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江愁醒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城市還在沉睡的最後階段,窗外一片朦胧而溫柔的灰藍。

身邊床鋪一片淩亂,看得出幾小時前有人睡過,只是現在不知道去哪了。幾點了?卓霜在幹什麽?一堆問題的他試着翻身下床,腳踩在地板上,腰部以下酸軟得完全不聽使喚,差點沒摔個趔趄。

昨夜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在羞恥和無力的雙重加持下,某個地方傳來的隐約刺痛反而成了其次。他扶着床頭櫃盡可能站穩身體卻不小心将上面放着的什麽東西碰到了地板上。

是個透明的文件袋,他撿起來順便看了看:留學中介提供的某開頭美國高中招生簡章、tofel成績單,考試時間是今年二月,右上角那張黑白證件照無疑是卓霜本人。

——他們本來想把我送到國外去讀私立寄宿中學,說那邊的教育比國內好,我覺得沒什麽差別就留在了這邊。

聯系卓霜過去說過的話,即使是對留學和出國一竅不通的他也能想象得到這些是為了什麽而準備的。

噗通,噗通,他聽到自己略急促的心跳聲,快得要從胸膛裏掙脫。

卓霜曾問他過今後有什麽打算,他如實回答說自己想考醫學院做醫生,可直到電話挂斷,口口聲聲說要和他交換的卓霜都只字不提自己的将來。

不止是那天晚上,回想起他們相處的這幾個月,卓霜從未正面說過自己對于的未來構想藍圖,想考的學校,想去的地方,想成為的人……什麽都沒有。他知道自己和卓霜的家境差距懸殊,知道一些對他來說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對卓霜而言是唾手可得,他試着裝沒看見,試着相信卓霜表現出來的部分,但是他沒想到直面真實的時刻來得這麽快。

原本因為聽到卓霜說不會丢下自己而産生的的小小喜悅消失得一幹二淨,剩下的只有難以言喻的羞恥和焦躁。

卓霜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打算的?會不會是他們冷戰的那半個多月?是的話他來找卓霜真的是正确的嗎?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他迅速将手上的袋子放回原來的位置,裝作剛醒的樣子,做完以後他心裏一陣悲哀。

這麽介意的話直接去問卓霜不就好了?為什麽要繼續裝聾作啞呢?

“你醒了啊。”卓霜推門進來,沒注意到他的這些小動作,将手裏的杯子和藥片遞過去,“把這個吃了。”

見他遲遲沒有動手來接,卓霜咳了一聲,眼神飄向別處,不自然地說,“是消炎藥,我查了下,有人第一次以後會發燒,我怕你也會……”

雖然他們做足了安全措施也沒有內射,但保險起見,他還是去家庭藥箱找到了阿莫西林膠囊。

“哦。”江愁聽話地吞下膠囊,然後把杯子裏的水全部喝掉。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喉嚨幹得像是要燒起來一樣,一杯水根本不夠。

“還難受嗎?”卓霜坐在他身邊,手無意識地環過他的肩膀撫摸他的脖子,“要不要再睡一會?”

現在是清晨五點過十分,雖然卓霜很想上午把他留在家裏休息,但他不是江愁的監護人,沒法幫他向學校裏請假。

被過度侵入的地方還留有鮮明的異物感,江愁不太自然地挪動了一體,“有一點。”

“對不起,昨晚可能有點過火。”看着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卓霜很是愧疚地說,“下次我會克制的。”

下次。還會有下次嗎?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江愁躲開他的目光,小聲說,“……我又沒有怪你。”

本來就是他自願的,怎麽說得好像是卓霜一個人的問題?

卓霜不怎麽安分的手停下來,“能站起來嗎?能的話跟我來,我想給你看一

樣東西。”他的語氣裏帶着一點不确定,“不行的話我抱你過去。”

“應該可以。”

大約是有了心理準備的緣故,這次江愁要好很多,起碼能夠站穩了。他沒讓卓霜抱他,就跟在他身後慢慢走。

“就在書房。”

卓霜拉着他的手,步伐放得很慢,就幾步路的距離硬是走了一小會兒。

“書房……?”

