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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牙關內, 顧家莊。

顧瓊夢中驚醒,睜眼發現窗戶已經有點泛白了。他翻身起來,赤腳下床, 大聲呼喚随侍長生的名字。

“什麽時辰了?怎麽不叫我?不是說了今兒得趕早?”他沖屁滾尿流進來的長生吼, “長生,你是不是睡死了?”

長生縮着脖子,“老爺說了, 卯時太早,馬和車均不好走。”

“老爺?你是伺候老爺還是伺候少爺呢?少爺說的都不算數了?知不知道城裏發生什麽大事?燈樓被燒了,那該死的李恒又耀武揚威到處煊赫他的兵馬, 說什麽為了皎皎殺得土匪血流成河, 還要收剿匪的錢和來往關口的保安費。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皎皎肯定受委屈了, 我得馬上去接她回家。”他伸手, “我衣服呢?”

長生趕緊将衣服和外袍抱過來, 伺候他穿衣裳和鞋襪。他道, “少爺別着急, 車馬都是現成的,去城裏也要不了多一會兒。”

“爹老了,怕事, 尤其怕那個李恒。人一說,他就把皎皎嫁過去了,一點沒為難。容易到手的東西誰會珍惜?李恒看他這态度, 哪裏能看重皎皎?才幾天呢, 就出這樣幺蛾子。昨兒到處都傳揚開了, 我去找爹,最好連夜把皎皎弄回來。他偏不,說什麽初二回娘家才是規矩,不能讓人說嘴。說嘴?這世上名聲是什麽玩意呢?李恒這般把皎皎架火上烤,怕過人說嘴了嗎?”

顧瓊胡亂将衣服扣上,頭發随便紮起來,抓了披風便往外走。

長生忙跑前面去開門,提燈籠,招呼外院的準備車馬和随行的人。

“大哥不在,我得幫他頂門戶。今兒早點去,給皎皎壯膽。怎麽也要讓李恒曉得,咱們顧家不是沒人。”

一時間,整個宅子吵鬧得烏宣宣的,所有人都知道是該小姐回門了。

顧青山坐在窗前,對溫夫人道,“老二這脾性,也不知道像了誰。”

溫夫人道,“我覺得挺好。老二真性情,皎皎自然會感覺得到。”

“但願如此。”

顧瓊并不知父母的擔憂,去正院告別。他呼喊了十來騎車馬,沖出顧家莊,直奔龍口城而去。

官道的冰雪已經被清理幹淨,天光逐漸亮起來,馬很順利地跑上了速度。半道上歇了兩回,抵達龍牙關口的時候将将巳時,完全來得及。

因是過年,許多莊戶上的人穿了新衣裳進出,走親戚或者進城買東西。前幾日那些血痕早不見了,只留下一些散亂的落石。他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不少人背着年貨和年禮。

更新鮮的是,居然有一隊兵丁和民夫居然在幹活,從關口的那頭開始清理落石和亂草。

顧瓊停住馬,指着長生,“你去問問,怎麽回事。”

長生打馬過去,下馬好聲好氣地招呼軍爺,拉着問了許久。軍爺不耐煩,随口打發了他幾句,他不死心,又去找了個民夫聊。半晌,他回來道,“少爺,就是為你之前說的那事。說将軍收了城守大人和孫家許多剿匪的錢,要在這邊建一個新的關口保護來往的路人和商隊。現就趕緊幹起來,免得化雪的時候忙不及。”

“昏頭了吧?現在就幹活?”顧瓊略有些頤指氣使。

長生點頭,“說将軍催得着急,只給了一個月時間,必須将關口清理幹淨。另要挖出一排石窟來,派十來個兵丁把守關口。咱們進出,若只人和車馬,不收費;若車馬還帶貨,按照重量給錢的。”

顧瓊罵了一聲,“真是窮瘋了。”

