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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進入期末最後沖刺階段,數學朱老師就決定将一班的家庭作業調整為高質低量路線,每天不多不少三道大題全是壓軸難度,被逼瘋的人不計其數,梅瑾就是其中之一。
下午第四節課到晚自習中間的間隙,她照例往江愁的座位跑,到了發現前面有個問物理的吳大偉,氣得頭發都要豎起來。
好不容易等吳大偉走,梅瑾一屁股坐到江愁對面,就差把手裏的卷子怼到江愁臉上,“第二題你搞懂怎麽做了嗎?我和萱萱算了半天就算出這麽個玩意,根本沒法解。”
江愁躲開她胡亂揮舞的手臂,“大概知道,別激動……把你算的步驟給我看,我才知道你們哪裏出問題了。”
聽他說會做,梅瑾一下子冷靜下來,“給我看看你的,放心我不會照抄,就看看第三問的解題思路。”
“哦。”江愁從文件夾裏抽出自己的作業用來交換梅瑾手裏的那一疊東西,“我的思路可能跟你們不一樣……”
“我先看看,萬一你的更簡單呢。”
“也行。”
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梅瑾她們的解題步驟,第一問基本送分,第二問算了一大半沒算出正确答案,他看了兩眼沒看出前面有什麽問題,想着問題大概出現在後面就幹脆抽了支筆出來幫忙驗算。
“梅瑾,我知道你們的問題出在什麽地方了……”他算了兩步就知道是哪裏錯了,“你們沒把根號裏的式子帶下來,後面才越算越複雜。”
“噢。”看到他指出來的地方,梅瑾懊惱地拍了下腦袋,“好像真的是,怪不得後面都成亂碼了。”
找到問題所在後面就好辦了,她借了張草稿紙從錯的地方重新開始算,“我剛看你第三問的思路,感覺看懂了又感覺沒看懂……你怎麽想到用向量解的?”
“覺得沒準可以就試了下。”
“我再看看……”
“不習慣就算了,反正你們的思路也能解,就是要算的東西有點多。”看她還有分心的餘裕,江愁猶豫了一下,“梅瑾,我能問你點事情嗎?”
梅瑾頭也不擡,“問呗,跟我這麽客氣做什麽。”
“托福考試……出國的人都要考的這個對不對?”
反複确認某個人不在教室之後,他終于問出了一直憋在心裏的問題。
“也不一定是托福,還有雅思呢。”梅瑾停下寫字的手,奇怪地看他一眼,“怎麽,你要出國啊?”
“沒有。”他小聲否認道,“不是我。”
“不是你?”梅瑾的眼神更奇怪了,“不是問這個做什麽?”
“随便問問。”他心虛地看向別處,“你要是不知道的話就算了。”
“你要問什麽?問了我才知道啊。”她扁扁嘴,“我媽上個月開完家長會一直在說如果我高二成績還這樣不上不下吊着大學就去國外讀,暑假先上一期雅思課程試試水,唉,聽說那邊上課是封閉式教學,每天除了講義什麽都不能看,我感覺我又要開學前一天瘋狂補作業了。”
等梅瑾抱怨完了,他猶豫着開口,“我就想問一下托福考一百多分是什麽水平。”
“一百多?”梅瑾睜大眼睛反問道,“你确定一百多?”
江愁被她問得一愣,但仔細回想下,那天早上他看到的最終成績确實是107,不存在看錯的可能。
“沒看錯,就是一百多。”他搖搖頭,很篤定地說。
梅瑾哦了一聲,很快接受了他說的東西,“要申請大學?”
“高中。”
“高中?”梅瑾咋舌,“初中生托福考一百多?這要再拿
點獎,課外活動材料證明和介紹信寫好看點,基本上offer随便挑了。”
“随便挑啊……”他就注意到最後這句。
“是啊是啊。”梅瑾趴在桌子上哼唧,“學霸果然是會遺傳的,你們家的基因可真好啊。”
“我們家?”他差點沒把手裏捏着的筆丢出去。
梅瑾不懂他為什麽這麽大反應,“你問的難道不是你家親戚的小孩嗎?”
“不……”
江愁正要說不是,忽然有第三人加入了他們的對話。
“你們在說什麽?”卓霜跟魏志勳他們去教育超市買東西回來,“不介意的話跟我也說說?”
