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孔明燈

老夫人自從到了莊子上之後就開始深居簡出,顧簪雲這些小輩不論是否真的關心,時不時都得去探視探視。但回回他們都叫周嬷嬷擋了回來,只說老夫人身子骨還不好,尚在靜養,甚至連顧府派來接老夫人回去過年的人也給拒絕了。顧府考慮到如果留老夫人一人在莊子上過年,恐怕不大好,老人家也孤單,索性在問過莊子上諸人的意見後便将他們留下了。

一直等到除夕夜,老夫人總算出來露了個面,陪大家夥兒吃了一頓年夜飯,随後就又回去歇着了。餘下的小輩們面面相觑,最後幹脆放開來做自己的事兒——反正老夫人的屋子離這兒有一段距離,旁的長輩們又不在,沒人會管他們。便投壺的投壺、下棋的下棋,屋子裏一時間熱鬧非凡。

顧簪雲一個錯眼,忽然就尋不見蕭昱溶了。她正奇怪,忽然點春跑過來,讓她去西廂房。

雖然不知道蕭昱溶打算做什麽,顧簪雲還是放下手裏的茶杯,趁着屋裏的其他人都沒注意到她這塊兒,悄悄地随着點春去了西廂房。

西廂房裏,蕭昱溶坐在一個小杌子上,腳下淩亂地散落着一大堆材料,見到她過來,就笑吟吟地朝她招手:“元元快過來,幫把手。”

蕭昱溶身側還放了一個小杌子。顧簪雲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淩亂的一大堆材料,跨過一堆木頭,總算在蕭昱溶身邊坐了下來:“你在做什麽?”

蕭昱溶正拿着一片竹片,用小刀将它削薄,聞言擡起頭對她大大一笑,清矜貴氣的一雙眼燦若星河,唇邊甚至隐隐約約露出了一點虎牙尖:“去年答應過你今年上元節要帶你去放孔明燈的。不過看這樣子,今年大概是不能去逛燈市了。我就想着……”

輕薄鋒利的刀在手裏随意地一轉,劃出一道逼人的寒芒,漂亮修長的手指輕松地将它握住,手上稍稍用力,竹片被劃開的聲音清晰地傳出,蕭昱溶端詳了一番手中竹片的厚薄,滿意地将它丢到一旁的一小堆竹片裏:“自己做幾盞孔明燈給你放。不過若是那天天氣不好,有風或者有雨的話,那我們就過兩天再放。”

顧簪雲看着身側的少年,他此刻沒有轉過頭來,還在專注地削着竹片,微微搖曳的燭火勾勒出他漂亮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以及流暢精致的下颌線。

她不由自主地笑起來,抱着雙膝換換俯下身去,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裏也不受控制地帶了點笑意:“好呀。需要我做什麽?”

少年又削完了一片竹片,側過頭笑着看着她:“你什麽都不用做,看着我和我聊聊天就好了,不然我一個人呆着無聊。”

幸好入了夜,幸好橘黃色的燭光給人披上了一層溫柔的光芒,否則他這會兒猛地燒起來的耳朵怕是藏都藏不住了。

蕭昱溶心想。

顧簪雲微微瞪大了眼睛:“那也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蕭昱溶一面将竹片彎成一個圈放到火上烤了烤,又用棉線固定了,一面沖她擺手,“這些竹片鋒利的很,一不小心就會劃傷手,你別動。”

顧簪雲想了想:“那我幫忙裁紙吧?”說着,她就伸手去拿邊上的銀剪子。

“別別別!”蕭昱溶連忙出聲制止,一把按住了顧簪雲的手:“不論是剪子還是小刀也都很鋒利的!”

話音落下,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方才做了什麽。

元元一雙清清亮亮的杏眼安靜地望着他,他反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了。明明知道這會兒應該放開手,可這雙小手溫暖柔軟,竟然讓他一時間忘了動作。

“登徒子。”顧簪雲一字一字地說道,聲音清甜,又帶了一點點少女的嬌和俏。說完,她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蕭昱溶這才反應過來放開手,向來驕傲自矜的少年面上難得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不是……我不是……”

言語說不清,他索性望着她,神色無辜又真誠:“我什麽都沒做,真的。”

美人計。

顧簪雲心道。然而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話不是假的,否則美人計就不會成為一個屢試不爽的計謀了,讓人明知有詐還能心甘情願地淪陷。

“好吧,你什麽都沒做。”她到底忍不住,微微彎了一點唇角。

怪只怪蕭昱溶生得實在太好了,想來普天之下能經受得住他的美人計的人沒有幾個吧。

蕭昱溶也帶點得意地笑起來。

他頭一次為了容貌想感謝父母。

方才那一話揭過,二人繼續制作孔明燈。

蕭昱溶不讓她做活兒,她便托着下巴看他做孔明燈。

竹片彎成圈後火烤,棉線固定,裁紙粘上,再将上方的圓形空口糊起來,随後開始做下一個。等他這十盞燈都做好了,第一盞也差不多幹了,他就将燈充滿了氣,讓它鼓起來,再拿了一個同樣大小的竹圈在下頭固定住,然後用兩根擰好了的銅絲交叉放置在燈裏,在竹圈上固定住。

