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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我能進來嗎?”
聽到敲門聲,江愁從面前的試卷裏分出一點注意力,“門沒鎖。”
“還在寫作業?”
進來的是穿着睡衣的江素晴。她十點半下班到家,洗漱換衣服零零散散折騰了快一個鐘頭,睡覺之前看到他房間燈還亮着,就想進來看看他在做什麽。
“都快十二點了,每天起那麽早,熬得過來嗎?”她說這句話純粹是關心——前段時間病還沒好就又回去上課,這段時間又天天搞到轉鐘,周末更是哪裏都不去,就在家裏學習。
之前她總是埋怨他不懂事、學習不用功、不好好利用閑暇時間,後來跟有差不多年紀小孩的同事聊了幾次才知道自家孩子到底有多省心。
“做完了。”江愁往旁邊坐了一點,讓出位置給她。
她坐下來,床墊随着體重往下陷了一大截,“那你在做什麽,這麽晚了……”
“複習。”他坦然地把試卷露給她看,“下星期考試。”
雖說高二不重新分班,但期末成績關系到各種名額和獎學金,競争比期中要激烈多了,最直觀感受就是下課後基本上沒人在走道上打鬧了,所有人都在專心看書做題。
作業他基本上都是在學校裏解決掉,回家後主要是查漏加複習。按照他一開始的規劃,到期末考試前時間剛好夠用,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先是上次溺水請假,再是昨天耽誤了一天,沒複習到的東西就得勻到後面幾天裏。
小房沒裝空調,空調扇吹了半天溫度也沒降下來多少,現在又多塞一個人,溫度唰唰地往上漲。她放下手裏拿着的酸奶盒子,撩起頭發用手掌扇風,“這麽熱,晚上睡得着嗎?過兩天我休息在家找人問問二手空調的事情……馬上放假了,白天沒空調還是不行。”
雖然看不懂她還是湊過來看了眼卷子上的題目,“待會做完記得把酸奶喝了去刷牙,然後早點休息……嗯?”目光無意中落到某一點,她忽然頓住。
洗完澡的江愁随便套了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當睡衣,寬大的領口朝一邊偏,正好露出左邊頸側上幾點紫紅色的淤痕。
他的皮膚很白,而且是那種沒有什麽血色、能看見底下青色血管的白,這麽一對比下來她想不注意上頭的印子都困難。
“你這裏怎麽了?”她指指自己的脖子,“被蟲咬了?”
“什麽?”
他迷惑地伸手去摸,摸了半天都沒有摸對位置,最後是她看不過去給他指明了。
“這裏。”她捉着他的一只手摸上去,只恨手邊沒有一面鏡子好照給他看,“怎麽搞的?過敏?還是被什麽蟲子咬了?你房間的床單被套我一個星期給你換一次,總不可能是家裏不幹淨吧?”
啪嚓。他手上的水性筆怼在紙上,戳了個黑黑的**。
來昨天晚上卓霜一直親他的脖子,而他也迷迷糊糊地沒想着要阻止。
剛剛洗澡的時候滿腦子數學題,要不是江素晴提醒他都想不起看看有沒有留什麽奇怪的痕跡。總而言之不能讓她看出端倪,他松開握筆的手,深呼吸,盡可能平靜地說,“可能是過敏吧,我也不知道。”
“你昨天晚上在他家睡的?”她第一反應就是他跑到什麽荒郊野嶺去了。
不然的話看衣着打扮,那個叫卓霜的男孩子家庭條件應該很不錯,住的地方總不可能有蟲吧?
“嗯,在他家。”
“真的?”
