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舊事 (1)
似乎安逸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到了下午下了學,顧簪雲剛回了眠霞居,杜若就靠上來,一邊低眉順眼地為她奉茶,一邊道:“聽說四老爺病倒了。”
透過半開半掩着的窗戶,能看見天邊一點絢爛的色彩溫柔地鋪開,早已光禿的枝條上,一只寒鴉粗嘎地叫了一聲,拍着翅膀,咻的一下就飛走了,暮色餘晖映在另半扇掩着的窗戶上,朦胧的光線被細碎的窗棂格子分割得支離破碎,安安靜靜地照在窗前幾朵萬壽菊上。
顧簪雲接過茶盞的動作一頓:“怎麽回事?”
杜若見狀,輕輕地把茶盞放在了桌案上,一面道:“請了大夫來,說是寒食節那日落了雨天氣轉涼了些,又出去祭拜踏青什麽的受了風。四老爺的身子您也知道,這就着了涼。”
的确如此。顧簪雲暗暗想着,四叔的身子說好聽些就是體弱易生病,說得不好聽些……那就是殘破不堪了,這麽多年下來,全都是靠着各色參湯藥丸名醫名方在那兒吊着命。
這廂杜若還在說着:“……所以寒食節那天回來之後,四老爺身上就不大好了。只是或許是怕老太爺和老夫人擔心,四老爺就沒聲張,只是悄悄地從外頭請了大夫開了方子慢慢調理着,哪裏想到春日裏乍暖還寒,竟然病得越來越重了。好不容易等捱到了夏日,天氣漸漸熱起來,食欲不振又病情反複,就這麽吃了吐吃了吐的……這麽長的日子裏,全是靠藥材供着。”
“這俗話都說病怕三碗飯,可四老爺這是硬逼着也吃不下去東西了啊。慢慢地,人就這麽倒下去了。這下可就瞞不住了,老太爺和老夫人剛剛得的消息,忙着請了大夫來看,都說這一關難過,四老爺怕是,怕是……九成熬不過去了。”
大約是怕被人聽去了告到老太爺老夫人那裏,杜若最後一句話的聲音壓得極低極輕,顧簪雲要湊近了才能聽清楚。
人倒了下去……四叔原本那樣走兩步就要猛咳一陣,走幾步就面色蒼白,再走幾步就慘白若金紙,甚至幾乎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着的模樣,竟然還不算是倒下去嗎?那如今這“倒下去”,又該是有多可怕呢?
顧簪雲不由得抿了抿唇,而杜若還在繼續:“聽說老太爺和老夫人晚邊發了好大的火呢,險些叫把一屋子伺候的都拖出去賣了,還是四老爺掙紮着爬起來拼命求情,才一人打了二十板子算數,就連貼身伺候的那兩個,四老爺離不得的,都因為老太爺氣不過,拉出去各打了十板子,還有二十板子記着。現下正張羅着給四老爺請張大夫呢。”
張大夫是因年事已高,不久前才回江州養老的禦醫。顧老太爺他們竟然想要請動曾經的禦醫,可見這回的情況實在是兇險。
顧簪雲放下剛才不由自主緊緊攥在手裏的茶盞,輕輕嘆了口氣,忽然起身下了榻。杜衡忙上來服侍着:“姑娘要什麽?這晚飯都還沒用呢。”
顧簪雲怔了怔。四叔快不行了的消息帶來的沖擊力太大,她一時間竟然都忘了還有晚飯這回事。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擺擺手回了榻上:“叫她們傳膳吧,順便把前些日子送來的那本經書找出來。”
顧簪雲其實是不大信佛的,但此時此刻,她忽然覺得信一信也挺好的。
她其實和這位四叔交集不多,不過為了蕭昱溶十分敬愛的長寧公主,為了在她為數不多的遇上四叔的時候所感受到的他身上那種令人心驚絕望的悲涼,她想做點什麽。
她盯着那根方才被寒鴉栖過的枝條,心裏驀地湧上一股悲涼。
都說顧四叔這一病大概是熬不過去了。但或許是因為張大夫的一手醫術實在高明,顧四叔到底還是撐過了夏天。
江州的天一日比一日暗得早,丫鬟們不僅在早些日子早早換上了秋衣,便是如今的衣裳也是漸漸地越發厚起來了。
——已經進入深秋了,外頭的冷風一吹,能叫人縮起脖子打個寒戰。
走着走着,又是一陣乍起的秋風,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搖搖擺擺地拖行了一小段距離之後,那幾片葉子便仿佛體力不支了一般,又慢慢悠悠地跌回了地上。杜衡被這風吹得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輕輕往手心哈了兩口氣,一路快走着上了眠霞居屋前的臺階,打了簾子進去,燃着火盆的屋子叫她渾身一暖。
杜衡稍稍放松下來一點兒,先上去給坐在榻上看書的顧簪雲行了一禮:“姑娘。”聲音不小,剛好可以讓姑娘聽清楚;但也不算大,免得驚着了姑娘。
顧簪雲在屋外簾子一動的時候就回了些神,這會兒見杜衡行禮,便自然地夾了書簽,合上書本放到小桌上,喊了起之後直接問道:“可是有什麽事?”
