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小
顧皎身在火海, 被燒得皮開肉綻。
她知道,自己又病了。
這操蛋的身體,沒一日讓她安省的。可她偏不能放棄, 畢竟翻了夜便是年三十, 再兩天便是初二,得奔波着回娘家。
必須趕緊好起來,不然要死在路上。
老天爺大約是聽到了她的呼聲, 立時有甘霖将她渾身澆得透濕;又有泉水,注入她的口舌中,裏裏外外涼爽到了極致。
她忍不住說, “再多一點。”
便真的來了更多。
可見, 老天爺也是心裏有數, 曉得她吃的苦多了, 給她點兒獎賞。否則, 一番穿書大戲, 還沒等演到末, 主演便死了,那可怎麽好?
顧皎晃晃悠悠,感覺身體被人翻起來。寝衣的繩結被打開, 衣袖被剝下來;又是肚兜兒,也被徹底脫下了。這個身體還小,沒什麽看頭, 她也就無所謂了, 很主動地配合起來。
身上光溜溜的, 有熱熱的布巾搭在後背上,被用力地揉着。
伺候她的人手太重了,搞得她皮肉生痛。含煙是個嬌的,必不是她;柳丫兒雖然力氣算大,但年齡小,搬不動她;楊丫兒機靈細心,手上不會這般用力;算來算去,該是勺兒了?
可那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也太糙了點,蹭得皮膚生痛。勺兒再是幹竈上的活,也沒到手生老繭的程度。
顧皎心裏隐約有些明白,手上用力,試圖讓身體醒過來。
良久,她終于睜開眼,視線裏一片橙黃模糊。
“醒了?”
李恒的聲音。
顧皎偏頭,房中燈火如晝,李恒拿了一塊布巾坐在床踏板上。
她眨了眨眼睛,再眨眨眼睛,生怕還在夢中。
李恒将布巾丢旁邊的木盆中,順手扯起衾被,将她蓋住。
她這才發現,被窩中的自己,上半身光溜溜的。
等等,事情有點不對啊。李恒,殺人如麻,坑人不眨眼的李恒将軍,居然幫她擦身?丫頭呢?海婆呢?崔媽媽呢?
莫非,他真愛上她了?不不不,怎麽可能愛上。她在心裏沖自己狂吼,重新想!
必然是他和魏先生設了今晚的套,順利完成後良心發現,對她稍微有了點愧疚?
不不不,再重新想,暴君怎麽可能愧疚?
一定是魏先生給他安上的那個人設,說他鐘情顧家女,不惜單槍匹馬擊殺了土匪頭子。那麽,這人設有什麽用?後面肯定還有手段。比如說,因為夫人,所以過路費收得貴?因為夫人要修堤,所以他不得不沖冠一怒為紅顏啊。因為夫人娘家想一舉拿下購糧的生意,所以不得不讓顧青山獨攬!
顧皎越想,越是寒徹骨。
她是糟糠妻,可不能走紅顏禍水的路。
李恒這渣渣,連同魏明那老狐貍,已經将她丢鍋裏,開始溫水煮了。
“喝藥。”他不知從哪兒端出來一碗藥,坐床邊。
顧皎就那樣看着他,再看看平躺着的自己。
李恒可能有點窘,将藥碗放在旁邊,俯身将她整個人扶坐起來。衾被很應景地落下一個角,顯出一段白膩的皮膚來。顧皎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先別開臉幫她重新遮得嚴嚴實實。
何必呢,不是已經在昏迷的時候裸裎相見了嗎?這會兒裝純潔?
顧皎問,“怎麽不叫丫頭來幫忙?”
“半夜發燒,找魏先生忙了許久,丫頭們都累了。那個老婆子,我不愛她進房。”李恒重新端了藥碗,吹了吹。
好神奇,頭回從他口中聽見帶感情色彩的詞。
不愛?根本就是讨厭吧?
顧皎再眨眨眼睛,低頭看看被包成粽子樣的自己,“你看見了吧?”
李恒拿調羹的手僵了一下,有些莫名的惱怒。
她不放過他,道,“是不是覺得有點小?”
何止小啊,差不多小籠包的程度。
李恒放下調羹,直勾勾看着她,為什麽會有這種問題?
她道,“你是不是喜歡大點兒的?前幾天還嫌我沒二兩肉。其實,你要肯再等等,會大些的。”
他沒吭聲。
顧皎徹底清醒了,怎麽會放過增進感情的好機會?她繼續道,“怎麽不說話?”
“喝藥吧。”李恒開口,雖然盡量平穩,但尾音還是有點抖了。
顧皎臉藏在衾被裏悶笑一下,郁氣稍微解了點兒。她擡擡頭,略露出半張臉,“延之,你還沒回答我問題。是就這樣好,還是大點?”
“顧皎,你可以閉嘴了。”他重新拿起調羹,盛了一小勺子遞她嘴邊,“喝。”
她被吼了,略有些委屈地看着他,這也太兇了吧?
李恒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重新放柔一點,“喝藥。”
顧皎這才道,“有糖嗎?之前每次喝藥,小丫頭們都會先給我塞一顆糖。嘴巴裏甜甜的,就不怕苦了。”
李恒拿調羹的手十分穩當,但顯然是在怄火了。
她火上加油,“沒有就算了。反正再苦也比不上剛吹的那些風,我略忍忍,眼睛一閉就全喝下去了。”
李恒額頭青筋幾乎繃出來了,他道,“顧皎,別得寸進尺。”
她張了張口,抓緊衾被,垂着頭委屈巴巴道,“哪有,人家不都說了沒有就算了嗎?”
這是算了的态度嗎?
