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一開始,那只手只是松垮垮地搭在上方。
如今正值夏秋交替之際,入夜後氣溫還算舒适。睡覺時蓋一條薄薄的被子,感覺正好。但若是把薄薄的被子全卷在了身上,時間久了一定會熱。
嚴言确定自己出汗了。
他特別用力地閉着眼,一動也不敢動。可他身後的那個人,卻是一直有動靜。
虞文洛用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向着他的方向挪。幾分鐘後,嚴言覺得自己裸露在外的後頸皮膚已經隐約染上了不屬于自己的溫熱氣息。
他全身都僵硬着。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所有沸騰着的心緒全湧在胸口,化作急速而又強烈的鼓動。
虞文洛離他太近了。他的手臂摟得他太緊了。
明明隔着被子,可嚴言每一個毛孔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嚴言快熱瘋了。
思緒一片混亂中,他突然開始擔憂起來。虞文洛若就這樣睡着了,會不會太冷。到了後半夜,氣溫持續降低,着涼發燒了可怎麽辦。嚴言不想在此刻清醒直面他,又偏偏放心不下。
為難之際,緊摟着他的那條手臂突然動了一下。接着,耳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呼喚。
“嚴言?”
虞文洛喊得特別小心翼翼,幾乎沒有震動聲帶,全是氣聲。聽起來和他往日說話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嚴言不知該不該應。
安靜了一會兒,虞文洛又再次開口:“嚴言。”
這一次,音量比起方才來的略微響亮一些,但音色卻同樣低啞。
嚴言張了張嘴,不敢出聲。
原本緊摟着他的手臂突然松開了。正當他疑惑之際,背後的氣息也微微遠離。虞文洛似乎是坐起了身。
他想去哪裏?覺得冷了,找被子嗎?
嚴言剛要松一口氣,又意識到不太對勁。
虞文洛沒有下床。他就坐在他的身邊,一動不動,特別安靜。
嚴言突然慶幸此刻屋內一片昏暗。不然,虞文洛若是在看他,一定會發現他此刻的模樣并不自然。他的表情緊繃,他的皮膚在燃燒。
還是不要裝睡了,不如裝醒吧。假裝迷迷糊糊睜開眼,然後問他為什麽坐着發呆,再把枕頭還給他。
嚴言在心中倒數三二一。
剛數完,身邊竟又有了動靜。柔軟的床墊随着虞文洛的動作出現了一個細微的傾斜弧度。緊随其後,有溫熱的氣息逐漸靠近。
微微帶着潮濕的呼吸噴灑在嚴言耳側的皮膚上,帶來奇異的癢和驚人的燙。
虞文洛第三次小聲呼喚他:“嚴言?”
他的聲調帶着明顯的試探。
在确認過嚴言依舊毫無反應後,他很明顯地抽了一口氣。
接着,有柔軟的觸感落在嚴言的臉頰上。
嚴言用盡全部的力氣抱緊了懷中的那個枕頭。那特別軟,但一定比不上這個Alpha的嘴唇。
虞文洛很快就退了回去。他又坐着不動了,安安靜靜,毫無存在感。
嚴言用力拽着枕頭,有些害怕被自己此刻的心跳聲所出賣。但片刻後,他突然産生了截然相反的念頭。
到底為什麽要繼續裝睡呢。如果他在此刻睜開眼,轉過身,虞文洛會有什麽樣的反應?他會不會驚訝,會不會羞澀,會不會不知所措,會不會把方才做過的事再做一次。
“嚴言?”虞文洛突然又喚了一次。
語氣同方才差不太多。嚴言偷偷咽了口唾沫,決定再裝一會兒睡。
但這一次,他猜測中觸感并沒有出現。虞文洛撥開了他前額的劉海,然後把手掌貼在了上面。幾秒後,他收回了手,接着很快下了床。
發現虞文洛已經離開房間後,嚴言終于忍不住睜開眼,還轉過了身。虞文洛沒有關門,嚴言聽到客廳裏傳來翻動抽屜的聲響。
片刻後,當嚴言終于努力從他的自制壽司卷裏掙脫出來,虞文洛回來了。
他的手裏拿着一支溫度計。
因為不好意思告訴虞文洛自己方才臉頰上不自然的高溫只是因為被子裹得太熱外加過于緊張,嚴言不得不在虞文洛擔憂的視線中老老實實含住了溫度計。
房間裏已經開了燈,虞文洛坐在他的對面,看着他的面色,皺起了眉頭。
“你是不是這段時間太累了呀。”他說。
嚴言含着溫度計不方便說話,只能搖頭。
虞文洛想了想,又小聲問道:“……你怎麽突然醒了呀。”
溫度計在此刻成為了一個優秀的掩飾工具。嚴言抿着嘴胡亂哼唧了幾聲,試圖蒙混過關。
虞文洛又一臉忐忑地問道:“你剛才睡着了嗎?”
嚴言立刻點頭:“嗯。”
虞文洛松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接着從嚴言嘴裏抽走了溫度計。對着臺燈認真打量了一會兒後,他的表情很快就變得糟糕起來:“你真的在發燒啊!”
“啊?”嚴言驚訝萬分,“沒有吧,我沒覺得難受呀。”
虞文洛十分嚴肅地把溫度計遞給他:“可能是燒得低,你才沒感覺。”
嚴言看了一眼,三十七度二。他在心中暗暗想着,這算什麽發燒呀。
他的體質比較奇怪,燒得厲害時不會覺得太難受。但若熱度只有幾分,整個人哪兒都不舒坦。他現在并無不适,說明這點熱度純粹是外因。散一散就好了。
“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虞文洛提議。
“你也太誇張了,”嚴言往後挪了挪身子,“才兩分熱度,睡一覺就好了。”
“好奇怪,”虞文洛一臉不放心,“你的額頭好燙,我還以為你燒得很厲害呢。”
“……”嚴言臉一紅。他想了想,幹脆把臉湊過去:“你再摸摸?”
