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卓霜慢條斯理地摘掉耳機站起來,“有事嗎?”
班上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們這邊,老唐沒有正面解答他的疑問,目光在他和江愁中間來來回回,眉心擰成一個大大的川字。
“快點。”事不過三,老唐最後催促了一遍,讓他們兩個不要繼續磨蹭。
“那好吧,這就來。”什麽都問不出來,卓霜只好認命地離開座位。
走在他身後的江愁感覺到掌心悄悄被人捏了下。
“不會有事的。”卓霜用口型這樣對他說道。
“但願吧。”話是這樣說,看着老唐那凝重的神情,他心中的不安如爆炸的指數一般增長着。
他們走後無數的竊竊私語如潮水一般在教室裏蔓延,講臺上的班長連喊了好幾聲安靜都沒用。
新高三搬去了對面的複興樓,明晃晃的日光從頂樓的玻璃天臺上直來,一行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飄揚回蕩。三樓右邊倒數第二間就是教導處,江愁其實對這裏并不陌生,開學的時候他和卓霜就是在這裏讓周澤正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不過這次他們可能沒有上次那麽好運了。老唐推開虛掩着的門,裏邊的班主任李老師擡起頭,“知道為什麽把你們叫來嗎?”她将手上拿着的東西扣在桌上,神情疲倦地按住太陽穴。
卓霜和江愁同時搖頭,“不知道。”
她看着他們,神情變幻莫測,最後深深地嘆了口氣,“唐老師,你來說。”
确定人都進來了,老唐關好門,走到辦公桌邊上,拿起剛剛李老師放下的那疊東西不輕不重地拍了下。
“說正事之前,我和李老師想要确定一件事情。”他把東西扔到他們面前,“自己看,看完了回答我們的問題。”
卓霜拿起來看了兩眼,發現是一沓放大的彩打照片,拍的基本上全是他和江愁。
這些照片的清晰度大多不怎麽樣,選取的角度也很詭異,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在很遠的地方偷拍的。
老唐順簡單地說了下來源,“晨練的時候我看到有公告欄前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就過去看了下……”
他家住學校附近的學工宿舍,早上有晨跑的習慣,這點不少住校生都能作證。夏天晝長夜短,五點多天就全亮了,他過去揪住那個在公告欄前貼東西的人,發現是前段時間被開除的周澤正。因為周澤正現在不是附中的學生,做的事也沒到違法犯罪的地步,他沒收了周澤正手裏拿着的東西,簡單訓了兩句就把人趕跑了。
“問題就出在這些照片上。”
卓霜還在看照片。他看得很仔細,從前到後一張張地看,走廊、操場、校門口……照片裏出現的場景涵蓋了他和江愁在學校99的活動範圍。
“這有什麽……”卓霜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樣子。
他大概猜到了周澤正想做什麽,但照片裏他和江愁最出格的舉動也只是手牽手或者湊近了講悄悄話,完全可以用關系比較好的同學糊弄過去。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老唐瞪了回去,“有什麽話看完再說。”老唐語氣不善。
眼看照片要翻完了,卓霜動作忽的停滞了一瞬,面色霎時陰沉下來。他很快恢複正常,但這樣的表情變化并沒有逃過兩位老師的眼睛。
最後幾張照片是在一條昏暗的巷子裏拍的,一高一矮兩個身穿附中校服的少年,高個子面朝鏡頭的部分比較多,而矮一點的那個被他鉗着下颌摟在懷裏,只露出了小半邊秀麗的側臉。從頭頂傾斜而下的路燈燈光照亮了他們的臉龐,雖然看不太清臉上的表情,但他們在做的事情一覽無遺:他們在接吻,或許接吻這個詞不準确,
擁吻要更加合适一點。
鏡頭從不同的角度記錄了他們當時的表情和肢體語言,矮個子少年起先猶豫着,手懸停在半空,而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慢慢地回抱住了另一個人的背脊。從這些細小動作上的變化來看,這個熱烈而放縱的吻應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存在被脅迫與意外的可能。
卓霜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光滑的相紙,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旁邊的江愁愣怔了一小會,也認出來這是什麽時候的事——這是那天傍晚他和卓霜攤牌的最後,卓霜對于他告白的回應。
“解釋一下,是惡作劇、圖還是別的什麽,總之解釋下這幾張照片是怎麽回事。”
老唐面色不虞的敲敲桌子,把他們的注意力從神游的地方拉了回來。
卓霜有意無意地擋在了江愁的前面,将他和老唐那猶如鷹隼的犀利目光隔離開。
“沒什麽好解釋的,就是你們看到的這樣。”他輕聲說,哪怕是他面對如此确鑿的證據也只剩下詞窮。
不等老唐說些什麽,李老師便揚高了聲調,“江愁,卓霜,你們才多大,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麽?!”
