口全部地主的出糧。
那晚顧青山來,他提出建議的時候,顧青山雖有猶豫和恐懼,但那雙油燈下閃亮的眼睛裏,滿滿都是渴望。
李恒給出一個機會,顧青山絕對會吞下整個龍口。
現在,只不過是剛開始而已。
李恒心煩意亂地合上地圖,坐下沉思。
外院傳來一些噪雜聲,似乎是崔媽媽和那倆丫頭回來了。大部隊順着西府的院牆往校場走,魏先生想必是拎着周城守和孫甫讨價還價,一時半會回不來。
更漏響了,已是亥時。
李恒起身,該回家去看看那丫頭如何了。
走出去,正碰上崔媽媽。她青着一張臉,見他後,詫異道,“将軍,你怎麽在此處?我正要去那邊院子找你。”
他沉聲道,“來書房想點事情。”
崔媽媽忍了又忍,半晌道,“這事鬧得,咱們幾個都知道是做戲,只瞞着夫人。不想士信上樓,便露餡了。夫人那會兒已經發覺不對,主動跟了士信走,也是想探個究竟。她人機敏,又有心,只怕略想想便想通前後關節,這會兒不知道怎麽難過呢。”
李恒梗住了,也是盧士信多事。
“你說,怎麽辦?”她盯着他,“之前就沒想過怎麽說辭?好歹,你得安慰安慰夫人。”
他幹巴巴道,“上樓的時候我有交待,讓她哪兒也別去。”
“這樣就可以了?”崔媽媽恨鐵不成鋼,戳着他道,“夫人在樓上,聽着那城守夫人說點燈就覺得不對勁,發現失火後整個人臉色都變了。孫甫那龜孫子夥同幾個人給你扣黑鍋,說你什麽生挖人心活吞孩童,還是夫人忍不住幫你言語幾句。”
崔媽媽為人非常有來回,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誰真心待李恒,她就真心待誰。
“我——”他頓一下,“我聽見了。”
崔媽媽嗤笑一聲,咬牙切齒道,“魏明那不曉得好歹的東西,居然把你教成這樣,老娘不找他算賬就不叫崔青蘋。”
李恒摸了摸鼻子,感覺魏先生又受無妄之災了。
他不好和媽媽理論,側身貼着牆壁,往自家去。
院子裏多挂了幾盞燈,海婆正指揮楊丫兒和勺兒跟仆婦一起收拾洗澡桶,想是已經幹淨了。
李恒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回來了。
海婆眼尖,馬上把手上的事情交給楊丫兒,沖李恒行了個禮,躲廂房裏去了。
楊丫兒并勺兒,飛快地将髒衣服弄出來,請李恒進去。
屋子裏滿滿的水氣,夾雜了一些香粉和脂膏的味道,正是顧皎常用的那些;披風上搭着幹淨的中衣,妝臺上散放着許多釵環,床頭的帳子懶懶地垂下來,裏面隐約坐了個人。
李恒走近,一手撥開帳子,“你還好吧?”
沒音兒。
他湊得更近了些,發現顧皎依然一副呆滞的樣子,只是用手托着下巴而已。他皺眉,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還是沒反映。
顧皎本長得小,眼睛圓圓的,臉也嫩嫩的,笑的時候特顯明眸善睐。可這會兒,她不笑了,便有些冷。
李恒不習慣,再碰了碰她,更用力了些。
顧皎偏頭,眼珠子滑過他,轉了轉。
他等着她說點什麽,結果她倒頭躺平,縮在衾被中,長發散成一片。
李恒這才覺得不對起來,人被吓得掉魂了?
他轉身開窗,沖外面收拾衣裳的勺兒問,“夫人發呆失魂了,以前可有過這樣的情形?”
勺兒頭回和李恒對話,十分忐忑,有點結結巴巴道,“有過,但只要碰碰她就好了。”
“沒好。”李恒問,“有叫人看過病嗎?往日吃的什麽藥?”
