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齊人之福

“……佳偶天成,天作之合,自當成全。”一筆漂亮的簪花小楷自玉管紫毫下傾瀉而出,筆畫轉折間卻不帶分毫簪花小楷原本所有的女子的溫婉秀麗,反倒是如鐵畫銀鈎,數不盡的淩厲鋒芒。

然而今天這鋒芒卻成了外強中幹,暗藏軟弱。

松鶴堂裏難得地燈火徹明,照得一室亮堂堂猶如白晝。老夫人立于桌前,拒絕了周嬷嬷的攙扶,強自撐着寫完了一整封信。“全”字的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她忽然将筆一扔,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暢快地笑起來:“好了!好了!都好了!”

笑着笑着,眼角卻仿佛隐隐約約有一絲晶瑩在閃爍。

她閉上了眼,向後一倒,留下一室的慌亂呼喊:“老夫人!老夫人!快去叫大夫!”

上元節後,老夫人大病一場,病情反反複複,不論請來多少名醫尋來多少偏方,總不見好轉。春暖時節剛剛回轉,遇上炎炎夏日就又加重幾分;待到好不容易調養的差不多了,遇上秋日涼風起,那便再次病重。

直到入了九月份,老夫人的病情才算是真真正正地穩定下來了,并且有了逐步好轉的跡象。進了十月份,也不知是這大半年來天天養着的人參靈芝燕窩起了作用,還是新尋來的“現世華佗”張大夫妙手回春,亦或是老夫人心病漸消,總之,老夫人總算是好得差不多了。于是松鶴堂便吩咐下去,可以準備回府了。

這句話傳到魚樓的時候,顧簪雲正和蕭昱溶圍坐在屋中的小火爐前烤栗子。二人聞言,對視一眼,蕭昱溶把手中剝好了的金黃飽滿的栗子遞給她,微微一笑:“吃吧。等回了府上,這樣的時候便要少了。”

顧簪雲輕輕應了一聲,接過了栗子。

她心裏的感覺其實是有點複雜的。若說不想念顧府,不想念眠霞居,那是假的,她自幼在顧府長大,早已習慣了那裏的一草一木,在莊子上偶爾也會想起,眠霞居裏那棵桃樹開了花嗎?葡萄結了果嗎?但是在莊子上,同蕭昱溶在一處,卻也自有不一樣的樂趣。春日踏青聆泉,夏日泛舟采蓮,秋日登高賞菊……不用那麽小心翼翼地關注長輩的目光,這樣的感覺……也很好。

蕭昱溶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顧簪雲一驚,瞪大了眼睛回望他。

蕭昱溶瞧着顧簪雲一臉吃驚的模樣不由得失笑:“好了好了,又不是回去了就不能玩了?快吃吧。”一面說着,一面又塞了一個紅薯到顧簪雲手裏。

剛烤出來沒多久的紅薯,黃澄澄的,香甜軟糯,微微有些燙,卻更顯溫暖。

顧簪雲笑了:“嗯。”

十月初八,老夫人一行回府。依照規矩,顧家衆人要先來拜見老夫人,而她們這群小輩則要先去拜見老太爺,再各自去拜見父母。

顧簪雲随着衆人從正院回來,在芝蘭亭分了手,和蕭昱溶一道往融寒院去。

融寒院裏的陳設一如她離開的時候那樣,進屋挂着秋菊美人圖,屏風是花團錦簇的十二菊圖,小香爐也是白玉南瓜形的——畢竟顧簪雲離開的時候也是秋日。

顧大夫人已經去見過老夫人回來了,這會兒換了件家常的秋香色芝蘭紋上襦搭銀紅雲紋下裳坐在上首,微微笑着同他們說了幾句閑話,也無外乎在莊子上過得好不好習不習慣功課有沒有懈怠這樣的。不過剛說了幾句,就有個丫鬟進來通報:“夫、夫人,柳姨娘過來了。”

顧簪雲坐在下首,将那丫鬟臉上微微的害怕之色看得分明,不禁有些奇怪:這柳姨娘又是打哪兒來的?莫非是爹這一年裏新納的妾室?這妾室又是哪裏惹了娘不快不成?

畢竟顧大夫人雖然不喜歡妾室,但一直以來都還是好生養着的。厭惡的神色基本不會表露出來。

果然,顧大夫人一聽到這話,臉色就沉了幾分,眼中甚至飛快地閃過了一絲厭惡,若非顧簪雲留心注意着,只怕還看不到:“她來做什麽?”