“我知道。”卓霜回答得很平靜。
李老師死死地盯着他,而他同樣報以回視。
“……我也知道。”
她愣了下,越過卓霜看到他身後的江愁。
江愁渙散的目光中有一點震驚、一點難以置信、一點害怕和非常非常多的茫然,即便如此,他還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既然這事不是個誤會,那麽按照一開始說好的,她向老唐使了個眼色。
“卓霜,你跟我來,我們去另一邊談。”老唐扯住卓霜的手臂把他往自己這邊帶,“李老師,這邊交給你了。”
·
等那兩個人走了,李老師拖了把椅子到自己對面。
“坐,我們好好談一下。”她示意江愁坐下,随後深呼吸,盡可能壓下過多的情緒,“江愁,你先回答我,你和他,你們的這種關系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江愁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坐在椅子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戶外邊,一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樣子。
聽着窗外傳來的陣陣蟬鳴,李老師捏了捏眉心。
說實話在接手這個班以前她就對面前這個叫江愁的學生有印象了。上學期她教高一前三個班的化學,經常在化學組辦公室看到一個瘦弱纖細的男孩子拿着課本來問問題,偶爾幾次他要找的老師不在,她便幫他解答了問題。她注意到他的筆記本和課本有被撕毀又拼貼好的痕跡,問他的話他又除了搖頭什麽都不說。沉默寡言、勤奮好學以及人緣不是很好,這是她對這個學生的全部印象。等下學期他分到自己班上,她特地留意了一下這個學生的檔案,單親,家境一般,入學成績屬于擦着分數線低空飛過那種,但之後的考試一次考得比一次好,從摸底考的一百五十多名到期中的前百再到期末的二十多名,一步一個腳印地爬上來。
如果讓她給班上的學生分個類,江愁應該是最不需要人督促擔心的那種,所以她怎麽都沒料到這個看上去對學習以外任何事情都不上心的學生居然會早戀,還是跟另一個男孩子。
“江愁,你才十六歲,身體和心智都沒發育完全……”照顧到青少年特有的敏感,她謹慎挑選着措辭,“你們這個年紀很容易被荷爾蒙影響,錯把一時的沖動當情。你感覺到的不一定是真實的,如果只是覺得好奇就做出這種事……”
“不是好奇。”他搖頭,小聲反駁着李老師的觀點,“我和他,我們不是好奇。”
李老
師盯着他,末了很無奈地嘆氣。當了這麽多年老師要說完全沒接觸過同性戀是不可能的,拿最近的舉例子,上上屆她帶的班上就有學生跟她反映過某某是同性戀,希望能把自己的座位調遠一點……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他是她的學生,她作為老師只能盡量把他往正道上引。
“我知道你來附中以後沒什麽朋友,卓霜是第一個對你伸出援手的,你會依賴他,對他産生好感再正常不過,但是呢江愁,人的一生裏除了愛情還有很多種感情,親情、友情……等等,這些感情同樣重要,你需要分辨一下你對他這份好感到底是由什麽構成的,不要傻傻的把一點點好都當做情情愛愛。”
那件事情以後,她又專門去了解江愁在前一個班級的遭遇。被誣陷偷竊然後孤立,來到新班級,遇到完全相信自己、為自己洗刷冤屈的新朋友,她知道江愁性格孤僻,沒有太多和人交往的經驗,會把這種出于感激和友誼的感情混淆成愛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見江愁皺眉,态度像是松動了一些,她繼續勸說,“卓霜對你好照顧你,是因為他發自內心把你當朋友,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這點我可以肯定,只是你們都需要一點來自成年人的正确引導,免得你們再繼續錯下去……”
她就正常交往的界限作了很多文章,邊說邊觀察着他的反應。
“江愁,我說的話你聽進去了嗎?不要害怕,我沒有在指責你,我只是在指出你的一些錯誤,然後告訴你什麽才是正确……”見他又把目光轉向了窗外,她有點不高興了,“你這樣不配合,老師說這些話都是為了你好,你起碼該有一點尊重。我跟你說,你們這個年紀總覺得自己是對的,老師也是從你們這個年紀過來的,我現在就很後悔小時候沒多聽一點大人的話。”
“我不覺得我們這麽做是對的。”江愁收回視線,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但是不一樣。”
他的手掌紋有一道是直接從中間截斷的。很不吉利。
“什麽不一樣?”李老師一時不理解他在說什麽。
“我對他的感覺……和對其他人不一樣。”
李老師瞪着他,“我不是說了嗎?是他首先對你提供的幫助,你覺得他特殊這件事完全……”
然而他就像一只蚌殼,短暫地露出柔軟的內部以後又把自己封閉了起來,無論李老師怎麽勸說怎麽試圖推翻他的論據都一言不發。
這麽談下去也不是個事,李老師拿他沒辦法,按住眉心免得頭疼,“行了,你先回去,你媽媽馬上就來了,我再跟她談一下。不要覺得我們愛告狀,這種事情我作為班主任必須通知家長。”
·
五分鐘後,江愁靠在三樓走廊的牆上,不遠處是緊閉的教導處大門,隐約能夠聽到裏面江素晴和李老師談話的聲音。
不知道卓霜跟唐老師在哪間辦公室談話,李老師讓他回去,但在确定卓霜沒事之前他不想一個人回班。
離開了空調房,随着體溫的升高,他的手心乃至鼻尖逐漸開始冒汗,冷氣從窗戶縫門縫裏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反襯得他周邊空氣越發潮濕燥熱。
他沒有忘記江素晴來的時候臉上那混合着失望與暴怒的神情,即便如此,他還是在等裏面的人結束談話。
在他看來,這間辦公室就像一個密閉的容器,越來越多的情緒就是逐漸堆積的壓力,當壓力趨近臨界值,只需要一點外力來推動便能引發巨大的爆炸。
來了……他有所預感地擡起頭,看到有人朝他們這邊走來。
是個有點面熟的老師,身後跟着一位衣着考究、滿頭銀絲的老婦人。
“就在這裏。”
“謝
謝。”老婦人禮貌地向那位老師道謝。
她的談吐、儀态乃至舉手投足間都有種老式高級知識分子的優雅。
對于她的身份,江愁有一個很大膽、大膽到乃至荒謬的猜測。
老婦人看都沒看他,徑直過去敲教導處的門。
“李老師,我是卓霜的外婆,你特地打電話叫我來學校有什麽事嗎?”
門沒有反鎖,她擰開把手推門進去,屋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霎時都集中在門外的她身上。
至于她……她的目光在李老師身上盤桓了兩圈,最後落在了另一邊的江素晴身上。
她和江素晴,兩個人的面孔都扭曲了一下,幾乎同時失聲驚叫,“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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