魏先生往日總嫌女人麻煩,說李恒的母親阮之小姐是世上最麻煩的女人之一。李恒總覺得他偏見,更何況母親乃是世上最美最好的女人,怎麽可能麻煩?可這會兒,他開始有所了解了。
世上怎麽會有怕喝藥的嬌女人?
李恒重新将藥碗放下,起身去旁邊擱雜物的架子上翻找。他從來不吃糖,少少的幾次共餐似乎見過顧皎吃藥。那個叫楊丫兒的丫頭,确實會在她喝藥之前給她喂一顆糖。
東西,應是在這架子上拿的。
顧皎頭也不痛了,眼睛也不花了,腦子裏面的漿糊也開始慢慢歸位了。她側頭看着李恒,小夥子穿着白色的寝衣,頭發散在肩膀上,人又站在燭火邊。都說燈下看美人,古人誠不欺我,确實是美人。只他偶爾動作的時候露出的哪點胸膛和腰身,真的可以上手摸一摸。
她碰了下自己有點幹澀的嘴唇,略遺憾。今兒也是病了,又要喝藥,口氣肯定不好。親,便先不親的;上手,找機會試試。
“是這個?”李恒翻出來一個小盒子,遞給她看。
顧皎探頭看了下,一個銀鑲綠松石的,确實是她的糖盒子。她點頭,“是的。”
他略嫌棄地打開,從裏面挑了一個小紙包,拆出來一顆糖,遞給她。
她微微轉臉,要他喂。
他冷臉,不幹。
她再往前湊了湊,還是要喂。
李恒腮幫子咬得死緊,無法,只好往前送了送。
顧皎沖他笑,張口含住他拿手指,吸住糖果的同時,舌尖在他指頭沾了沾。
他立馬縮回去,閃得太快了些。
她舔着糖果,十分滿意。少年啊,十八、九歲的年紀,那真是禽獸。腦子裏除了滿滿的黃色廢料,只要稍微給點兒刺激,馬上就來反應了。那速度,跟按了開關似的。李恒打仗在行,顯然身體很好,精力尤其充沛,只怕更受不住撩撥。她只意思意思,不能太過,不然走火就不美了。
“延之,我好了。”她換了一副天使面孔,“可以吃藥了。”
李恒盯着她看了會兒,第三次将碗端起來,開始喂藥。
顧皎不作妖,很配合地将一碗喝光了。
喝完藥,又漱口喝水,折騰了好一會。
一套幹淨的寝衣兜頭蓋上來,李恒聲音略有些悶,“你醒了,便自己穿吧。”
顧皎扯下寝衣,見他很紳士地背對自己,笑了一下。身體雖然還很軟,但确實也能動了。她揭開被子,找到領口和袖口,摸索着穿衣。床外頭雖然亮,但裏面是模糊的,她只能看着個大概。
好一會兒,她道,“好了。”
李恒這才開始熄燈火,撩帳子上床。
顧皎往裏面讓了讓,待他躺平後問,“現在什麽時辰了?”
“快卯時了。”
“害你一晚上沒睡覺吧?對不起。”她麻溜兒道歉。
李恒将衾被拉直,“不必客氣。你半夜燒得燙人,去外面找了崔媽媽和先生來幫忙,又讓丫頭們起來熬藥。”
言下之意,辛苦的是他們。
“明朝也得給他們道謝。正好是大年,連着拜年一起。”她打了個哈欠,摸摸額頭,“也是奇怪,怎麽就突然燒起來了。”
李恒沒應聲。他半夜去前院,魏先生剛将事情談妥回來,聽說顧皎病了,急匆匆來探病。把脈,觀面色,查舌苔,許久後才說,“涼風吹的,再加上驚吓,确實病得着急了。”
他恐那莫名其妙的失魂症成了老病,請先生再仔細瞧瞧。先生聽了,又重新把脈,結論差不多還是‘不能生氣,不能吓着了。’
崔媽媽評價了一句,“這下好了,娶個瓷娃娃回來,一輩子捧手心裏吧。”
李恒待要征戰天下,卻有了個這樣的夫人,也是天意。
他閉上眼睛,不願再多想。
顧皎沒聽見回音,閉上眼睛叫了一聲,“延之。”
一片安靜。
她又叫了一聲,“延之。”
“幹嘛?”很不耐煩的樣子。
她笑一下,“我就想問問,你去點燈,沒受傷的吧?”
李恒半晌回了一句,“只胳膊上燎了一塊皮,其它還好。”
“哪兒?”
他動了動右胳膊。
顧皎立刻伸手去碰,結果黑暗裏沒估摸好距離,直接戳上去了。
李恒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坐起來,“你幹嘛?”
燒傷啊,那痛的滋味不好受,再加上被人觸碰就更不得了了。
“我,我想看看多大的傷口。”顧皎有點心虛的。
李恒忍着那一陣陣的痛,有些咬牙切齒,“顧皎,你要睡不着,就出去。”
顧皎咕哝了一句,“我叫你延之,你為什麽不叫我皎皎?你和魏先生弄鬼,要收那些地主和商隊的過路費,為什麽只瞞着我一個人?先生還說你對我情深義重,沖冠一怒為紅顏,是不是哄我的?我病了,謝你照顧我;可你們騙我,也不解釋解釋嗎?”
她蹭了蹭,貼得他更近,“延之,你還嫌我多事,還要趕我出去。你好過份哦。”
李恒胳膊痛着,心裏悶着,按平日戰場的習慣,早該一劍出去劈開那混沌。可身邊纏着的軟玉溫香,是個瓷娃娃,動不得又氣不得,連先生也再三交待,須得哄着捧着順着。
他不禁開始懷疑起來,當時為什麽那麽草率就答應了要結婚呢。
打天下容易,治老婆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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