勺兒見他面色不善,再加上他身上還有隐約的血氣,更怕了。她搖頭,“将軍,奴婢不知。夫人出嫁前,都是海婆在伺候,我們幾個是後來才跟着入西府的。”
李恒不喜和海婆打交道,但回頭看看鴉雀無聲的床帳,道,“把她給我叫外間來。”
勺兒巴不得,應了一聲後趕緊跑廂房去找人。
李恒坐外間書桌前候着,随手拿起《齊民要術》,腦子裏卻亂紛紛地想起諸多雜事。她為了吃點好的,跟自己胡扯一通狗屁喂飽天下人。翻開書,怎麽也看不下去,只好再合上。
沒一會兒海婆在門外輕聲問,“将軍。”
他道,“夫人兩眼無神,毫無知覺,不知神游去了何方。這樣症狀什麽時候有的?慣常看的哪個醫生?吃的什麽藥?”
海婆道,“回将軍話。夫人打小身體弱,受不得冷,也吃不得吓。但凡被驚住了,總會失魂一陣子。看了許多醫生也無用,更找不到合适的藥。後來發現只等她緩緩地回神,自然就好了。家中老爺和夫人照料許久,再三交待,千萬不能驚了她。”
居然有這樣怪病?李恒還是頭回遇上。
“出嫁那日,在龍牙關口吃了一吓,也是這般了大半個下午。”海婆又說一句,“将軍若是不放心,可請魏先生來切個脈?先生醫術高明,兩服藥便将夫人的風寒發熱壓下去,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魏先生恐怕和孫甫那幫人舌戰得正酣,讨論着謝禮多少,龍牙關口抽錢多少。他,即刻來不了的。
李恒便道,“知道了。”
海婆繼續站了一會兒,久未聽見聲音,便要告退。
不想他又來了一聲,“讓外面的仆婦再送熱水來。”
李恒吩咐完畢,聽見海婆出院子的腳步聲。他起身,回內間看了看。顧皎依然保持嬰兒在母體內的姿勢,抱着衾被不放。他伸手去拉了拉,她也不反抗,任由衾被被拉走。
他碰了碰她鼻尖,呼吸還在,溫溫濕濕的,沒問題;再碰碰額頭,也沒發熱,體溫正常。
片刻,熱水送到,李恒便去內間找衣服換洗。
須臾,梳洗完畢,上床休息。
衾被已經被顧皎哄得十分暖和,他剛一進去,她便滾到他身邊,手自然而然地爬上他胳膊。
他本能地要去扯開,可見她淡粉色的臉,微微颦起的眉,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手。
罷了,便容她放肆一晚上。
李恒擡手,打滅了油燈,緩緩躺下。
既然成親,也許諾了會護她一生,總要習慣的。
他如是安慰自己,閉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冰雪和火光中,諸多老邁的家族終将走向死亡,而一顆明日星辰冉冉升起。
李恒似乎能看到那星星淡黃色的光芒,想要伸手去摸,卻是一片灼燙。
月寒星冷,乃是天道,為何會燙人?
他思考着這個問題,慢悠悠地醒來,發現自己居然是在做夢。只身邊一個火爐,有咿唔的呓語,是顧皎的痛苦聲音。
李恒立刻清醒了,他坐起來,手探入顧皎懷中,汗濕一片。她的額頭,熱燙得幾乎能煮雞蛋了。
更有,她一聲聲的,叫的是‘我想回家’。
許多年前,他還是個稚子的時候,母親總喜歡将他抱到膝蓋上。她問,“延之啊,知不知道媽最想的是什麽事?”
“吃好吃的。”他鑽到母親懷中。
“好吃鬼啊!雖然吃也是很好的嘛,不過總缺點啥。媽最想的,還是回家。”
母親是胡人,家遠在千萬裏之外的塞北。他便天真地問,“等我長大了,帶着大軍打到塞外去,好不好?”
母親就笑,“哦喲,年紀小小,志向倒是大大的嘛。可是啊,媽已經有延之了啊,就再回不去了。”
稚子不懂,為何就回不去了呢?
母親見他萬分想不通的樣子,戳着他鼻子,“笨兒子哎,有媽媽的地方才有家啊。我的媽媽已經不在了,回去也沒家。不如留在此處,幫你做一個家,好不好?”
李恒還記得,自己答應了的,好。
母親按着他拇指,“君子一諾。”
李恒在黑暗中怔了許久,最終悄悄下床,去前院找先生。
君子一諾,此生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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