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這一刻江愁感覺自己的靈魂從軀殼裏脫離出來,漂浮在最上空旁觀整場鬧劇。

卓霜曾說過,他媽媽唐琳生下他後患上了嚴重的産後抑郁症,在他兩歲以前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拒不接見一切外人。

既然唐琳無法外出,那麽代替她找到江素晴攤牌的那個人是誰,答案顯而易見。

不同于剛來這裏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老婦人,已從李老師那裏知曉了前情提要的江素晴臉色越發地難看。

雪崩。他腦子裏忽然出現了這樣一個詞,可能連始作俑者周澤正都想不到自己在山頂的輕輕一推會造成如此恐怖的後果。

兩代人的複雜糾葛、愛與恨、過去與現在……他和卓霜竭力想要隐瞞的真相最終以這樣荒謬的形式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而他們甚至來不及做好準備。

眼看氣氛越來越劍拔弩張,忽然老唐從走廊的另一邊快步走來,用一句話打破了僵局。

“您是卓霜的家長?”他看起來也吃了一驚。

“我是,他媽媽現在在國外出差,所以由我代勞。”老婦人将注意力轉向老唐,“您是哪位?”

“我是學校政教處的老師,也是高一年級組長。”老唐沖辦公室內的李老師使了個眼色,“李老師暫時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卓霜的事情我們去別的地方慢慢說。”

作為一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成年人,她很快将自己的情緒調整得滴水不漏,“好的,麻煩您了。”

“你還好嗎?”

在老唐的身後,江愁看到了跟着過來的卓霜。

卓霜想要走近跟他說兩句話,但想到江素晴還在看,他幾乎是慌不擇路地往後退。

“對不起。”卓霜輕聲說着,“是我的疏忽。”

不是你的錯。他本來想這樣說,但下一秒,大片的陰影覆蓋住了他的視野。

他擡頭就看到江素晴猙獰扭曲的臉孔。

“你早就知道了……”她聲音艱澀,說的話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一樣,“他其實就是那個男人的兒子。”

是啊。他想這樣搞說,可是恐慌與絕望堵住了他的喉嚨,讓他一丁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見到熟悉的擡手動作,他認命地閉上眼睛,可是想象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有人擋在了他的面前。

“別打他。”卓霜捏着江素晴的手腕,“你要打就打我,別打他。”

這話無異于火上澆油,江素晴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尖銳地沖着他叫罵,“滾開,我教育我兒子跟你有什麽關系?”

卓霜的手就像鐵鉗,無論她怎麽掙紮都沒有松動分毫。

“我……”

“卓霜,你給我過來!”

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到他們在一起老婦人的臉色就又變得很難看,“過來!”

卓霜渾身一顫,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緩緩放開了江素晴。

“卓霜,過來。”連老唐都在幫腔,“你忘了我說的,還想讓事情變得更糟嗎?”

在他們的不斷催促下,卓霜終于還是朝他們走去。

面對着瀕臨爆發的江素晴,江愁不敢看他是不是回頭了。

“同名同姓。”江素晴揉着手腕,沖江愁冷笑一聲,“這就是你說的同名同姓。”

從小養成的察言觀色本能讓他在這句話裏聽到了失望、疲倦、憤怒以及不容辯駁的厭惡。

“……媽。”他讷讷地叫了她一聲,想看一下她的手有沒有事。

“別叫我媽。”江素晴躲開他的手,近乎仇恨地瞪着他,連聲音都在發抖,“我沒有你這麽賤的兒子。”

不要臉、下賤、惡心……傷人的話像一塊塊石頭,把他砸得頭破血流。

這短暫的幾個月裏他們努力修補維護,好不容易變得融洽了一點的母子關系又倒退回了最開始的地方,甚至更糟。

哪個母親聽到自己的小孩是個肮髒的、喜歡亂倫的同性戀會高興?所以這不是江素晴的問題,是他的問題。

追出來的李老師聽到這些話,試圖打圓場,“你們兩個都……”她想要拍他的肩膀,“你不要往心裏去……”

現在說這些話有什麽意義?不往心裏去他就不會難過了是嗎?他用力打開她的手,忽略掉李老師臉上驚愕的神情掉頭就走。

“江愁!”

有人在背後大聲叫他的名字。

“江愁,你冷靜點!”