他躲開她狐疑的視線,“除了他家我還能去哪?我又沒有其他關系好到這個地步的……朋友。”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淹沒在電扇的嘈雜噪聲中。她想想是這個道理,“癢也不要摳,家裏有青草膏。”
這孩子容易淤青過敏的體質完全随的她,現在天氣這麽熱,做早操的時候太陽曬一下過敏也不是不可能,但她還是覺得有哪裏怪怪的。過敏或者蟲咬真的是這個樣子的嗎?那種痕跡難道不是邊緣有一圈浮腫嗎?可剛剛燈光太暗加上有發尾的遮擋,她沒注意看,現在再看反而顯得像她故意要懷疑他一樣。
“我去給你找藥,找到了就放在門邊,你睡前記得塗。”
幾分鐘後,在客廳裏翻找藥箱裏的同時她忽然想起這種痕跡像什麽了。
像吻痕……她按住額頭,想自己真是電視劇看多了,被荼毒得不輕,整天淨想些有的沒的。
別的小孩就算了,十六七歲确實是早戀的年紀,但那孩子連交朋友都困難,唯一關系好到在她這裏有姓名的是個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怎麽可能會突然冒出一個這麽大膽的女朋友?
·
沒有其他特殊狀況的早晨江愁都是七點鐘到班上,同桌湯陽晖還沒來,他整理了一下待會要交的作業就趴在桌子上補覺。
昨天晚上複習到快一點鐘,躺下去以後不知道是不是大腦太興奮的緣故,他睡得很不安穩,中間做夢驚醒了無數回,早上起來身上像被車輪碾過,比前一天還要疲倦。
“醒醒,醒醒。”
頭頂傳來熟悉的嗓音,而且不是做夢,他不情願地睜開眼,看到自己男朋友英俊的臉龐。
卓霜單手插兜,拎着個眼熟的袋子站在他面前,“這位小同學,今天有按時吃早飯嗎?”
他按着太陽穴坐直身體,小聲說,“還沒,但是……”但是早上經過食堂的時候,他順便買了兩個包子放在書包裏。
“還沒就行。”忽略掉他欲言又止的後半句,卓霜非常自然地占據了湯陽晖的位置,一邊往外拿袋子裏的東西一邊問,“身體還難受嗎?”
他幅度很輕地搖了下頭,都過了一天,怎麽可能還難受?
“張嘴。”卓霜揭開餐盒蓋子,哄小孩似的說,“啊——”
江愁下意識照做,然後就被塞了一勺子培根炒蛋。
“乖。”卓霜收回勺子,“味道怎麽樣?”
還是跟記憶裏一樣,柔軟又美味。他咽下嘴裏的炒蛋,如實表達了自己的感受。
這是不是代表冷戰徹底結束,他們的關系能夠恢複到過去那樣了?
“我買了……”他還是沒忘掉自己買的包子。
天這麽熱,包子放到中午肯定馊了,光想想他就覺得浪費得要命。
“給我吧,我正好想吃食堂的包子。”卓霜早料到他要說什麽,“這樣的話你能好好吃東西了?”
“不用了……”他本來想拒絕,但看到卓霜眼裏的堅持,他又覺得說不出口,從書包裏拿出個塑料袋交到他手上,“不好吃的話就算了。”
卓霜也沒跟他客氣,打開袋子咬了一口,“其實還行,畢竟食堂唯二能吃的就只有包子和火腿卷了。”
他三下兩下把不大的包子塞進嘴裏,接着就單手托腮安靜地看着江愁吃自己精心準備的愛心早餐。
炒蛋、三明治再加一大杯豆漿,都是現做的,拿到學校都還是熱乎乎的。
江愁被看得有點吃不下去,照顧到他的食欲,卓霜偏開視線,“你不好奇我昨晚去幹什麽了?”
想起昨晚他被一個電話匆匆叫走的樣子,江愁咽下嘴裏的三明治,拿不準他是不是想讓自己來問。
“昨天晚上你去做什麽了。”最終他還是選擇順着卓
霜的話往下問。
“卓振寧,就是你口中的那個男人回國了,他讓助理找我吃飯。”卓霜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我就去了。”
“哦。”
江愁的反應很冷淡。
即使知道了這個男人是他的什麽人,他還是無法對他産生一丁點類似于親情的感情,倒不如說他希望這男人能夠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遭遇這世上他能想到的所有不幸。
“你們……”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卓霜會不會沖動之下頂撞這個男人,“你沒有怎麽樣……吧?”