說話間,另有一戶人家的大隊車馬從龍口城的方向來,想是在城中過了年,這會兒回平地走訪親友的。車馬未停,派了個家人在前面開路和吆喝。顧瓊約束随從,靠着河岸岸遠遠避開了。不想那邊帶了女眷,不好下車,也不好繞行,偏偏撞上了搬運大石頭的民夫隊。車馬內的小姐夫人尖叫起來,家人立刻圍攏過去,七手八腳将民夫推開,喊打喊罵。有兵丁上前将人馬分開,互相賠了個不是,等着民夫拉走石頭,才變得通暢許多。

只風中隐約有不滿的聲音,“什麽顧家女兒?……地薄三尺,天高六丈,什麽錢都想掙。簡直不給人活路啊!”

顧瓊留心看了,應是一戶姓王的,跟他家有些拐彎的親戚關系。本是親朋,為了即将到來的保安費,居然連顧家也恨上了。

他皺眉,李恒十分混蛋。

他對長生道,“走,咱們趕緊進城。”

顧皎的病反複了一次,整個年三十和年初一都在湯藥中度過。幸好李恒叫了崔媽媽來,幫着海婆一起給府中的人發過年的紅包,分各樣年貨,安排年後各種瑣碎的事情,也算是囫囵過去了。

她只窩在床上休息,等着魏先生切脈看病,眼睛卻頗有意味地盯着他。

魏先生不怕人看,只專心手上的事情。

“先生,我這病要好,其實也簡單。”她道。

李恒在旁邊多嘴,“切脈的時候,少說話。”

“不礙。”魏先生放開手,已是完事了,“夫人,請講。”

顧皎看看李恒,再看看魏先生,只一個字,“錢。”

魏先生哈哈一笑,摸摸胡子去外間寫新的藥方。李恒也扯了扯嘴角,跟着出去。

什麽玩意?倆臭男人當她在說笑話嗎?世上無難事,只要肯出錢。就算現在是古代落後社會,但錢給夠了,自然會有諸般堪比現代社會的享受。

魏明那老狐貍可惡至極,媳婦娶進門,媒人丢過牆,連基本的禮儀也不講了。

顧皎悶悶不樂,很不開心。

李恒拿了藥房進內間,見她喪氣地坐床頭,好歹安慰了一句,“日子還長。”

顧皎冷哼一聲,“想看個燈,結果燈樓沒了,确實日子還長。”

他很罕見地好脾氣,接了一句,“總能看到的。”

顧皎咬牙,魏明的路走不通,就不信李恒和顧青山也不行了。

年初二那天,顧皎起了個大早。

“不必着急,你二哥來也該是晌午了。”李恒道。

顧皎可不覺得,顧瓊是個心大的急性子,肯定等不到晌午。再兼了燒樓和收過路費的事情傳揚出去,他該是一肚子火地跑過來。只不曉得顧青山是怎麽個看法,這次回娘家,必須得和他單獨聊聊。

“先收拾好,崔媽媽送過來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魏先生管府中內外事務,包括錢;崔媽媽管內院的人事和庫房,包括人情送禮。顧皎本以為回門禮意思意思就行了,沒想到居然送了十幾個大箱籠過來。各樣腌肉、凍肉、板鴨、板鵝、藥材、香料,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琳琅滿目。甚至,崔媽媽還特別來交待,說送了些萬州的特産來,讓帶回去給老爺和夫人嘗嘗味道。

如此多的東西,将幾個丫頭驚得要死。

楊丫兒帶着含煙一起收拾,累了個把時辰,還沒弄好。對了,含煙在火燒樓的次日便回将軍府了。按照她的說法,“城裏流言紛紛,一說将軍被火燒了,又說土匪把夫人擄走了,還說将軍追出去将人斬殺了。我聽得害怕,趕緊回來看看。”

海婆對含煙的表現很滿意,終于對她笑了笑,也給她派活兒了。

顧皎站在窗邊看含煙搬東西,問旁邊看書的李恒,“延之,是你讓崔媽媽和先生準備這麽多的?”