他怎麽可能冷靜得下來?別叫了,他不想聽也不想被追上,于是捂住耳朵奔跑了起來。

·

下午的D28公交車上人都沒幾個,太陽透過窗簾照在後排的江愁身上,曬得他臉頰發紅發燙。

他皮膚比別人敏感,這麽曬很容易曬傷,但他渾然不覺地望着窗外,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從學校裏出來以後,無處可去的他坐上了最先到的一班公交車,然後在熟悉的站臺附近轉乘D28路。

車程長達一個半小時,到目的地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天空另一邊傾斜,門房裏吹空調看電視的保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就又去做自己的事情。

這個點送葬的隊伍的都走了,沒有哀樂和禮炮,節假日外的陵園空曠得連走路都能聽見山間回聲。

他兩手空空地上山,因為頭有點兒暈,一路上走走停停的,比平時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時間。

爬到山頂,看到面前熟悉的墓碑,他登時脫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墓區的細瘦松樹看着和他差不多高,單薄的樹蔭連遮陽都做不到,他等到眼前不再陣陣地發黑了才慢慢地站起來,途中正好對上墓碑上那張和藹的英俊面龐,動作一下子頓住。

他露出一個自嘲的笑,“你們肯定想問我為什麽來了。上次我跟你們說我交到了朋友,叫卓霜……其實根本就不是同名同姓,他就是那個男人的兒子,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忽然有一陣風從林間吹來,他身上的校服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手臂和臉被這滾燙的熱風吹得又疼又癢。

“我對這些都無所謂……”他無意識地抓撓着手臂上發癢的地方,“我喜歡他,想跟他在一起,他也喜歡我,但是這讓她很生氣。”

同樣是從小生活在扭曲的家庭中,卓霜身上有他求而不得的許多品質:卓霜能夠向着光明蓬勃生長,而他卻只能把自己封閉在陰暗混亂的罅隙裏。

“我能夠理解她為什麽生氣,因為我也覺得我這樣很惡心很自私……”他講不下去了。如果外公外婆還活着的話,大概也會對這樣的他感到失望。

“對不起。”他咬緊牙關,把眼淚一點點吞回去,這樣的他不配在外公外婆的墳墓面前掉眼淚,“對不起。”

可就算被所有人唾棄,他還是喜歡卓霜,他改不了。

回答他的只有嗚咽的風聲和兩張始終微笑着的黑白面龐。

·

他一直在陵園待到了下午五點多,來巡查的工作人員提醒他要鎖門了,他才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這裏。

回到市區以後他還是不想回去面對江素晴,思前想後轉了兩趟車去了一個他以為自己再

也不會去的地方。

外公單位派下來的兩室兩廳舊宿舍,上次他和江素晴過來清點了一下遺物就走了,這次他再來已經只剩下一片廢墟殘垣。

施工重地不得入內,他在這附近游蕩,甚至回了一趟以前的初中,遺憾的是以前教過他的老師要麽回去生孩子了,要麽就去帶初一,這會兒已經放假了,他只好到以前的教室外邊偷偷看了一眼。

到了不得不回去的點,他才磨磨蹭蹭地回了竹園小區。江素晴睡了嗎?希望她已經睡了……鑰匙插進門鎖的噪音在寂靜的樓道裏嘈雜無比,還不等他擰下去,門就自己開了。

他吓了一跳,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呆呆地望着江素晴無表情的臉,然後垂下了眼睛。

客廳餐廳的燈都亮着,江素晴譏諷地彎了彎嘴角,“你還知道回來?”

餘光瞥到餐桌上冷了的飯菜,他覺得自己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卑劣的人。

江素晴沒有管他,重新坐回了沙發上,他進屋後默默地到廚房裏拿了碗筷,給自己盛了碗飯。

說實話他一點都不餓,甚至連菜是什麽味道都吃不出來,只是機械性地重複着咀嚼和吞咽。

他本以為他和江素晴能夠這樣相安無事地吃完一頓飯,可江素晴怎麽可能輕易放過他。

“把你的手機給我。”江素晴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我數三二一。”

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但是沒有遞給她。

一下午沒看,除了幾十個來自不同人的未接來電,他的短信和微信像是要爆掉,最新一條消息是魏志勳發來的。

——學校貼吧有人發了這個[圖片文件]

——你和卓哥你們真的是這種關系?為什麽你們從來不告訴我?你們是不是不把我當兄弟?

魏志勳發了好多好多消息,有語音也有文字,他來不及細看,退出對話框去看傅衡發來的。

——照片我聯系吧主删了,IP和號都封了,敢換地方發就繼續封,老魏那邊我來說,你先處理自己的事情。

後面還有謝瑤瑤和梅瑾發來的,她們都在問他有沒有被為難,尤其是謝瑤瑤,光看文字都能想象得到她難過的樣子……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江素晴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裏,陰陽怪氣地刺他,“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你也知道你做的事情見不得人是吧。”

他低着頭沉默不語,這近乎默認的态度讓她越說越過分,“我送你去上學,你學的什麽東西,倒貼搞同性戀,下流,惡心,不要臉……”

