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隔着層層酥皮,榴蓮本身那股特有的氣味其實并不濃郁。

以往嚴言對這種程度的刺激性氣味一貫是接受度良好的。可眼下,當那味道伴随着熱騰騰的黃油香味一起湧進他的肺部,竟帶來了強烈的不良反饋。

嚴言的胃翻江倒海。他用盡全力努力忍耐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抵抗不了強烈的生理沖動。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趕在吐出來之前沖進了衛生間趴在了洗手臺前。

嘔吐的感覺實在非常糟糕。在胃部僅剩下的少量食物被徹底清空的同時,生理性的淚水也跟着撲簌撲簌往下掉。一直到所有能吐的都吐了個幹淨,嚴言的胃和食道依舊不依不饒,伴随着陣陣收縮逼得他一邊幹嘔一邊淚流不止。

他趴在洗手臺前吐得天昏地暗,背後虞文洛焦急又慌張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終于停下以後,嚴言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他就着水龍頭洗了一把臉,直起身後發現鏡子裏的自己眼眶都紅了。

“你還好吧,”虞文洛很緊張,“是不是吃壞東西了?”

嚴言皺起眉頭:“沒有吧?”

中午吃的是劇團裏統一訂購的盒飯,晚上吃了劇團對面面包房新鮮出爐的栗子包和紅豆包。下午有吃過一大塊巧克力,喝了兩杯酸奶。中間陸陸續續吃過幾顆糖幾塊餅幹。有點多,但應該都沒什麽問題。

虞文洛擡起手來,在他濕淋淋的臉上輕輕抹了一下:“眼睛都紅了。”

“你們怎麽啦,”嚴言他媽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過來,“怎麽地上弄成這個樣子?!”

方才嚴言情急之下站起身來撞開虞文洛就往浴室沖。虞文洛原本蹲着,反應不及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端在手裏的托盤也跟着落在了地上,榴蓮酥不止灑了,還碎了不少。

嚴言他媽為了不打擾兩位小夫夫,一個人呆在房間裏看電視。她聽見響動後喊了兩聲沒人應,走出來了一看,驚呆了。滿地狼藉,還有一只饞狗正在舔地板。

虞文洛這家夥,因為擔心嚴言,立刻追進了浴室,不小心把榴蓮酥踩碎了一個。黏糊糊的餡兒沿着他的腳印從房間一直蔓延到浴室,又被不知情的兩人一路踩回來,地板上弄得亂七八糟。

他久違的又闖了個禍,但嚴言如今沒空頭疼也沒心思批評他。才剛回到客廳,一聞到那股味兒,他又開始陣陣反胃,不得不重新撲回了洗手臺。

他媽很快跟了進來。等嚴言重新喘着氣站直了身子,她問道:“是受不了那股味道?”

嚴言紅着眼眶,點了點頭。

“以前有過這樣嗎?”她又問。

嚴言搖了搖頭。

“啊呀,”他媽皺着眉頭感慨,“我懷你的時候特別安生,一點反應都沒有。我看你之前都好好的,還以為你也會像我一樣呢。”

嚴言愣了一下:“是這個原因嗎?”

“要不就是你吃壞了肚子。”

她說完,轉身打開了浴室的窗,接着又跑去了廚房。很快,家裏的所有窗戶都被打開,那股刺激性的味道很快就散了。

嚴言重新回到客廳的時候,虞文洛正跪在地上像灰姑娘似的努力擦地板。他們家平日裏只用吸塵紙撣灰,如今這樣油膩膩又黏糊糊的污漬,虞文洛怕是第一次對付。

嚴言擔心他擦不幹淨,想幫忙,剛蹲下/身子又開始頭暈,差點跌坐在地上。

他媽連忙趕過來,把他扶到了一旁的沙發上。接着又跑去廚房接了杯水,往裏面舀了兩勺白砂糖,攪開了端過來讓他喝。

嚴言坐在沙發上,一邊喝糖水一邊看着依舊在忙活的虞文洛和湊熱鬧趕都趕不走的寶寶。

榴蓮酥的殘骸已經都被他媽收拾走了,寶寶努力舔着地板上殘留的香甜碎屑。一旁的虞文洛與其說是在擦點心漬,更像是在擦寶寶糊在地板上的口水。

“差不多就可以了,”嚴言他媽說道,“等明天你們出門了我再拖一拖。不舒服早點休息吧。”

“我現在就拖一下吧?”虞文洛擡頭。

嚴言他媽笑着直搖頭:“你去陪陪我們言言呀。”

她說完,趁着嚴言往屋裏走,又壓低了聲音補充道:“他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特別要人哄的。”

吐是一件非常累的事情。

嚴言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哪兒都不舒服。這種感覺不太好,讓他有點兒想要瞎折騰。但好在和發燒時不同,他的大腦依舊能正常運作,尚能自控。

“你現在會不會餓啊?”虞文洛坐在床邊問他。

嚴言搖頭。

才吐過,一丁點兒食欲都沒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難受什麽,總之就是難受。

“那……早點休息?”

嚴言搖頭:“不困。”

虞文洛為難了。他琢磨了一會兒:“那我們聊會兒天吧?”