“沒有。”他搖頭。

“他們自己弄的?”她笑嘻嘻,“是不是魏先生心裏過不去,特別在回門禮上厚了好幾分補償我?”

小恩小惠,怎麽能買她心平氣和?

“你想多了。”李恒翻一頁書。

“真沒有?”她湊近了他看,“還是你覺得沒必要?”

确實沒必要。不過,李恒也知,這句話說出口,今日必然不開心。

“其實我也覺得沒必要。”她玩弄着衣角。

李恒擡眼,看她一下,‘哦’了一聲。

“既然先生說收人家謝禮和過路費是為了養你的部隊和幫忙修堤壩,就該直接将一部分錢入我這邊的賬才好。你說對不對?”她瞧着他,試探道,“你去找先生說,還是我去?”

“給你?”他笑一下,“事情不能這麽做吧?”

“那該怎麽辦?”她半是好奇,半是打探。

李恒又不吭聲了,繼續看書。

顧皎隐晦地翻了個白眼,又來了。李恒雖然是陪她養病,照顧吃喝和換衣裳挺得力的,但話少得不行。寒暄兩三句,好不好吃,吃什麽,哪兒去,基本上是沒問題的。可稍微問點兒有幹系的問題,他就裝聾作啞,既不回答,也不拒絕,全靠她自己恢複情緒。

她生悶氣吧,顯得自己小氣;不和他計較吧,自己憋得慌;再繼續和他掰扯,顯得她的生活重心只他一人。因此,她轉身出正房門,去回廊下找含煙和楊丫兒說話。

李恒卻在後面慢悠悠來了一句話,“出去透口氣也得,但一刻鐘後須回來。先生交待過,你不能吹涼風。”

“知道了。”

顧皎便出去和丫頭說話,楊丫兒往房間裏看了一眼,小心地問,“夫人,将軍跟咱們回莊上住多久?”

“好幾天吧。”她盯着一箱熏得金黃的鴨肉吞口水,想吃得要死。可惜海婆死活交待,說這玩意煙熏出來的,上火,病沒好之前絕對不可以吃。她随口道,“爹娘那邊住幾天,再搬去爹給我的那個小莊上住看看。先生也跟着去,他對修河堤有想法,得把那片河灘過一遍。”

“我們要去小莊上住?”含煙問。

顧皎點頭,“等回爹娘那兒了,海婆帶你們幾個先去小莊,把房舍收拾出來。弄得清爽點兒,我要住着好的話,指不定會經常去。”

後期種田和各類技術工作,需要踏踏實實地駐紮下來。

楊丫兒又問得更輕了,“夫人,将軍沒發脾氣吧?”

顧皎看她們一眼,見她們忐忑那樣,笑一下後壓低嗓音,“是不是他這幾天呆家裏,把你們給悶壞了?”

可不是麽。李恒在,還打着照顧夫人的名義,丫頭們哪兒敢放肆?說話得放輕些,走路最好沒聲音,眼睛和耳朵必須更靈活,不能漏掉将軍的任何吩咐。也不能閑着,得找活兒幹,神經随時繃得緊緊的。心理壓力之大,比伺候幾個顧皎還要累。

她這麽一問,楊丫兒和含煙就低頭笑起來,怎麽也不肯回答了。

顧皎便道,“放心,過了這幾天,他肯定呆不住的。等他出去了,咱們就可以松快許多,對不對?”

一陣悄悄話,說得大家都咯咯笑起來,只房中的李恒氣得發笑。

這些女人真當他是死人,耳朵聾的嗎?說得那麽大聲,他聽得一清二楚!

還有那個顧皎,當他的面說那些甜言蜜語,背過身卻那樣嫌棄?

李恒用力将書本合上,待要起身說點什麽,院門卻被敲響了。

崔媽媽在外面道,“夫人,小舅爺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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