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夏天傍晚總是格外漫長,七點多了天還微微亮,落日的餘晖地洇染在雲層邊緣,析出無數瑰麗色彩。

一輛黑色商務轎車停在某家名字拗口的私房法國餐廳門口,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卓振寧的助理小吳,然後才是主角之一的卓霜。

這種全套正裝準入的場合,校服短褲加球鞋的卓霜光站在門口就顯得尤為格格不入,不過能在這裏做事的門童服務生多少都有點眼力見兒,沒有誰真的敢把他拒之門外。

“卓總在裏面等你。”

昏暗靜谧的走廊裏,助理小吳走到某扇白色的雕花木門前很輕地敲了兩下,得到回應後這樣同身後的卓霜說道。

卓霜看也不看他就面無表情地進去了。

“總算來了。”卓振寧坐在高大的扶手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我還以為這次也要被放鴿子。”

他指指對面空着的位置,“坐啊,我們可以邊吃邊說。”

包間不大,但布置得很有情調,歐洲宮廷式桌椅,碟子裏擺着雪白的餐巾和折去了莖稈的新鮮月季,比起父子親密座談更适合情侶幽會。

“有事嗎?”卓霜沒有聽他的,就站在桌子邊上,表情陰沉沉的,“我們下周就考試了,沒事的話不要來打擾我學習。”

半個鐘頭前,他被小吳一通電話從班上叫出來,半路才知道原來是卓振寧出差回來突發奇想找他吃個飯。

“我們父子都多久沒有這樣坐一起了,你陪我吃一頓飯也不會怎麽樣吧。”卓振寧沒把他的頂撞放在眼裏,慢條斯理地為自己鋪開餐巾,“學校那邊我讓小吳給你請假了。”

卓霜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鐘,目光中滿是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

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妥協,“吃完飯我就回去。”

卓振寧滿意地笑了,端起手邊的玻璃杯,“我之前給你東西考你慮得怎麽樣了?”

“沒考慮,之後也不會考慮。”

卓振寧一臉不贊同,“全美排得上號私立,真正的德智體美勞全方位素質教育,現在去的話直接上二年級,你倒是說說哪點不滿意?”

卓霜望着落地窗外的江景,不冷不熱地說,“別白費功夫了,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滿意?是真滿意還是假滿意?”卓振寧無賴似的哼笑,“如果你真的不想二月份的托福你就不該參加,你去考了就說明你心裏還是有出國這個意向的。”

聽他在這裏颠倒黑白,卓霜簡直要氣極反笑。當時卓振寧聯合唐琳一起威脅他敢缺考就停他一年的學費生活費,他想着不要鬧太難看就去考了,怎麽到卓振寧嘴裏就變成了他巴不得去考一樣?

“你強制給我報的名,我随便去考了一下,你怎麽看出我意向的?”他很不客氣地駁斥道,“我說了,不需要你們自作主張。”

然而卓振寧到底比他多活了幾十年,最擅長曲解他人意圖,“随便考一下就能考一百多分,你還說你沒用心?”

卓霜深呼吸,按捺住胸腔中跳動的怒火,“我難道要故意交白卷嗎?”

看起來他還想說什麽,被進來上菜的侍者打斷了。

“是我的錯覺嗎?你今天火氣格外大,眼睛恨不得在我身上開兩個洞。”卓振寧眼珠子轉了轉,表情介于促狹和狎昵之間,“又怎麽了?又有不長眼的把電話打到你那邊去了?”