江愁不知道卓霜為什麽要大早上帶自己去書房,不過他依稀記得自己上次來的時候書房的門鎖着,好像是有什麽不方便自己看的東西在裏面。

難道現在就可以了嗎?看着卓霜的背影,他忽然變得膽怯起來,仿佛門後藏着什麽洪水猛獸。

“嗯。”卓霜沒管他這麽多小心思,徑直打開房門,過去拉開架子上蒙着的白布,“就是這個。”

江愁順着看去,結果看到了一幅畫:灰撲撲的天幕、黯淡的紅日、歸巢的群鳥、白色的帆船和岸邊的零星燈火,加起來便組成了這麽一幅江上的落日暮景,

他猜不到卓霜這是什麽意思,或者說猜到了也不敢确認。

“遲來的生日快樂。”卓霜用一句話終結了他的全部忐忑,“本來想在你生日當天送給你的,結果發生了那麽多意外,現在才給你看,我很抱歉。”

江愁不敢相信地僵在原地,而卓霜也很體貼地等他慢慢緩過來。

江水、暮景和四處彌漫的淡淡愁緒……他忽然有了一個很大膽的猜測,“這是……你為什麽要送這個給我?”

“是你的名字。開學那天你說過,煙波江上使人愁,所以你叫江愁。”卓霜觀察着他的反應,誤以為他是不喜歡這份禮物,有些懊惱地敲了敲腦袋,“不喜歡嗎?也是,沒人想在生日當天收到這麽喪氣的禮物……我想過要畫喜慶一點的東西,但是我想不到要畫什麽。”

回過神的江愁連連搖頭否認,“我喜歡,我喜歡的。”

除了外公外婆和江素晴,會送他生日禮物的人寥寥無幾,而且這個人是卓霜,是他那麽那麽喜歡的人。

“謝謝你。”

卓霜看起來松了口氣。

他想摸一下這份禮物,手伸到一半還是遲疑了,“是你畫的嗎?”

之前的他以為卓霜只是比較擅長素描,畢竟像他這種有錢人家的小孩有一兩樣特長是很正常的事情。

這個太過了,完全超過了他貧瘠的想象,更重要的他想不到卓霜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專程準備這樣複雜鄭重的禮物。

“不然呢?”卓霜凝視着畫中的夕陽,眼中帶着一點微弱的笑意,“平時要上學沒多少時間,而且我這麽久沒畫過了,一開始手生得要命,光找感覺就找了快一個星期。”

他不懂畫,但是他看得出來卓霜鐵定付出了不少心血——除了仿佛真的閃動着粼粼波光的江水和絮狀流雲,就連船上的人在做什麽都能看清。

“你為什麽要放棄?和你媽媽有關嗎?”

惋惜之下,他脫口而出。除了這個,他也想不到其它的理由了。

卓霜眼中的光采黯淡下來,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碰到了問題的關鍵,“……對不起。”

“沒關系,就算你不問我也打算找時間告訴你。”卓霜捏了捏眉心,神态疲憊又茫然,“我想想要從什麽地方說起……嗯,我媽媽叫唐琳,很厲害,拿過不少獎,現在開了一間畫室,出了不少藝考狀元,在a市甚至是全國都很有名。小時候我偷偷看到她和學生說話的樣子,我想,如果我也成了她的學生她會不會對我溫柔一點,所以我跑去跟外婆他們說,我也想學畫畫。”

雖然唐琳和卓振寧不是一對負責的好家長,但該有的物質條件他們從來沒少過他,他說要學畫畫就把他送到了本地美院教授開的私人小班裏從頭學起。

為了讓唐琳為自己感到驕傲,他可以說是有空就在認真練習,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兩年後他經老師介紹,參加了一個全國範圍的比賽。

“我拿到獎杯後高興地跑回家,結果她連一個正眼都沒有給我就拎着包出門了,直到半個月以後我的老師無意中跟她起這件事,她才想起來問我要什麽獎勵。”

小孩子最不缺的就是屢敗屢戰的勇氣,他沒有氣餒,堅信自己可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用實際行動打動那個冷淡的女人,讓她願意對自己流露溫情。

“我堅持了很久,最後是看不下去的陳姨告訴我,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可以對這世上任何一個人好,除了我和卓振寧。”