杜衡似乎遲疑了一瞬,不過很快就道:“不問居那邊請您和蕭世子一塊兒過去。”
不問居?顧簪雲微微挑了眉:“是四叔的意思?”
“是。”
“那就走吧。”說着,顧簪雲就從榻上起了身,杜衡杜若兩人連忙服侍她更衣。
出了門,蕭昱溶竟然已經候在了眠霞居門口。見到她,蕭昱溶短暫地彎了彎唇角,很快又恢複了最開始沒見着顧簪雲時那沒什麽表情地樣子:“走吧。”
蕭昱溶似乎很累,又似乎是在思考很多東西,對着旁人,哪怕是點春晴山,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個笑來寬慰他們,但最終還是連個表情都欠奉。只有當對着元元,他才勉強打起精神,短促地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和從前那種朝氣蓬勃的少年郎的笑容不一樣,帶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或許是覺得知道這些事情的時機未到,顧四叔上次有所隐瞞。如果說這是一個漫長的故事,那他至多只說了一個最基礎的大綱,甚至連大綱中別的枝枝葉葉都不曾透露一星半點兒,對于這一點,他們三人都心知肚明。只不過蕭昱溶和顧簪雲都覺得再過些時日再去問便是了,相信顧四叔總有一天能覺得“時機成熟”了。但是沒想到,再次知道後續和支線,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顧四叔是為了什麽把他們叫過去,顧簪雲和蕭昱溶都能猜到一個大概。
顧簪雲沒多說什麽,她也知道,這個時候也不需要她多說什麽。她只是慢慢地靠過去,借着深秋寬大厚重的衣物的遮掩,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蕭昱溶的手。
蕭昱溶被她的動作弄得一愣,轉過頭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收回視線。
他依舊沒笑,顧簪雲卻能感覺到他似乎是放松了一點,不免在心裏悄悄松了口氣。
不問居距離眠霞居算不上遠,沒過多久,他們就到了。
一進院子,顧簪雲就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氛圍。
緊張的、壓抑的、肅穆的。
常青的高大樹木靜靜矗立着,在晚秋的涼風吹過時會飄落幾片葉子,襯着灰白曠遠的天幕,更添幾分蕭索。院子裏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見到他們也只能匆匆忙忙、帶些潦草地行上一禮,接着又飛快地跑去忙自己的事情了。雖說天色看着有些陰沉沉的,但分明還是半下午,可院子裏各處卻全都是燈火通明的模樣。
老太爺和老夫人也未免小心太過。顧簪雲暗自搖了搖頭。在這樣的環境裏,叫人怎麽能安心養病?