蕭昱溶的動作很快,一盞接一盞,漂亮的手翻飛幾下,就又完成了一個步驟。顧簪雲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被他的手吸引過去了。

蕭昱溶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雖然不至于胖,卻也并不纖細,是那種恰到好處的感覺,修長又漂亮,看着就十分有力。他的手很白皙,不過這會兒因為在燭光下,便也被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芒。

總算做完了十盞燈,蕭昱溶停下手吩咐了點春打水淨手,随後轉過頭來看着顧簪雲笑,似乎想說些什麽。不過還不等他開口,外面忽然響起了小丫鬟小厮們的歡呼:“子時了!”

蕭昱溶拉着顧簪雲就跑了出去:“走走走,我們去放爆竹!”

噼裏啪啦的聲音響起,火光映紅了二人的面龐。

爆竹聲中一歲除。

一歲除。

盼着盼着,總算到了上元夜。

蕭昱溶一早就找好了地兒——莊子上拿來曬糧食的那塊曬場,這會兒冬日裏沒人,又空曠開闊。

顧簪雲裹着厚厚的鬥篷走到曬場的時候,就看見蕭昱溶在數支明亮的蠟燭之中朝她揮手:“元元!這兒這兒!”

顧簪雲快步走過去,蕭昱溶笑吟吟地道:“你放九盞,我一盞就夠了,不許反駁,不然全都歸你。”

後半句話把顧簪雲都到了唇邊的反對生生咽了回去。

“好吧。”她抿了抿唇,笑着點點頭,接過蕭昱溶遞來的紙筆開始寫願望。

顧簪雲卻是不知,蕭昱溶原本是只打算做九盞的,畢竟是顧家九娘。可臨了又想起來,只一個顧家九姑娘怎麽夠?那也太孤單了些,不若加他一個才是,便又多做了一盞。

顧家九姑娘,蕭家大少爺,搭在一起,這才是十全十美。

——大抵年少時喜歡一個人,總會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巧合而歡喜,為一些再平凡普通不過的東西強賦新意吧。

蕭昱溶想着,不由得失笑。

“放吧。”他笑着看了元元一眼。

顧簪雲點點頭。

蠟燭移入燈中,十盞孔明燈一一升空。

莊子上的夜總是很安靜,大約是怕驚擾了主子們,連雞鳴犬吠之聲都不曾讓他們聽見。這會兒夜已經深了,二人在此放燈,只見月色下的莊子一片黑暗寧靜,連燈火都沒有了,細細去聽,只有溪水流動的細微聲響。遠處重重青山只餘黛青色的剪影,深藍似墨的天幕下,一輪明月懸挂高空,映照着朝它飛去的十盞孔明燈。

像是天地偌大,此間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回去吧。”蕭昱溶收回視線。

顧簪雲點點頭。

二人一道離去,蕭昱溶扶着顧簪雲踩着石頭跨過溪流:“小心腳下。”

夜色深沉,但身後的一輪明月和十點星芒終歸還是照亮了他們的前路。

松鶴堂裏,佛香綿長。老夫人跪在佛像前閉目誦經,一下一下地轉動着手中的一百八十顆小葉紫檀持珠。

周嬷嬷進屋時,腳步聲特地放重了些,免得到時候她忽然開口讓老夫人受驚。

果然,老夫人停下了口中低低地誦經,也停下了手中轉動佛珠的動作。她睜開眼,又眨了眨,似乎在适應屋內昏暗的光線。只是到底年紀大了,這屋裏不曾點燈,她就有些看不清東西,不論再怎麽适應都沒有用。

老夫人輕輕嘆息一聲,再度閉上了眼,口中飛快地誦了幾句經,手中的佛珠也随着飛快地一顆顆撚過去。平複了心情之後,老夫人總算開了口,自然,眼睛還是閉着的:“周梅,如何?”

“九姑娘和蕭世子并無半分出格之舉,只是在……放孔明燈。”周嬷嬷半俯下身子,又提高了嗓音。

“孔明燈……”老夫人唇邊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放孔明燈好啊。”

她微微直起身子,周梅知道她這是要起身了,連忙伸手攙扶:“老夫人慢些。”

老夫人由她攙着走出屋子,眨了眨眼适應了一下外頭昏暗的燭光,這才繼續道:“周梅啊,若是哪一日,我……你千萬記得,要是有人阻止他們,就借我之名多說幾句。”

她想了想:“我給你立個條子吧。”

“我已經害了一對,這一對,說什麽我也要保住了。”

周嬷嬷強忍下淚意,恭敬福身:“是。”

作者有話要說:  “怪只怪蕭昱溶生得實在太好了,想來普天之下能經受得住他的美人計的人沒有幾個吧。”

但是傻元元,蕭同學的美人計只對你一個人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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