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登上山頂,高塔入雲。

離魂塔。

東林玉凰與黑袍人,在塔下相遇。

“陰月,我等你很久。”東林玉凰見那黑袍裹住全身的陰月護法,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第三陣,陰月護法親自來守。

離魂塔的弟子一個不剩,早已經下了鳳凰山。

陰月很了解她,早早遣散了弟子,只留下三星劍與他本人。

“你也求死?”東林玉凰冷笑,“與底下那三人一般?”

“不想死,可生死不由己,”陰月護法捂住胸口,猛烈的咳嗦,半晌喘息平複,“尊主即使不殺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想着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堅持到尊主回來的。”

“住口!”東林玉凰一掌劈向陰月身後的巨樹,樹倒葉落,驚起飛鳥。

區區叛徒,有什麽臉面等她回來!

夜無情聽着咳嗦聲有古怪,心肺潰爛,且病入膏肓,十四年前,陰月護法雖然身體不太好,卻也只是體質弱些,心肺髒腑卻是不差。

東林玉凰才不會便宜他,她要将內力貫穿他的身體,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血流百日而亡,方能解她心頭之恨。

“恭迎尊主,重回霸業!”光明護法領三千教衆齊齊跪下,前面四大安魂使,與新晉劍侍與陰月護法都下跪,拜倒在地。

瑟瑟西風呼嘯,敵不過教衆呼喊聲音驚濤駭浪。

可東林玉凰心情沒有半分喜悅,陰月的表現讓她內心的疑惑加劇。她暫且不急着處置叛徒陰月,眼下最急切的事,是要把迷霧法陣徹底修繕。

“帶下去!”

東林玉凰命光明護法安頓好教衆,衆人還沉浸在奪回故土的喜悅之中。段緋身體虛弱,爬山勞頓,花潋滟與趙輝推着他入屋休息。石夢思與夜無情去了離魂崖,為死去的搖光與天樞上一炷香,而謝今朝被光明護法拖走,作為新任陰月護法,他得先認鳳凰山的路。

剩下郦橦留下,東林玉凰背對着他,似乎在想着什麽。

“他沒背叛你,”郦橦說,“陰月護法,我不是說謝今朝。他自始至終,從沒背叛過你。毒不是他下的,是天璇他們三個劍侍自作主張,他什麽也不知道。”

“那他依附荊靳,又怎麽說?”

“是不得已而為之,十四年前,離魂塔的敵人,是武林盟加上青煜軍。你不在,光明護法又帶着教衆逃走,安魂使與劍侍死的死傷的傷,他一個人能做什麽呢?他能做的,也只有忍一時之辱,保下離魂塔的基業。他選的是荊靳,依附的是荊靳,借荊靳與大渝國威,讓武林盟不敢有別的想法,至少不敢明着與離魂塔為難。”

“傷害石夢思的是他。”

“你怎麽知道是傷害,而不是救人?”郦橦問過小師叔當時對戰的詳細情形,“當時幾十個武林盟的高手圍攻一個重傷的瞎子,還能讓他給跑了?武林盟再不濟,也是正道最頂尖的高手的彙聚之所。”

石夢思與四人對戰後自剜雙目,用了絕招,之後他意識潰散,昏迷不醒,醒來便在桃源村村口。他眼睛看不見,一直以為自己走到的桃源村,但郦橦所想,并不是這樣,那段距離很長,一個重傷的瞎子不可能走得那般湊巧,定是有人暗中幫了師叔一把,帶昏迷的師叔到了桃源村村口。

那時候能伸出援手的,恐怕唯有已經投靠荊靳的陰月護法他們。

追殺教衆與夜無情,也是明着抓人,暗中保護。

“誰與你說的?”東林玉凰問。

“這些事,在我上山之前,便猜得八九不離十,見到布下天罰陣的那個天璇後,便知道自己猜對了。尊主,你遲遲不殺他,難道不是心有疑惑?”

東林玉凰冷哼,“那剛剛他為何不與我解釋?”

她奪回離魂塔後,冷靜下來細想,三大劍侍求死,陰月遣散弟子在山頂等她發落,一路上毫無阻攔,怎麽想也無法斷定陰月會叛她。

“那你又為何不問他呢?”

“我……”

郦橦似笑非笑,“剛剛押他下去時,夜師叔看過他的傷,心肺潰爛,時日無多。十四年前的舊傷,想要治好,得尊主出山。夜師叔說尊主恨陰月護法入骨,絕不會施以援手,于是勸說陰月護法早死早超生。可陰月護法說,世上唯有尊主能殺他,他自己也不能,這是你們的約定。”

風如刀子似的劃過臉頰,東林玉凰的身影消失在落葉秋風中。

東林玉凰走進地宮。

離魂塔地宮,十四年前存放冰棺之地,聯通離魂塔的牢房。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充斥着漆黑與冷寂,牢房冰冷,唯關有陰月護法一個人。