前菜正好是卓霜最不喜歡的幾樣海魚做的刺身拼盤,看過之後他動都沒動就讓侍從原樣端下去了。

“沒有。”他很簡略地否認道,“那之後我基本上不接陌生人的電話。”

卓振寧的某一任情人,忘了

是哪一任,反正是個二十左右的小姑娘,不知是膽子太大還是腦子太秀逗,覺得比起快四十還風流成性的爸還是十幾歲又高又帥的兒子更好掌控,居然把騷擾電話打到了他這裏,公然發嗲撩騷問他夜裏需不需要人暖床。光打電話不夠,她還親自跑到他們學校門口拉着他的手臂冒充他女朋友要跟他逛街喝咖啡,搞得他回去就把那身衣服丢進了垃圾桶。

卓振寧略一思索便露出了然神色,“學校的女生差不多玩玩就夠了,國外什麽漂亮的沒有,至于在一棵樹上吊死嗎

驟然聽到如此輕浮的話語,卓霜回過神,難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想說什麽?”

“難道不是你的小女朋友跟你鬧別扭了?那天我真不是故意要撞破你們的。”卓霜自以為很懂地摸了摸下巴,“我理解你們這個年紀很容易沖動,不過安全措施記得做好,女孩子打胎很傷身體的。”

從早上起卓霜心裏就憋着一股子無處發洩的邪火,現在被本人這麽一燎,他覺得自己随時都有爆炸的可能。

“打住。”他低聲說,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覺攥成了拳頭,“我不想跟你讨論這個。”

他想不通卓振寧到底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如果卓振寧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是誰還能這麽高高在上嗎?

卓振寧沒聽他的,還在那自顧自地對這個臆想中的女孩子評頭論足,“這麽容易就讓你睡了估計也不是什麽好人家的女孩,一點都不曉得要自重,分手的時候大方點,別搞得拖泥帶水……”

他越說越過分,卓霜積攢到現在的怒火終于如沸騰的火山一般爆發了。

哐。卓霜一拳砸在桌子上,精巧的瓷器邊緣劇烈地震顫着,卓振寧一下子安靜下來,連過來上菜的服務生很懂地退到了一邊。

“閉嘴!”他越過桌子一把拎起卓振寧的領子把他揪了起來,“我不許,你這樣,說他!”

“膽子大了啊。”卓振寧終于不笑了,他眯起眼睛,冷冷地質問着大逆不道的兒子,“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高中就和人搞上床不是賤是什麽?”

氣頭上的卓霜對着面前這張可憎的下流面孔高高舉起了拳頭,卻在即将揮落的瞬間停住了。

他能揍卓振寧嗎?能把這個人揍成一攤爛泥,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嗎?

最重要的是,他這麽做能夠解決問題嗎?

“你要打我?”卓振寧哂笑,抓住他這短暫的失神趁勝追擊,“你有什麽資格打我?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用的我錢睡女人,沒有我你就是個街頭小混混都不如的垃圾,有什麽資格打我?”

包間裏很安靜,安靜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卓霜抓着他的手慢慢失去了力氣。卓振寧說得沒錯,他沒有這個資格,他從小到大優渥的物質條件還有都是拜這個人所賜。他甚至沒有資格代替江愁出頭。

掙脫了兒子鉗制的卓振寧整了整衣襟,反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沒有。”卓霜被打得臉朝一邊歪過去,好半天都沒緩過勁來。

卓振寧朝門邊的侍者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繼續上菜,“坐着,把這頓飯吃完,吃完給我滾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完了我要聽到滿意的答複。”

父子間一頓飯吃得度日如年,連主廚都察覺到氛圍不對,草草聊了兩句就直奔下一桌。

快要散席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卓霜忽然問了卓振寧一個看似無厘頭的問題。

“你們為什麽要給我取這個名字?”

“什麽?”

“你記不記得我為什麽叫卓霜。”

卓振寧已恢複到往日儒雅的做派,仿佛之前的暴

力摩擦不存在一般,“我記得這名字是你媽給你取的吧,你怎麽不去問她?”他很溫和地答道。

卓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輕聲說,“我問了她,她說不記得了。”

卓振寧半點不覺得奇怪,“他們學藝術的就是這樣,可能生你的時候看了些什麽傷春悲秋的電影吧。怎麽?不喜歡?不喜歡的話就趁沒成年去改了,免得到時候護照和駕照下來了就真改不了了。”

“沒有。”卓霜低下頭,撥弄着盤子裏的熔岩巧克力蛋糕,“我不想改名,就想問問你還記不記得。”

不知道他鬧哪出的卓振寧疑惑極了,“有什麽我該記得的嗎?”