無論她說什麽他都沒有反應,一拳砸在棉花裏的她氣不過,一把搶走他手上的手機,惡狠狠地摔在地上。

一次摔不壞就摔第二次,沒幾次屏幕就碎成幾塊,她還嫌不解氣,還在上面使勁踩了兩腳。

拖鞋鞋底是軟的,手機也不是這麽容易損壞的東西,她盯着始終亮着的屏幕看了幾秒鐘,轉身沖進了他的房間。

起初他還不能理解她想做什麽,直到聽見翻箱倒櫃的聲音,他猛地想起櫃子裏放着卓霜送給他的畫。

他遲了那麽久才從卓霜那裏拿到的生日禮物,毀了的話……後果他不敢想象。他渾身的血液都凝結成冰,站起來,用最快的速度跟在了江素晴後面。

江素晴果然發現了那副畫,氣頭上的她舉起畫框,用力地朝着衣櫃砸去。

“別動。”他什麽顧不上了,從她手裏奪過畫,把它護在自己身體底下,“別動這個。”

她撲了個空,一腳踹在他身上,疼得他身體猛地一顫。

“你是個男人啊,你就沒有一點自尊嗎?你倒貼他

纏着他,他們全家人肯定都在背地裏嘲笑我們下賤,不要臉。”

卓霜不會的。卓霜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嘲笑他的人。

“我好不容易讓自己活出點人樣,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你想要全世界的人都對我指指點點嗎?!”

不論她用多麽難聽的話羞辱他,他都死死地把那副畫抱在懷裏,一言不發。

“從我家裏滾出去。”憤怒逐漸轉成委屈,她竭力哭喊着,“我寧可我沒生下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看着她那歇斯底裏的樣子,一直被埋藏在心裏的那些恨意又湧了出來,粘稠的、黑色的憎恨将他團團圍住,讓他喘不過氣來。

為什麽他這種人要活着呢?他活着只會成為其他人的負擔。

“你以為……”他劇烈地喘息了一下,嗓音嘶啞地說,“你以為我想出生嗎?”

這是他第一次對江素晴說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你以為我想出生嗎?我一直知道你過得不容易,所以你為什麽要讓我出生……我拖累你和外公外婆,我一開始就知道。”

越來越多的陰暗念頭冒了出來,他腦袋暈乎乎的,暫時忘記了平日裏的諸多顧忌。

疼痛讓他不得不放慢了說話的語速,“我下賤,我是那個男人留給你的恥辱,你為什麽不打掉我,為什麽要讓我出生,如果我不出生的話,你可以過得比現在好,我都知道。”

不一樣。忽然有一道不一樣的聲音鑽了出來。

他的存在還是有一點意義的,他如果死了的話,卓霜會難過的。

卓霜是第一個告訴他像他這種人也可以被什麽人喜歡,也可以被人溫柔地對待的人。

不需要察言觀色,不需要處處小心翼翼,他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方式來就好。

在卓霜身邊,他才稍微喜歡上這樣的自己一點,稍微允許自己去想象一個有卓霜的未來……

江素晴愣了一下,“滾出去,不想被我生下來就滾出去!”

滾出去就滾出去。他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又被人推搡回去。

“你敢出這個門一步,你這輩子都不用再回來了。”

他跌坐在床上,腦袋差點撞到牆,心裏除了荒謬就是絕望。讓他滾的是她,威脅要和他斷絕關系的也是她。可以的話他也想滾出去,不用再日日夜夜提心吊膽地活着,但是他能去什麽地方呢?那個承載了他那麽多回憶的家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他早就無家可歸了,還說什麽我會照顧你,你只需要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

大概是失望到了極致,她沒再繼續打罵他,“我再最多養你兩年,你自己好自為之。”

确定她真的走了,他小心地把畫藏到了床底下,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不能放心。

白天他去上學的話要怎麽辦?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明天去問問謝瑤瑤,在他搬走上大學以前能不能暫時把畫寄存在她家。如果謝瑤瑤拒絕的話,他還可以再去問問魏志勳他們……如果魏志勳沒有覺得他惡心和他絕交的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枯坐在床上,像死了一樣,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去做,因為每一個念頭都讓他痛苦不堪。

身上的疼痛越鮮明,他就越渴望卓霜能再親親他,抱抱他。他想念卓霜身上清爽的薄荷香氣,想念他溫暖堅實的手臂……所有和卓霜有關的東西都讓他眼眶酸澀,心口發緊。

他想要聽一聽卓霜的聲音,手剛往枕頭底下伸就想起來他的手機被江素晴摔壞了。

仇恨、憤怒還有巨大的、排山倒海一般的孤獨和無助,這麽多的情緒壓迫着他,讓

他無處可逃。

他呆愣愣地坐到了對面樓的燈火都熄滅,最深最靜的夜色像煙霧一樣籠罩着他,一直到整個世界聽不見一點聲響,他忽然醒悟過來,倒在床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睡不着,無論如何他都睡不着,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強迫自己進入睡夢。

因為只有睡着了的人才能做夢,他想做一個有卓霜的夢,一個不用每天提心吊膽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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