東林玉凰并沒有殺了他。

十四年,他的主上變了。換做從前,剛剛他定是死的連渣子都不剩下。認定了對錯,解釋毫無用處。

但尊主又沒變,依舊那般強大。

十四年前,蕭遵義毀了這份強大,他把尊主變成了一個女人,他的死,又讓尊主變成了真正的魔鬼。

尊主要複活蕭遵義。

尊主把武林鬧得反了天處處樹敵,還夜闖皇宮搶了雙鶴鼎,把教務扔給光明護法自此閉關不出。

陰月與光明護法速來不和,唯有在這一件事上意見一致,必須阻止尊主。可尊主脾氣如此,想做的事不成功決不回頭。

他此生認的主上,唯有東林玉凰,東林玉凰不回來,他又為何做這個護法呢?他的煉丹術比夜無情還好一點,翻遍古籍,終于發現了古書中有關起死回生藥的記載。

既然尊主執意如此,那他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于是他也閉了關,還讓夜無情到南疆蛇林幫他找幾種煉丹用的藥材。起死回生藥,需要以浸泡過百毒的心肺之血養一種蠱蟲。至于怎麽養,書中并無記載。

他唯有用自己的身體嘗試,漸漸把蠱蟲養活。這蠱蟲有個習慣,每夜裏有三個時辰吸食心頭血,蠱人此時會痛苦萬分,渾身僵硬,不能活動,不能發聲,唯能聽到外界聲響。

那晚他正直被蠱蟲折磨,聽見光明護法急急敲門。他有心無力,根本動彈不得,根本無法回應光明護法。明知門外發生的一切,卻無法共同禦敵,心知光明護法定然誤會是他下的毒。

等三個時辰過去,他恢複了體力,但大勢已去,他索性大方承認自己下毒,想要聯合武林盟除掉東林玉凰取而代之的野心。

他帶着三劍侍歸附了荊靳。此時唯有荊靳能保住離魂塔。武林盟一定會賣大渝戰神一個面子。而荊靳需要他,一個江湖組織為走狗,便不會髒了自己的手。

荊靳要他表忠心,他便帶着三劍侍圍攻拾芳使,本想趁亂想辦法救人,卻沒想到拾芳使自剜雙目,兩敗俱傷。他體內的蠱蟲被霸道內勁所傷,半路而死,他心肺也是那時候開始潰爛,無法自愈。

他擡頭,東林玉凰正站在牢房栅欄前。

“咳咳……咳咳……”

一道強有力的內勁游走在他的心間,心肺舒暢些許,東林玉凰不知何時打碎栅欄,人在他身後為他療傷。

“陰月,我記得,一年前,華江江邊,你們殺過一個人,那人是大渝皇子,身邊還有一個姑娘。”

陰月點點頭,“她是個與尊主長得極像的人。”

“胡說,你當時明明看出來了,她便是我!陰月,此前種種,我可以權當你是權宜之計,為保下離魂塔等我回來,可華江江畔,你為何明知是我,還任由你的屬下當着我的面殺了李行!”

陰月感受到身後真氣的劇烈顫動。

“他是天山令主。”陰月沒有絲毫悔意,“武林盟大當家的信物是逍遙寶劍,可逍遙寶劍随着蕭逆失蹤,于是武林盟換了信物,便是天山令。荊靳要幫李溫得天下,懼怕那失勢皇子拿天山令在武林興風作浪,命令我們格殺勿論。尊主,我見你第一眼,以為你是假的,我是想殺了你的。我掐住你的脖子要殺你的時候,聽着你的呼吸,這感覺錯不了,我發現自己犯了多麽嚴重的錯誤。”

“你不該殺他。”

“我必須殺了他!當時你的眼睛裏滿滿全是他!你想要為他拼死!之前蕭遵義把我們害的多麽狼狽,你卻愛他愛的要死要活,這一次,即使你失去了記憶,喜歡的人,竟然還是武林盟的大當家。我怎能容你再愛錯一次!”

尊主到底去了哪裏?離魂塔之難,他找了很久,在景央城找到了線索。

趙輝。他用的是離魂塔的武功,他很可能知道東林玉凰的下落!任何可能,都不會放過!

太後一直與他有往來,他給了太後桃核,她便命李溫幫他。他們設計生擒趙輝,可嚴刑之下,趙輝一個字也不說。

線索斷了,陰月失落了一陣。在江邊見到東林玉凰的時候,他不敢相信。荊長歌,李溫提過無數次的玄鶴公主,荊靳的妹妹,單槍匹馬躲帥旗,守衛皇城的傳奇的巾帼英雄,怎麽會是東林玉凰?

尊主看清他的容貌,苦苦等了這麽多年,卻不認得他了。

失憶也好,失憶了,便忘了蕭遵義的執念。可為何尊主喜歡的男子,還是武林盟的大當家?天山新令主,他必須殺了他。

從遇見荊長歌開始,他便籌謀遣散鳳凰山的教衆。這些教衆多半是這十四年湊起來的烏合之衆。他暗中找人護着荊長歌,否則她渾渾噩噩怎能逃過大渝朝廷的懸賞捉拿,他等着荊長歌想起一切,帶着曾經離去的離魂塔教衆回歸。

東林玉凰從宮走出來。她為陰月打通氣脈,剩下交給夜無情,他自有辦法保全陰月的性命。

到底,她還是心軟了。

陰月說,她喜歡李行。

怎麽可能呢?荊長歌喜歡的明明是李溫。東林玉凰了解自己,自己喜歡的男人,性格該是如何模樣。

路上有傳言,大渝新太子欲要北上邊境重鎮墨陽城,親自督建換防。

她接下來也要去墨陽,去殺了她真正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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