“沒有。”卓霜草草吃了兩口蛋糕,沒有喝最後送上來的甜酒咖啡,“我走了。”

這次卓振寧倒是沒有攔他,“叫老李……”

“不用了,我打車回去就行了。”

說完卓霜就丢下他,一個人拿上書包出了餐廳。

卓振寧神色不虞地盯着他的背影,拿出手機撥通了小吳的號碼。

作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特助,小吳自然24小時時刻待機,所以電話不超過十秒就接通了。

“去查一下他最近的人際交往,看看他和哪個女孩子走得近,必要的時候直接聯系那姑娘的家長,随便給點封口費讓他們給我早點分手。”

他卓振寧的兒子怎麽可以為了一個廉價的小婊。子放棄更美好的前途?他絕對不會允許的。

·

卓霜随便叫了輛出租車,上車報了地址就一言不發地看着窗外發起了呆。

濕熱的夜風吹在臉上,他滿腦子都是早上江愁對自己坦白時說的那一席話。

——那個騙了我媽媽的男人,用的假名是卓霜。

乍然聽聞如此天方夜譚的事情,他第一反應竟不是懷疑而是卓振寧真的做得出來。

——有什麽我該記得的嗎?

面對他的試探,卓振寧振振有辭地說道,這打消了他心頭最後一絲疑慮。

真的太好笑了,卓振寧居然不記得他為什麽叫卓霜,好笑到他都忍不住覺得荒謬了。

一個人到底能要另一個人失望多少次才會變成這樣?連從出生起就被唐琳當作透明人的他都知道,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某個對他們來說很重要的日子:大學時期的唐琳是學校裏最漂亮也最難追的女生,愛慕者無數,對誰都溫和有禮卻不搞特殊化,鮮少有人能在那顆剔透玲珑的心上留下痕跡。彼時卓振寧為了追求她用盡了各種手段,從送花到請吃飯,從背詩到給她做模特,可謂是使盡渾身解數。直到某個明月皎皎的夜裏,他把她約到了郊區的玻璃花圃裏,在老舊收音機的伴奏下請她跳了一支華爾茲。

那天是滿月,月光就像清冷的流霜一樣,被打動了的唐琳下定決心,只要是和這個人的孩子,不論男女,都要叫卓霜。

沒想到短短幾年過去了,那個曾在月光下向她訴說愛意的男人就背棄了他們過去的約定,用他們未出世孩子的名字當做在外風流快活的畫皮。

這個男人到底是忘記了過去的海誓山盟,還是單純的不在意,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這個被他叫了十七年爸爸的男人比他想得還要差勁,差勁到他再一次地為自身感到羞恥。

——如果我不是這個男人的孩子就好了,這樣的話我可能會活得貧窮一點,但是沒有關系,這樣的話我可以毫無負擔地遇見那個叫江愁的男孩子,不用被這些複雜肮髒的過去所牽絆。

回到家後,他慣例第一件事是去洗澡。

上午家政

應該來過了,床單被褥什麽的都換成了新的,昨夜江愁留下的痕跡一點都沒有剩下。遺憾之餘,他的目光往旁邊偏了偏,落在床頭櫃上,看到那個熟悉的透明文件袋,心頭猛地一跳。

前幾天卓振寧底下的人把這個交給他,正和江愁冷戰的他确實動了抛下所有的一切一走了之的念頭。還好冷靜了下來,還好沒有答應……江愁看到了嗎?他心思那麽多那麽敏感,看到了的話一定想很多有的沒的。他會覺得我又要丢下他了嗎?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卓霜心裏某個位置就酸澀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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