“也沒說什麽。”梅瑾很爽快地要把對話內容複述給他聽,“就是江愁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麽都沒說。”江愁搶在前面阻止了她,“梅瑾,你不是問第三題怎麽解嗎?我給你把正常思路的算式列出來了,你來看看。”
雖然被打斷很不爽,但解決作業問題顯然更實用,梅瑾拿着解題步驟歡天喜地地回去找狄萱分享,留他和卓霜在原地面面相觑。
卓霜什麽時候回來的,他和梅瑾的對話又被聽到了多少?他自己都覺得剛剛的轉折太過生硬,但沒有辦法,即使卓霜說了他可以問,他還沒想好要怎麽問,問哪些東西。
他整個人就像一團亂麻,完全沒點頭緒。
“你……”他想着是不是該跟卓霜解釋一下,可對上卓霜的臭臉他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別說話,我現在很不高興。”卓霜把買來的零食和奶茶放到他桌子上,又着重強調了一遍,“非常非常不高興。”
等卓霜也走了,從頭到尾在場且目睹了一切發展經過的透明人湯陽晖拉了拉江愁的衣角。
“是,是他要,要出國,而你,你不想,對不對?”
江愁看着湯陽晖,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他一樣,許久才輕聲說,“不是的,他不想,我的話……我不知道。”
在這件事上困惑乃至矛盾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他。
第二節晚自習下了,卓霜一反常态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書包堵在江愁面前。
“我送你回去。”他不容辯駁地說,“快點。”
“哦,好。”江愁頂着同桌湯陽晖見鬼一樣的眼神拎起書包跟卓霜走了。
從下樓到出校門,兩個人地走在熱鬧的街道上,卓霜始終一言不發,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細長的直線,而淺色的眼睛玻璃一樣安靜地倒映着小店櫥窗裏的燈火。
不說話、不搭理卻有始終維持着一步之內的距離。
看着卓霜那一臉不爽的樣子,本來一籌莫展的江愁忽然福至心靈,猶豫着去拉他的手,學着他以前的樣子,把自己的手指纏進對方的指縫裏。
“那這樣呢?這樣你還生氣嗎?”他心裏忐忑極了,生怕卓霜突然把他甩開。
卓霜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點,“好點了。”他生硬地說,可江愁分明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人反握住。
帶一點繭子的大拇指輕輕摩挲着虎口附近的肌膚,熟悉的觸感讓江愁的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
肯親近他就代表消氣了。他有了一點點對話的底氣,“能告訴我你為什麽不高興嗎?”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我聽到你和梅瑾的對話了。為什麽你寧可拐彎抹角地去問她都不肯來問我?”卓霜扭過頭,視線,“我暗示了這麽多次,就差在臉上寫‘快來問我’幾個大字了,結果就等來這個?”
果然是這樣,他聽到了。江愁無地自容地避開,“對不起。”
不止是卓霜,任何人碰到像自己這麽麻煩的人一定都會很生氣。
卓霜沒跟他計較太多,“我放在床頭櫃上的文件夾你看到了對不對?”他在馬路邊找到自己叫的出租車,拉開車門讓江愁先坐進去,然後才是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江愁不自然地說。在他的觀念裏,偷看別人的東西是很不道德的事情,雖然是無意,但他還是很有負罪感。
卓霜關上車門坐穩,“沒關系,倒不如說你看到了正好,正好我可以把話攤開了跟你說。”
他先給江愁扣上安全帶,再給自己扣,邊扣邊說,“考試是我認識你以前被逼着去考的,學校是我家裏人自作主張決定的,這些都不是我本人的意願,我本人的意願就是在附中上到畢業,然後跟你一起參加高考,他們想去美國讀那什麽私立要麽自己去要麽再生一個,總之別找我。”
“你前幾天挨打就是因為這個?”江愁試探性的摸了下他的臉頰,“還疼嗎?”
“不然呢?”卓霜順勢捉住他的手指攥在掌心,“我以為履行承諾考進附中就行了,結果他們怎麽都不死心,一直想把我送到國外去接受他們口中真正的素質教育。”
“他們也是為你好,那邊的學校應該……”
卓霜打斷他,“上次我沒告訴你嗎?如果要說違心話的話不如什麽都別說,我不想聽。”
又被識破了,江愁啞口無言。
“而且……”司機在前排專心開車,卓霜低下頭,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音量在江愁耳邊說,“我上你的時候你明明哭着求我不要丢下你,怎麽現在改口了?”
卓霜呼出的溫熱氣息貼着敏感的耳廓,而說的話露骨又直白,江愁差點沒忍住把他推開。
幸好現在天已經黑了,不然連前排的司機都能看到他的臉紅得不正常。
“我沒有……”他想說自己沒有改口,“
“這不就結了,你到底在顧慮什麽?”卓霜退回到正常距離,“我都告訴你了我不是在開玩笑,你難道不該多相信我一點?”