“不想說話,”嚴言說着,突發奇想,“我想要寶寶,我要抱它。”

現在每天晚上,寶寶都是跟着他媽一起睡的。剛知道他媽居然也和虞文洛一樣讓狗上床時嚴言很崩潰,但他能訓話虞文洛,卻是沒法教育自家老媽。時間久了,也只能被迫屈服。

“我去把它抱過來?”虞文洛說着站了起來。

“不行,”嚴言搖頭,“我有底線,它不能上我這張床。”

虞文洛很茫然:“那怎麽辦,你起來再抱它?”

“我好難受,我不想起來。”嚴言說。

虞文洛猶豫了一會兒,試探性地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

“沒燒啊?”

嚴言瞪了他一眼,接着随手拖過了虞文洛的枕頭,抱在了懷裏:“算了,我用這個将就一下。”

虞文洛重新坐了回來,看着他,不出聲。

“你幹嘛啊?”嚴言故意問道。

雖然剛才說了不想說話,但他其實很想聽聽虞文洛的聲音。他想聽虞文洛說點好聽的。聽了以後心裏舒坦了,身體應該也就沒這麽難受了。

虞文洛卻沒吭聲。嚴言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依舊落在自己身上。

“怎麽啦?”嚴言擡起頭來。

令人意料之外的是,虞文洛此刻的表情比他想象中要來的凝重許多。

虞文洛低着頭,微微蹙着眉頭,似乎正在思考着一些非常嚴肅又沉重的事。

“我在想……拖太久了會不會不太好。”他小聲說道。

“什麽?”嚴言不解。

“你沒打算留下這個孩子,對吧,”虞文洛看向他,“那……其實也沒必要吃這些苦。”

嚴言一愣。

“你姥爺身體也好多了,”虞文洛繼續說道,“這事兒不能一直拖着吧。”

他說的沒錯。姥爺如今身體康複進展喜人,前些天和他倆視頻時還哈哈大笑着說自己可以活到一百歲。嚴言不知道這個美好的願望能不能實現,但他很确定,以現在的情況看,姥爺至少可以健健康康等到這個孩子出生了。

這與嚴言原本的計劃完全相悖。

這段時間,他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只是每每想到,就會覺得煩躁,接着下意識逃避。若非虞文洛提起,他或許會一直就這麽當一只鴕鳥。

可虞文洛偏偏要說出口。

“我查過,時間越久,手術對你身體的負擔和傷害也就越大,”虞文洛繼續說道,“你這次有那麽好的機會終于可以擔當主演,萬一被影響了,就太不值得了。”

嚴言皺着眉頭,不吭聲。

“叔叔阿姨還是挺順着你的,真的要先斬後奏,他們也不能怎麽樣,”虞文洛說,“到時候再和他們商量一下,先別對姥爺說實話就好了。”

“你這些想了多久了?”嚴言問。

“……挺久了,”虞文洛垂下視線,“從你确定可以上臺起就打算要和你提。你現在身體又因為這個不舒服,就更不能拖了。總得在正式上臺前調理好吧?”

“你是不是很期待這次的演出?”嚴言又問。

“那是肯定的啊,”虞文洛對他笑了笑,“我從十幾歲開始就一直盼着有這一天。”

嚴言抱着枕頭轉過身去,背對着他,沒出聲。

虞文洛當初會對他一見鐘情,理由特別愚蠢,嚴言一直都是知道的。這個Alpha覺得舞臺上的他光彩奪目,無比出衆,于是怦然心動。嚴言每每想到這個原因,總會覺得滑稽。但與此同時,自然還是暗自欣喜的。

從某個角度而言,虞文洛是他在踏上這條職業道路前就收獲的第一個粉絲。為之堅持的理想有人欣賞,終歸是一件會讓人覺得幸運的事。這些日子裏,嚴言時常會在心中吐槽虞文洛厚重的濾鏡實在過于誇張,但也從他那兒收獲到了許多自信和動力。有個人,真心的喜歡着舞臺上的他,這對一個演員而言,多麽值得高興。

但此刻,他又突然意識到,在經過了那麽久的相處,當他們對彼此逐漸了解,逐漸親密,當他們共同生活的這個小空間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家庭,可虞文洛最最喜歡,依舊還是舞臺上的那個他。

那對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那行啊,”嚴言說,“我告訴他們,我和你日子過不下去了,要離婚。孩子當然也不要了。”

虞文洛沒應聲,大概是呆住了。

“我也不要你假裝和我吵架,反正你這個人根本假裝不來,”嚴言繼續說道,“你直接搬回去,把他們的聯系方式都拉黑就行了。”

“……你要趕我走啊?”虞文洛問。

“等我把孩子拿掉了,你的任務也差不多完成了,”嚴言說,“你和你爸媽鬧了那麽久,也該回去看看了吧?就算不回去,你現在有收入,又餓不死。大不了去找你哥。”

虞文洛遲疑了一會兒,問道:“你不高興了?”

“沒有啊,”嚴言秒答,“我覺得你說的都對。”

“但是……我們要是現在立刻宣布分手,也不太自然吧?”虞文洛說。

“有什麽不自然的,”嚴言用力抱緊了枕頭,“我媽說過,我要是真的堅持離婚她保證不勸。”

“……”

“你要是想來看演出,我可以送你票,”嚴言把下巴也擱在了枕頭上,“就當是感謝你這段時間以來的幫助。我不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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