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荷葉飯

寒食節後就是清明,随後似乎便再沒有什麽大些的節日了。日子一天天平淡地滑過,像是指間流沙撲簌簌落下,平凡而微小,甚至讓人幾乎察覺不到。猛地一擡頭才恍然發覺,啊,竟然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大部頭的書不好往竹籃裏裝,否則裝筆墨紙硯的位置便不夠了。顧簪雲把那本《雲外游記》抱在手上,帶着拎着竹籃子的杜衡走出屋子。

書院多樹,庭院深深,涼蔭遍地。顧簪雲抱着書跨過門檻,帶點陰涼的風吹來,卻不讓人覺得冷,而是只有涼爽,耳畔忽然響起了一點微小的動靜。

是蟬鳴。

顧簪雲停下腳步,手掩在眼睛上一點的位置,擡頭去看那茂盛的枝葉間投下的斑駁陽光,輕輕開口:“立夏已經過了嗎?”

跟在她身後也随着停下步子的杜衡一愣,雖然有些奇怪姑娘怎麽忽然問起這個,前些日子不還換了衣裳用了立夏的飯食嗎?但口中還是恭恭敬敬地回答着:“是,七日前就已經過過了。”

顧簪雲放下手,失笑。

這一天天的,平靜又自然,她竟然是過糊塗了。

走出女學的門,蕭昱溶一如既往地等在大樹底下。沒來由的,顧簪雲忽然有些開心。

她腳步輕快地走過去,沖蕭昱溶一笑:“等很久了嗎?今天發了會兒呆。”

蕭昱溶就知道。他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搖搖頭:“也沒有太久。”

兩人正說着話打算一道回去,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顧簪雲:“雲雲!等一下!”

顧簪雲停住腳步,轉身回看。

左茶一路快步走了過來,顧簪雲二人已經走出一小段距離了,這位嬌小姐又不常鍛煉,這麽一段說不上短卻也絕對算不上長的距離,硬生生叫她走得說話都帶點兒喘了:“雲雲,你那本游記看完了,能不能、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顧簪雲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懷裏的書。這本《雲外游記》如今已成孤本,不過借給左茶抄抄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她剛要點頭,忽然跑過來一個一身黑衣的少年,但與黑色束腰窄袖、英姿飒爽的打扮截然不同的是,他拎着兩個竹籃子。

若是只有一個,倒也勉強能看過眼,但左右手各拎一個,又是這樣一副爽利的打扮這樣一副冷冰冰的表情,難免就有幾分好笑了。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蕭昱溶和顧簪雲二人,微微點了個頭算是打過招呼,随後便冷着一張臉對左茶開口:“你的竹籃落我那兒了。”

左家和祝家的規矩,上學不得帶此後的丫鬟小厮,一切鋪紙研墨收拾東西這樣的事情都得由這群姑娘少爺們自己動手來做。

左茶輕輕“呀”了一聲,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臉窘迫,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又給忘了!”一面說着,一面就要伸手接過那籃子。祝述言卻把籃子往後藏了藏,面上還是一副沒什麽表情的模樣:“我拿着吧,免得你一會兒又忘了。”

小姑娘臉上浮現出一絲愧疚:“真是不好意思……過幾日休假,我讓哥哥請你到府上來玩好不好?請你吃荷葉飯。”

祝述言眼中飛快地劃過一絲歡喜,随後面無表情地、矜持地點了點頭:“嗯,好,那我盡量抽出空來。”

剛剛還一臉不好意思的左茶立刻變了個樣,有點小委屈地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好吧……那你要是沒空就算了……”

冷面少年被她這一眼看得有些手足無措起來,慌忙改口:“我一定去!”

蕭昱溶拉着顧簪雲走出幾步,笑吟吟道:“祝家三公子對左家小姐倒是真真上心,就是掩飾得太厲害了些,怕是左家那位姑娘難以覺察出來。”

他這樣子,左家姑娘哪裏察覺得到?到時候落花無意,那可就不好了。

還是他自然,對元元的感情……

少年忽然打住了腦子裏的念頭,白皙的面龐忽然浮上一層紅。

顧簪雲這會兒半低着頭走路,倒是沒注意到,叫蕭昱溶半是慶幸半是失落,只見她微微搖了搖頭:“倒不見得。”

她想起左茶最後扮委屈時那悄悄紅了的耳朵尖,暗自笑了,一面又有些惆悵地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他究竟什麽時候能開口表明心跡呢?難不成真要等到她來說?

抿抿唇,顧簪雲暫時不去想這些東西,換了個話題:“左家的荷葉飯,左茶也教過我,夏天吃最是清涼不過,你想試試嗎?”

蕭昱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雞蛋打散下鍋,攤成蛋皮,再切成小塊。瘦肉和蝦仁上漿入鍋加料炒熟,誘人的色澤在翻炒的過程中一點點展現出來,末了的勾芡乃點睛之筆。出鍋後,切成小塊的燒鴨肉、瘦肉粒、熟蝦仁和小塊的蛋皮都整整齊齊地擺在了一起。這才把方才用旺火蒸熟的米飯拿出來弄散,加料加餡,放在新鮮摘下來洗幹淨了的荷葉上,折疊成包袱一樣的形狀,再放入屜籠內,用旺火迅速蒸小半刻鐘。

顧家姑娘基本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至多調個冰碗什麽的,顧簪雲自然也不例外。說是她做,其實只不過是把枕水居的廚子叫來,将菜譜一說便算是了。

不多時,飯菜上桌。打開已經變成竹青色的荷葉包,荷葉的清香混着米香撲面而來。顆顆飽滿晶瑩的米飯混着醬汁,包裹着蝦仁、瘦肉粒和燒鴨肉、蛋皮,每一次發現裏面新的餡料都像是一次驚喜。

顧簪雲吃得很開心,一旁的蕭昱溶吃着吃着,忽然看着她就笑了。

煮茶釀酒,閑話農桑,似乎和元元在一起,他的身心都會不自覺地放松下來,元元所喜愛的琴棋書畫,一點生活瑣事,像是桌上擺着哪一盆花、午膳該用哪一道菜、門口的屏風該是什麽圖樣,都讓人感覺到一種平靜而安逸的生活氣息。

若是成親,想必也是這樣美滿的光景吧?

待她及笄,他就來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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