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涼面
放了風筝回來,幾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這會兒正是二月裏,乍暖還寒的時候若是着了涼,那可就麻煩了。因此剛剛放下風筝各自散去,杜衡就一面給顧簪雲披了件薄鬥篷,一面央着她快些回了眠霞居,好打水沐浴更衣。
顧簪雲也知道這種日子裏容易生病,便也應着,一路加快了步子往自個兒的院子趕。
隔着重重花影,她隐隐約約地瞧見不遠處的小徑上有一群下人在走來走去,似乎極為忙碌的樣子,不由得開口問了一句:“那兒是在做什麽呢?”
杜衡一路護着姑娘往避風的地方走,只顧着看前路,倒是不曾注意四周,這會兒聞言才順着顧簪雲的目光朝那邊看了一眼,想了想:“大約是在紮秋千吧。今早去後頭拿柴火的小環同我說看見了好多人拿着紮秋千用的木棍板子一類的東西往園子裏去了。”
紮秋千?
顧簪雲默默推算了一番時間。
竟然就要到寒食節了啊。
淅淅瀝瀝的春雨下了沒多久,寒食節就到了。
一大早起來梳了發,顧簪雲換了一身家常衣裳就由杜衡杜若服侍着用膳了。今日禁火,端上來的大多是些昨日就做好了的糕點,油炸的荷花酥、柿子餅,松軟的栗子糕、百果糕、棗泥山藥糕一類的,吃着難免有些咽,只是連端上來的茶水都是涼的,失了那份好滋味,一頓早飯難免用得有些不盡興。
顧簪雲随意撿了幾塊糕點吃了,又喝了一杯冷茶,随後就讓撤下去了,又換了身顏色花樣都十分素淨的出門衣裳,這便出了眠霞居。
外頭的青磚地上還有些水漬,乍一看天色只不過是略有些陰沉,走出門去才發覺外面還飄着毛毛細雨。杜衡連忙從随身帶着的小挎籃裏取出一把繪着潑墨山水的油紙傘撐在頭上,這才随姑娘走下臺階出了檐廊。
到了融寒院裏,還沒說上幾句話,人就到齊了。顧大夫人一面起身一面匆匆忙忙地把屋裏的人掃了一眼,見沒有什麽錯漏的了,便吩咐一道去外院上馬車。
這會兒雨倒是停了,天也放亮了些許,當真是天公作美了。
讓顧簪雲有些詫異的是,蕭昱溶竟然也随她們一道去。
大約是她臉上的表情太過驚訝了些,趁別人不注意,蕭昱溶還過來同她解釋:“顧大嬸嬸覺得你們都去掃墓,府裏只留我一人不大好,更何況一會兒還要踏青,便讓我也同去,只是一會兒就不和你們一道了,我先去汜湖那邊等着。”
顧簪雲明白地點點頭。畢竟如今蕭昱溶還算是客,主子全走了只留下人和客人在家确實有些失禮。
正說着,那邊杜衡轉過頭來示意該是上馬車的時候了。顧簪雲同蕭昱溶告了別,快走幾步過去,踩着腳凳微微彎着腰進了馬車車廂。
很快,馬車便辘辘開動起來。顧簪雲聽到身側有馬打了個響鼻,不由得掀開簾子去看,正見到黃衣金冠的蕭昱溶背脊挺直地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身上,不遠不近地跟在她的車旁——顧家長輩看到了也不會多說什麽,隊伍拉得太長未免擾民,因此顧家能騎馬的兒郎都是随車而行的,蕭昱溶跟在隊伍最末,能騎馬的顧家子弟中年紀最小的顧八少爺,除了身份上似乎有些不妥當之外,倒也沒什麽。
或許是察覺到了身側的目光,蕭昱溶微微轉過頭來,見是元元,他不由得歪了歪頭笑了一下,眼睛很亮。
顧簪雲匆匆回了個笑,放下簾子,心還在劇烈地跳動。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蕭昱溶在她面前笑過很多次,初見時帶點玩世不恭漫不經心的一點輕笑,和扶起她時莫名其妙帶了幾分怔然的笑,還有捉弄她得逞時的笑,以及他對她最常露出的溫柔笑意……可是,都比不上今天這個笑容帶來的沖擊力。
張揚的、朝氣蓬勃的,叫人覺得天光在那一瞬間都明亮了。
顧簪雲不由自主地按住怦怦狂跳的心。對面的顧八姑娘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為她倒了杯水。
顧簪雲低聲道了謝。
馬車忽然開始颠簸——雖然方才也有颠簸,但不注意的話很容易就可以忽略。這會兒卻是叫桌上堪堪半杯茶水都灑了出來。
這回出行畢竟只是掃墓踏青,所以顧家用的馬車不算大,不過堪堪夠她們姐妹二人坐下罷了,丫鬟都坐在車後頭。因此這會兒兩人一邊穩住身子一邊還要去護住茶盞,免得茶水潑灑到衣裳上弄濕了,着實有幾分狼狽。最後顧簪雲索性伸手把茶水全倒了,兩人的境況這才好了一些。
這是上山路了,顧家陵園該當不遠了。
顧簪雲穩住身子,一面掀開簾子去看。果然,蕭昱溶已經同他們分開了。
她放下簾子,靠回身後的大迎枕上,心裏忽然沒來由的有些失落。
抿抿唇,顧簪雲強自壓下這莫名其妙的感覺,關心地看向對面被颠得有些面色發白的顧八姑娘:“八姐姐,你還能撐住嗎?”