卓霜的講述至始至終都沒什麽特別強烈的情緒起伏,然而江愁就是聽得手腳冰涼。

他知道自己和卓霜的出生差了十四個月,也知道江素晴在這段時間經歷了什麽,但這是第一次有人從另一個角度告訴他這近兩年的時間裏發生的事情。

為什麽唐琳會患上那樣嚴重的産後抑郁,為什麽卓霜會這麽憎恨他和江素晴,恨到希望他們去死的程度,答案就在這個地方。

“我說了,她不是一開始就這麽瘋的。她懷孕的幾個月裏,那個男人在她身邊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都還不到一個月。”

到底是什麽讓那個男人抛下了如此需要照顧唐琳,兩人心照不宣。

卓霜停頓了一下,嘴角譏諷地挑起,“她是早産,羊水破的當天夜裏我外公外婆差點把他的電話打爆。他們問遍了他的朋友和交際圈,結果誰都不敢說實話,一昧地說我不知道,你問問其他人。第二天早上他人是來了,結果在病房外邊看了眼我和她就又走了。”

丈夫的出軌和漠不關心使得唐琳患上了嚴重的産後抑郁,而真正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卓振寧和那個不知名女人的短信記錄。

那個女人懷孕了,卓振寧在發給她的短信中翻來覆去地說“身體要緊”、“我想要我和你的孩子”和“生下來我就和你結婚”這種唐琳從未聽過的甜言蜜語。

在憤怒和嫉妒的刺激下,唐琳的病情急速惡化,最終導致了後面的一系列悲劇:瘋癫的她差點掐死自己費勁千辛萬苦才生下來的這個孩子,就算他僥幸活了下來,她也沒有辦法去愛他。

“……對不起。”羞愧讓江愁擡不起頭,他不敢看卓霜現在的表情,他害怕又看到熟悉的嫌惡和仇恨。

“我把我的經歷告訴你,不是為了譴責你。”卓霜把手掌輕輕放在他的頭頂,語氣意外的平靜,“而是我想聽你的解釋。”

由于實在太過驚愕,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卓霜。卓霜居然會想聽他解釋?

“那你會相信我嗎?”

他是個騙子,騙子就算說了真話……

“會吧,只要是你說的,我都會試着去相信。”卓霜低下頭和他對視,“你該對我心裏你的分量更有自信一點。”

就是這一句話讓江愁決定短暫地忘記那份招生簡章帶來的不安和動搖,相信昨夜裏這個人為自己帶來的安全感。

“我媽媽……”每一個字他都說得無比艱難,仿佛會從筆劃裏生出刀片,割裂他的喉嚨,“她真的不知道那個男人已經結婚了。”

他已經做好了會被冷嘲熱諷的準備,一年多都不知道枕邊人已有家室,誰會相信這種荒誕無稽的事呢?

可這件事偏偏就是發生在了江素晴身上。

卓霜

嗯了一下,“繼續說,我在聽。”

他拿不準卓霜的态度,但還是硬着頭皮說了下去,“她不知道那個男人結婚了,她是真的相信那個男人會娶她,而且她也見過了那個男人的父母……”

然而她怎麽都沒想到這會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騙局,身份證、戶口本乃至未來的公婆,全部都是假的,都是那個男人為了糊弄她而搞來的假貨。從名字到身份,所有的東西都是虛假的,待到真相大白的那日,她付出的一腔熱情只收獲了未婚先孕的恥辱和鄰裏街坊的奚落。

“我和她,我們從沒想過要害你和你媽媽……如果她早知道那個男人結婚了,她一定不會跟他扯上關系的。她真的不是愛慕虛榮的人,你就算不信我……她真的不是。”

江素晴視這件事為自己一生的奇恥大辱,誰敢提起就勃然大怒。但如果不是她太油鹽不進,卓振寧何苦使出這般連環手段?

“你問我從哪聽說卓霜這個名字……”他緊張地吞咽了一下,“我最開始聽說的那個卓霜其實不是你。”

“不是我?你說清楚,不是我是誰?”卓霜扣在他肩膀上的手一下子收緊了,“不是我還能是誰?”

這反應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閉了下眼睛,破釜沉舟似的說道,“那個騙了我媽媽的男人,他當年用的假名就是卓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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