“我沒有不相信你。我只是不想……”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不想拖累你。”
這就是他一直矛盾的地方。他不想讓卓霜走,他想不到卓霜離開以後他要怎麽樣面對剩下的一切,但是同樣的,他不希望成為這個人的負累。
不像卓霜,他除了成績稍微好點沒有任何特長,如果卓霜可以有更好的前途,那麽他真的要為了自己的一點私欲……
“傻子。”聽完他颠三倒四的敘述,卓霜安靜地凝視他,嘴角微微上揚,“真傻,傻透了,怎麽會有你這麽傻的人。”
江愁呆呆地回望他,不懂他為什麽要這樣說自己。
“期中考試我考得還沒你好。”卓霜把他這幅手足無措的樣子看在眼裏,無奈地嘆氣,“然後你說我你會耽誤我的前途?傻不傻,明明該擔心這件事的人是我,我才應該擔心兩年後考不上你考的學校,拖你的後腿,讓你不得不顧慮到沒用的我。”
“但是……”他還想辯解。
“但是什麽?你覺得我是累贅嗎?你說你需要我,求我不要不理你,我回應了你的需求,轉眼你又想把我推開,我說了我這個人很專制,不接受反悔。”
他不知道卓霜怎麽會想到這裏去,“你不是累贅!”他很少大聲說話,察覺到司機疑惑的眼神,聲音又慢慢地小了下去,“你不是。”
“那你是覺得附中很差?”卓霜仍不放過他,“差到你覺得從這裏畢業很丢人?”
面對卓霜的故意曲解,他簡直百口莫辯,“怎麽可
能,我怎麽可能覺得附中差。”
他小學初中讀的都是很差的那種公立,身邊的人不是早早辍學打工就是每天來混日子盡量完成義務教育,好一點的也只想着考個市重點然後混個高中學歷。
a大附中這種分數線全省排第一的學校對那時的他來說就像是一個極其遙遠的夢,可望而不可即。初中三年,他的每一天都在為了考上附中而努力學習,直到中考出分的那個中午,聽着電話裏的電子音,他忍不住為了自己實現的夢想而落淚。
他其實不知道國外的高中是什麽樣子,可是他總覺得能讓卓霜的媽媽和那個男人如此執着一定有什麽過人的地方。
“江愁,不是什麽都是你的錯。”卓霜的語氣很溫和,溫和到他鼻頭發酸,“沒有人逼我,無論是考附中還是留下來繼續和你在一起都是我自己決定的,你不需要為了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有負罪感。”
車窗外斑斓的霓虹掃過他們的臉龐,凝集在眼瞳之中,一片流淌的紅與藍。
江愁能看到卓霜眼裏自己小小的倒影,而卓霜一定也是同樣。
“你只需要再多喜歡我一點就好了。”
車子把他們送到竹園小區門口,卓霜付了車錢,下車陪江愁走最後一段距離。
濃密的樹蔭深處傳來細小的蟲鳴,路燈的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江愁一次次試着把手抽回來,但卓霜這麽都不肯松手,“這麽晚了,你待會怎麽回去?”
“把你送到家我再打車回去。”卓霜十分随意地說道,“回世紀華庭那邊,反正我一個人住,多晚回去都沒關系。”
确實,一個人住就不用擔心家長和門禁的問題,江愁停止了反抗,任由卓霜牽着他朝前走。
快到樓下的時候,他們一前一後地停下了腳步。不知是誰先開的頭,順着相連的十指,卓霜把江愁固定在懷裏,擡起他的下巴,兩個人的嘴唇碰到一起又分開,青澀得仿佛第一次接吻。
第二次要好得多,江愁閉上眼睛,放任自己被卓霜的氣息包裹。卓霜顧忌着他待會還要回家,沒做得太過火,只是輕輕啃咬他柔軟的下唇,好讓舌尖侵入得更深。
四周是一扇扇或明或暗的窗戶,頭頂是忽閃的路燈,他們安靜地相擁接吻,仿佛世界只剩下這裏可以躲藏。
親吻結束以後,卓霜沒有立刻放開他,而是用指腹替他擦掉嘴角殘留的痕跡。
“好了,上去吧,再不回去你媽媽估計要着急了。”他戀戀不舍地松開手,“晚安。”
江愁走了兩步,察覺到什麽似的回過頭,卓霜還站在原地,甚至微笑着向他揮了揮手。
“603。”他想起什麽似的說道。
“什麽?”卓霜罕見地露出迷惑的神色。
“我家是603,下次來找我的話可以不用在樓下等。”他局促地看進卓霜的眼裏,“按門鈴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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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