顧八姑娘擺了下手,整個人靠在了後面,幾乎都不怎麽敢動了。
顧簪雲看的有幾分擔心,甚至想着要不要叫丫鬟們拿個痰盂進來,免得顧八姑娘一會兒吐出來了。所幸,還未等她開口喚人,馬車就漸漸慢了下來,最後終于停住了。
她們到了。
丫鬟們從後頭翻下來,來不及整理衣裳就先到前面服侍主子們下車。看見顧八姑娘的丫鬟動作伶俐地給八姑娘抹上薄荷油,又換了個薄荷的香囊,随後攙着她下了車,顧簪雲這才微微松了口氣,扶着杜衡的手下了車。
寒食節的祭拜并不十分隆重,畢竟明兒清明節的才是重頭戲。顧簪雲等像往年一樣奉上祭品又磕了頭燒了紙錢,随後依照寒食節的習俗将子推燕、蛇盤兔撒于墳頂滾下,前前後後耗去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的時間,衆人這便再度登車離去了。
返程的山路上大約是因為薄荷香囊起了作用,雖然依舊颠簸得厲害,但顧八姑娘的神色總算沒有方才那麽蒼白吓人了。
汜湖就在顧家山的山腳下不遠的地方,似乎才剛上馬車,這便到了。顧簪雲下車的時候,正好聽見蕭昱溶那清朗的聲音:“昱溶請諸位長輩安!”他行的是晚輩禮,可以說做出的這副姿态是極其謙遜的了。不過這禮才剛剛起了個頭,就叫顧大老爺扶住了。畢竟蕭昱溶還擔着宣國公世子的爵位,這禮他能行,顧家有資格接的長輩卻只有有官職在身的老太爺、大老爺、三老爺以及有诰命的老夫人和大夫人,蕭世子行晚輩禮是謙遜有禮,顧家長輩若是全都接下了,那就太過失禮、目無尊卑了。
顧大老爺扶了蕭昱溶起來後,顧老太爺滿意地微微颔首,随後開口說了幾句,無外乎一些春和景明正宜踏青采風之類的言語,接着就放衆人自去游樂了:“自去玩耍,但不得有不雅出格之舉。”
衆人躬身應是。
顧七姑娘直接拉着顧六少爺過來找了顧簪雲:“知道你要和蕭世子一道,我就特地帶着六弟過來了。怎麽樣,我對你們好吧?”她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們兩個可別讓我失望喔。”
顧簪雲又是哭笑不得又是詫異,一時間連羞惱都忘了。她倒是從未想過,一向溫柔能幹的七姐姐原來是這幅性子。
但不論如何,七姐姐都是自姐姐出嫁後,顧家一衆姐妹裏對她最好的了。
姐姐……
看着正往這邊走的蕭昱溶,顧簪雲卻不由自主出起了神。
說起來,自一年前祝府報來消息,說姐姐産下一子,母子均安之外,似乎就再也沒有別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姐姐現在過得好不好……
祝府。
今日寒食,祝家其他人都去掃墓踏青了。顧簫茗昨日剛診出了喜脈,還未來得及往顧家遞消息。今日她害喜害得厲害,一大早就吐了個昏天黑地,漱了口換了衣裳,竟然就不知不覺地歪在榻上睡過去了。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亮。
祝敬言竟然就坐在她身側,淡青竹紋的直裾,手拿一卷書,眉眼溫潤。見到她醒來,放下書卷微微一笑,眉目越發清潤出塵:“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顧簫茗輕輕應了一聲。祝敬言見她似乎有要起身的意思,忙幫忙扶着她稍稍坐直了身子,又墊了一個大迎枕在她身後,順手倒了盞茶喂她喝下。
顧簫茗喝了半盞茶感覺好一些了,微微推了推他的手,祝敬言便放了茶盞。
“娘他們……都去祭掃了?”
“嗯。”祝敬言輕輕應了聲,似乎知道她在憂心什麽,又添上一句,“你放心,娘她們沒生氣。”
“那……你怎麽沒去?”