那丫鬟臉上的害怕之色更濃:“說是……想來給蕭世子和九姑娘問個好。”

“我們顧家什麽時候要一個姨娘來給人問好了?讓她……”

“回去”二字還含在口中未能說出,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亂之聲,似乎是丫鬟婆子們在阻攔一人。

“柳姨娘您別為難奴婢們……您不能進去……夫人還沒同意……”間或摻雜着一個聲音嬌嬌俏俏的女子的呵斥聲:“你們是什麽東西?也敢碰我?放開,放開,讓我進去……”

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屋裏衆人忽然聽見一聲巨響,一個丫鬟接了顧大夫人的示意出去看了看,回來的時候面上都不由得帶了幾分奇怪:“夫人,柳姨娘和外頭的人一道……倒了進來。”

一室沉默。

外頭很快就響起了請罪之聲,只是顧大夫人不曾開口放他們進去,他們也只敢跪在門口。

柳姨娘看着他們,嗤了一聲,從地上站起來理了理鬓發釵環,又整了整裙裳,這才随他們一起跪下了。不過跪得也懶散,幾乎要坐在後腳跟上。

顧大夫人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一人去領五板子,讓柳姨娘進來。”

話音才落下沒多久,外頭就進來個女子。湘妃色的上襦,海棠紅的下裙,行動間沒有分毫女兒家的娴靜儀态、裙動鈴靜的規矩,反倒是走得袅娜多姿,環佩叮咚之聲不絕于耳。容貌倒是生的好,柳眉瓊鼻櫻桃口,一雙大大的杏眼無辜又俏麗,只是眼波流轉,總帶了八分勾人的媚色,一開口,聲音嬌俏得如同黃鹂:“妾身見過顧大夫人、蕭世子、九姑娘。”說着,眼波朝蕭昱溶的方向輕輕一點。

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的顧簪雲:“……”

蕭昱溶不動聲色地蹙了蹙眉,稍稍轉了個姿勢,朝向顧簪雲的方向。

顧大夫人冷淡地叫了起,也沒賜座也沒同她說別的,柳姨娘卻仿佛感覺不到尴尬一般,站在那兒就開始自說自話:“呀,這就是蕭世子?啧啧啧,真是青年才俊,生的真好!和九姑娘真有夫妻相!”

顧簪雲一怔,又羞又氣又惱,險些就要開口斥責,身側的蕭昱溶忽然低而飛快地道了一句:“別理她。”

顧簪雲擡眼去看他,蕭昱溶的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冷淡平靜。她抿了抿唇,平複了心緒,也擺出這樣一副模樣來。

柳聞莺說了幾句,見屋裏三人都是一般無二的淡然神色,連一點點難堪或是氣憤都沒有,仿佛全然瞧不見她似的,臉上難免有些挂不住,強撐着又說了幾句,匆匆告了退就走。

顧大夫人端起一旁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淡淡吩咐道:“柳姨娘今兒個擅闖融寒院,一會兒記得給她送去十板子。”

一旁的嬷嬷沒有半分猶豫地應下了,下頭的丫鬟看上去卻有些猶疑:“夫人……老爺那裏……”

“我自會去說。”顧大夫人平靜地看了那丫鬟一眼。

那丫鬟被這平靜的眼神看得渾身一抖,連忙應下:“是奴婢僭越了,奴婢這就吩咐下去。”

顧大夫人這才看向下首的二人,微微一笑:“一點家事,倒是讓蕭世子看笑話了。”說着,又端起了茶盞。

二人知趣地告了退,顧大夫人也沒留,只是微微颔首。

走在回枕水居和眠霞居的路上,二人都有些沉默。

半晌,蕭昱溶忽然開口:“我不喜歡妾室。”頓了頓,似乎是覺得這樣程度太輕了些,又改口:“極其厭惡妾室。”

陽光下,少年的神色無比真摯。

顧簪雲方才有些悶悶的心情忽然就好了大半。她看了看他,笑了:“好。正好……我也不喜歡。”

正好?什麽正好?

二人都沒說。

少年心事,末了都是心照不宣。

回了眠霞居,顧簪雲便讓薜荔去打探那柳姨娘是什麽來頭。畢竟這也不是什麽重要機密,薜荔很快就帶了消息回來。

柳聞莺,宣州柳家庶十二女,乃柳家贈妾,近來頗得顧大老爺寵愛。

宣州柳家,這個顧簪雲也是聽說過的。這家本是當地望族,甚至當年開國之初在整個大魏也是赫赫有名有權有勢的大家族,還曾是百年前的皇後母族,只是現如今早就敗落了。其族中女子多為貌美之輩,自上上代柳家家主動了歪心思開始賣女求榮之後,整個柳家的風氣就逐漸壞了。

顧簪雲賞了根釵子給薜荔,随後揮揮手示意她退下,一個人坐在桌前若有所思。

柳家女培養的性子各有千秋,顧家乃詩禮之家,驟然得了這樣一個不屑于世俗常理的妾室,顧大老爺自然有耳目一新之感,柳聞莺的做派和受寵程度都不奇怪。只是……為何柳聞莺要給蕭昱溶送秋波?

柳家出來的姑娘,絕對不會蠢,不至于見到一個鐘靈毓秀的少年郎就春心萌動,忘了自個兒的身份。那……柳家這是打算勾搭上蕭昱溶,借此搭上宣國公府?

顧簪雲淺淺一笑,眉眼彎彎。

可惜啊,蕭昱溶極其厭惡妾室。

——她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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