卓霜漫不經心地笑笑,說的卻是江愁最不想聽到的東西,“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氣得扇了我一巴掌,讓我滾回去好好反省,我滾了,但反省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勺子掉在地上江愁都顧不得去撿,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白皙俊秀的側臉看。
不像一點傷都能淤青得吓死人的他,卓霜臉上必須要很仔細看才能看出點紅腫的影子,但就這麽一點都讓他血往頭上沖。
這時他才真的理解了那天早上卓霜為什麽會那樣大發雷霆。
“他憑什麽打你?”他低聲質問道,“他憑什麽?”
卓霜幫他重新開了一套餐具,順便按住他的肩膀讓他不要太激動,“因為我拒絕了他安排好的東西,他想給我一個教訓……你同桌來了。”
看到湯陽晖來了,不好繼續霸占人家座位的卓霜站起來。他把湯陽晖桌子上除了那份早餐外的東西都帶走,“中午我來找你,我們一起吃飯。”
“好。”時間過得這麽快嗎?一想到又是一早上不能看到這個人江愁就覺得難捱得不得了。
他有這麽多的話想說,有這麽多的問題想問。他想問卓霜還疼不疼,還想問他到底拒絕了什麽才會惹得卓振寧大發雷霆……之前卓霜不理他的時候還好,一旦卓霜重新開始搭理他,他就忍不住把注意力黏在這個人身上。他明知道這樣不好,可他就是忍不住。而且他太了解自己了,不管心裏有多少問題,等真到了卓霜面前,肯定一個都問不出口。
走了沒兩步,卓霜忽然回過頭,“對了,江愁,我不是口頭說說的。”
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江愁猛地回過神。
“我跟你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不是随便玩玩。”說這些話時,卓霜完全沒有避開一邊的湯陽晖,光盯着他,目光炯炯,仿佛要看進他的心裏,“你想知道什麽都可以直接來問我。”
他走之後,不說江愁,連湯陽晖半天都沒有緩過勁來。
“要早自習了了,你還不坐下嗎?”看到挂鐘上的時間,江愁先一步回到現實裏。
“我這,這就坐。剛,剛剛那個……”湯陽晖越急越結巴,“是卓,卓霜?”
“是。”江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他還能是誰?”
“你們,你們不是……”湯陽晖手足無措地比劃,不知是急的還是臊的,臉越來越紅,“不是,鬧,鬧翻了嗎?怎麽他昨天……昨天幫,幫你拿書包,今天……”
今天還給你送早餐。看江愁懂自己的意思,他閉上嘴,不再多說一個字,免得自己都覺得自己八卦。
同學吵架和好是好事,可他怎麽想怎麽別扭:跟自己之前的同桌比起來,江愁這個人看着冷淡,但是心腸很柔軟,從來不嘲笑他說話結巴,還會幫他解決朱老師留的那些想破頭都想不明白的題目。
他知道自己是占了這兩個人吵架鬧翻的便宜,現在這兩個人看着要和好了,他就覺得惶惶不可終日。江愁要回他原來的位置,讓自己再度面對那個整天不給個好臉色的家夥了嗎?
“你們,和好,
了嗎?”
江愁沒注意湯陽晖這麽多小情緒。他自己也有一堆在意的事情。和好了嗎?他把自己能解釋的一切都解釋清楚了,卓霜也親口說了這不是他的錯,按照一般人的标準他們确實和好了,但實際上他心裏也很沒底。
他可以問嗎?問卓霜那份招生簡章的事情,問他不是要丢下自己一走了之……不對,他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更加現實更加遙遠的東西。
“可能……和好了吧。”他回過神,不是很确定地說,“至少把話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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