他握住她的手,眸光柔和:“你身上不好,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雀鳥飛到窗下啁啾兩聲,歪着頭好奇,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地看着屋子裏的人。外面剛剛落了一場雨,帶着水氣和一點微微涼意的風卷着栀子花香吹入房間,路過半支起的窗戶時吹動了窗前月季漂亮的花瓣。
身前人眉目清俊疏朗,與初見時別無二致。
顧簫茗忽然就笑了,坐得更直了些,一把抱住了祝敬言,聲音輕輕的,小小的:“好喜歡你。”
祝敬言的眉眼愈發柔和:“我也是。”
“想什麽呢?”蕭昱溶見自個兒都走到元元面前了,她卻還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樣,難免有些詫異和不爽,連着将手在她面前揮舞了好幾下,顧簪雲這才回過神來。見面前的少年臉上又是疑惑又是不爽又是擔心的,漂亮的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忽然就有幾分想笑。
不過想笑歸想笑,實話還是不能說的。說她因為顧七姑娘想到了三姑娘?那顧七姑娘未免尴尬。因此顧簪雲只是搖了搖頭,回了一句:“倒也沒什麽……只不過我在想中午會吃什麽罷了,來來回回些楊花粥、杏花粥、杏酪什麽的,再好吃也該吃膩了。”
蕭昱溶了然地點點頭。幾人沿着湖岸慢慢地走着,随意聊着天,溫軟的春風拂過面龐,也吹動了湖岸上的依依楊柳。
他們什麽別的也沒做。可是顧簪雲卻覺得,只要有蕭昱溶陪在她身邊,就已經很讓人開心了。
她微微轉過頭,去看身邊少年好看的側顏。
馬上要五月了,蕭昱溶……馬上要十六了。他會被傳回京城嗎?蕭家會如何安排他的婚事呢?
她也要十四了,顧家……又會如何安排她呢?
顧簪雲不是傻子,自然早就察覺出她并非一廂情願。她和蕭昱溶是互相喜歡的。可是婚姻大事,向來都是由父母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從前覺得再正常不過的東西,現下看來,可恨可惡得緊。
似乎有一層淡淡的陰影漸漸籠上心頭,顧簪雲不由得咬了咬下唇。
蕭昱溶早在元元第一眼看過來的時候就把目光轉向了她,這會兒見她眉頭越蹙越厲害,還咬了咬下唇,不由得有些憂心。只是這會兒顧六少爺和顧七姑娘還在,他不好直接開口詢問,即便是問了,元元也不大可能會說出實情,因此,蕭昱溶只是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元元的。
手上一點暖意傳來,像是一泓溫暖的泉水注入了她有些發冷的心。顧簪雲再度轉過頭,正見蕭昱溶沖她一笑。
顧簪雲愣了愣,也笑了。
午膳是回顧府用的,在逸園設了一個小宴。不過年年寒食都是這些沒什麽溫度的大麥粥、梅花粥、杏花粥,粥類冷了,吃在口中的那份感覺自然就不大一樣了,稠而冰冷,即便是再好吃,顧簪雲也吃不下,随意用了兩口就擱了勺子。
一旁坐着的蕭昱溶瞧見了,暗暗皺了皺眉。
下午秋千戲的時候,顧簪雲中午沒吃,自然也沒什麽力氣,便在一旁坐着,不願去湊這個熱鬧。不想剛坐了一刻鐘,點春就悄悄溜過來,說是蕭昱溶請她去枕水居。
反正在這兒坐着也是無聊,雖然不知道蕭昱溶請她去枕水居做什麽,顧簪雲還是起了身帶着杜衡随點春一道過去了。
枕水居裏,蕭昱溶正侯在門口,一見她過來就笑,拉着她進了屋子,語氣中帶着邀功一般的驕傲和雀躍:“看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麽!”
兩碗面放在桌上,帶着淡淡黃色的面條,翠綠的黃瓜、鮮紅的西紅柿整整齊齊地切好了,和白白的、脆生生的豆芽一道碼在面上,看着清爽又可口。蕭昱溶笑吟吟地介紹道:“這是涼面。你在南方,吃面食應該不多,所以我昨天特地讓人做好了,打算今兒給你吃個新奇。”
只是沒想到元元吃膩了寒食粥,他這涼面的用處倒是更大了。
“想吃什麽口的讓點春晴山去拌便是了。”蕭昱溶拉着她上了桌吩咐了自己那碗的口味,又轉過頭來,帶點兒驕傲地問顧簪雲:“怎麽樣?”
顧簪雲失笑。想了想,她用力點了點頭:“嗯!特別好!”
顧簪雲那碗放的是辣子和山西陳醋,端上來就香氣撲鼻。面條帶點兒嚼勁,又酸又辣極是開胃,上頭的綠白紅三色也看着十分清爽漂亮。顧簪雲幾口吃完,心裏忽然冒出一個想法來。
管他呢,她和蕭昱溶都不是蠢人,父母之命父母之命,那讓父母定下他們兩個不就是了?
不管是為了她對蕭昱溶的喜歡,還是蕭昱溶對她的溫柔周全,或者是為了蕭家廚子的手藝,她都要努力呀。
作者有話要說: 蕭同學:????等等,你說什麽?蕭家廚子的手藝?
黑人問號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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