虞文洛愣了一下,接着把手在睡褲上用力蹭了兩下,才擡起來覆在了他的額頭上。片刻後,虞文洛的表情愈發凝重。
“真的很燙!”他說。
嚴言繼續往床上縮:“可量出來沒有啊。”
“你剛才是不是沒含在舌頭下面?”虞文洛甩了甩溫度計,“不行,你再試一次吧。”
嚴言皺着眉頭看向他。
兩人安靜地僵持了一會兒,虞文洛嘆了口氣,微微皺着眉小聲說道:“再量一下嘛。”
嚴言沒轍了,乖乖張開了嘴。
這一次,變成了三十七度四。
“怎麽回事,”嚴言不解,“這溫度計是不是壞了呀。”
虞文洛拉着他的手:“還是去醫院看一下吧?畢竟你現在情況特殊。”
到了醫院,在預檢處又一次測量時,嚴言的體溫已經變成了三十八度八。他整個人暈乎乎又茫茫然,滿心都是不可思議。
半夜急診人不少,得排隊。
虞文洛坐在他旁邊,十分反常的絮絮叨叨。
“我剛才進來看你把被子裹成那個樣子就覺得不對勁了,明明天又不冷,”他說,“不過怎麽好好的突然燒得那麽厲害。唉,你平時排練已經很辛苦了,休息日應該好好休息的,我還讓你出門。是我想太少了。”
嚴言伸手拽住了他胳膊肘的衣袖,晃了晃。
他的大腦現在不停地冒着泡,組織不好語言。他想安慰虞文洛,告訴他不關你的事。但仔細琢磨,又覺得可能真的和虞文洛有關。
嚴言暈乎乎地想,完了,我居然被他親了一下就激動得發燒了。
大概是見他的模樣呆呆傻傻的,虞文洛愈發擔憂:“很難受?”
嚴言搖頭:“沒有啊,不難受。”
他覺得自己仿佛坐在船上,人有點晃,還打飄。但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不适了。
見虞文洛依舊不放心,嚴言拽着他衣袖的手繼續來回晃啊晃:“真的,真的呀。”
說完,還沖着虞文洛一直笑。
化驗過确認沒有炎症後,醫生給他開了兩瓶點滴,還叮囑他燒退了以後記得去産科門診做一下檢查以确保萬無一失。
挂上水時,已經是淩晨三點。
嚴言靠在躺椅上眯了一會兒後,突然睜開眼來,用力拽住虞文洛的衣袖:“我餓了。”
“我去給你買點吃的吧,”虞文洛想了想,“現在應該只有便利店還開着了。如果沒有糕點,飯團行嗎?”
嚴言搖頭:“不行。”
虞文洛呆住了:“……臨時将就一下嘛。”
嚴言還是搖頭:“不行。”
虞文洛發愁,又想了一會兒,說道,“那我先去看看吧。到了以後給你打電話告訴你有些什麽,你自己挑,行嗎?”
嚴言不說話。
虞文洛站起身來:“你撒手呀,你拉着我我怎麽去。”
“你去了,誰陪我?”嚴言說。
“……”
虞文洛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起來。
“那你要我怎麽辦啊?”他說。
嚴言不知道。他腦子漲漲的,毫無理由的特別想瞎折騰。想無理取鬧,想讓虞文洛為難,想作天作地。
“這裏應該有外賣吧,”虞文洛重新坐了下來,“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合你口味的。”
“我想吃烤曲奇。”嚴言說。
“啊?”虞文洛果然糾結了起來,“這就有點難了,我試試……果然搜不到。”
“你好久沒有烤了,”嚴言說,“為什麽不繼續了,是不是放棄了?”
“我有啊,”虞文洛茫然了,“我放在冰箱裏的那些,不是你吃的嗎?”
冰箱門上的那個盒子裏,總有曲奇自然增長。嚴言吃掉一些,過幾天又會自動增加一些。随着時間的推移,那些曲奇變得愈發精致美味,幾乎再也挑不出毛病。
“我前天就吃完了,你沒補。”嚴言說。
虞文洛哭笑不得,搖了搖頭:“算了算了,我現在不和你講道理。”
“你不想做給我吃了。”嚴言說。
虞文洛繼續劃拉手機,“怎麽辦,外賣只有燒烤之類的東西。”
“你開始敷衍我了。”嚴言又說。
虞文洛擡頭看他:“我回去就給你烤新的。”
“你只會烤曲奇,”嚴言皺着臉,“你還會什麽。”
“……”
虞文洛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應付他了,皺着眉頭又是笑又是嘆氣。片刻後,他對嚴言說:“其實我最近有試着學一點新花樣,但是還不太成功。要再等一陣子才能給你試吃。”
嚴言搖頭:“不吃。”
“沒事,”虞文洛并不在意,還說的很篤定,“你燒退了就會吃了。”
嚴言又拽他的袖子:“我知道了。你除了烤曲奇,還會別的。”
“嗯,我現在會很多啊,”虞文洛開始邀功,“我會整理房間,會打掃衛生,會洗碗擦桌,還會……”
嚴言打斷了他:“你還會趁我睡着了偷偷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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