等走進了屋子,這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才散去了那麽一點點。
屋子裏充滿了清苦的藥香,混雜着一股長時間通風不暢所帶來的渾濁氣息——這個顧簪雲倒是知道,據說是因為怕顧清桓再吹風受了寒,所以作為卧室的東廂房從來不敢開窗,西廂房顧清桓又不讓人進去,下人們只好把堂屋的大門大敞着,又給東廂房多加了幾扇屏風。既怕顧清桓受寒,又怕通風不暢空氣污濁不利于身體調養,着實是煞費苦心。
一進門,顧簪雲和蕭昱溶就聽見了屏風後幾聲猛烈的咳嗽,随後又強行壓抑成低聲,但大約是壓抑不住了,很快又恢複了之前的猛烈,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給咳出來一般。
給他們引路的小厮腳下一頓你,帶着些不好意思地轉過身來:“我們老爺這會兒怕是不大好見人……還請您倆多擔待擔待。”
顧簪雲和蕭昱溶一齊擺了擺手。連稱顧四叔身上不好,又是長輩,他們多等等也是應該的。
總算咳聲漸歇,東廂房裏傳來隐隐約約的人聲,似乎有人在低語。引路的小厮忙引着他們進去,就見只見老爺正由貼身小厮烹泉服侍着喝水,蒼白的面上還有剛才劇烈咳嗽後留下的潮紅。
說蒼白,其實只是面色。顧清桓此時已經是面黃肌瘦,氣若游絲,甚至于原本那一頭上好的烏發,現下也變成得幹枯而毫無光澤,這樣松松散散地披在身後,就像一把稻草。
“顧家四公子生得當真是好,就和那畫裏頭的人一般。那些肚子裏有墨水的人怎麽說的來着?芝……蘭玉,玉什麽來着……玉樹!對!就是芝蘭玉樹!想當年上元節看花燈,我也去湊過熱鬧。正逛着呢,忽然看見大家夥兒都往一個方向湧,嘴裏都在喊‘顧四公子!四公子來了!’我就好奇啊,一邊是好奇,一邊是走的人太多,我整個人都被推搡着往那兒走,甚至還險些被擠得雙腳離開地面,就整個人都被帶到了那兒。”
“那一眼,你娘我可真是一輩子都忘不掉……人那麽多,那麽多,感覺顧四公子整個人都被兩邊攤子上亮亮的花燈簇擁着,顧府的侍衛幫忙攔着人,你是沒見過,這樣高高大大的個頭,竟然被女兒家擠得後退了好幾步。然後啊,我就看見那個用玉冠束着發的少年郎轉過身來,膚色比他頭上的玉冠還好看,眼睛的形狀就和桃花一樣漂亮,還倒映着燈市裏明亮的燈火。”
“我看見他笑了一下——顧四公子的唇也生的好看,笑起來整幅五官都更好看了,然後他就說啊,說了什麽……我給忘了,當時也沒注意聽內容,光顧着聽他的聲音了,那聲音啊,就像那兩塊玉佩這麽一碰!好聽極了。反正他說完,邊上的人就慢慢散了,就我一個還傻不愣登地杵在那兒,顧四公子回身看到了我,還笑着對我點了個頭!然後才轉身走了。”
“他是真的好看。”
引路的小厮退出屋子,回想起幼時娘親給他講故事時那懷念又帶點悵然的的神情,忽然有些悲哀。
昔年姿儀美冠京都的顧家四郎,如今用各色各樣的名貴藥材吊着,卻已是連小富之家那眉清目秀的小公子都不如了。唯有那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裏還有些微的亮光,無聲地述說着顧四公子舊日的鐘靈毓秀,風儀無雙。
東廂房裏,顧清桓勉強直起身子,烹泉連忙扶着他坐起來,一邊又拿了個大迎枕給他墊在腰後,好讓他坐得舒服些。
就這麽一個簡簡單單的坐起身的動作,顧清桓額頭上竟然也出了一層薄汗。
“坐。”他有些勉強地笑了一下,一旁的煮茶趕緊搬了兩個繡墩過來。
顧簪雲和蕭昱溶依言坐下。
顧清桓一手握拳抵在唇邊又咳了幾聲,好不容易順了氣,便揮揮手示意烹泉煮茶都出去。兩個小厮雖然擔心地回看了好幾眼,到底不敢違拗顧清桓的意思,還是出去守在了門口。
他虛弱地笑了笑:“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只怕是時日無多了。因此我将你們請來,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們。”
說完這句話,顧清桓忽然頓住了,靠在大迎枕上,望着蕭昱溶,眼神卻有些放空,似乎在透過他看什麽別的人。
半晌,他才輕輕地道:“從哪裏說起呢……就從我和越瑾的初見說起吧。”
長寧公主,皇姓秦,名越瑾。
“我當時剛點了探花郎,又授了翰林院編修。有個慣例叫‘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我當時雖厭極八股,卻只是厭它不能讓我暢言心中所想,對于為官輔政,為天下蒼生做出一番事業,我是極期盼的。可想而知,當年的我自然是年少得志,春風得意。”
“當今喜我才華,常召我入宮論答,而越瑾又是當初最得當今喜愛的公主,兼之聰明過人,是以當今曾不顧群臣反對,特允其進出禦書房獻策。我……因在對待流民的方法上和她的觀點不盡相同,就在禦書房內辯駁了一場,也就這樣注意到了對方。”
後來的很多日子裏他都會想,如果當時他輕易地妥協了,是不是兩人就不會注意到彼此,不會有後來那麽多紛擾和悲哀?可是很快他就明白這種想法未免可笑,禦書房裏那麽多個日日夜夜,相伴相知,怎會不關注?太後召見時數次經過長寧公主的宮室前,或是琴音泠泠,或是挽袖侍花,怎會不關注?奉命同當今一道去散心,騎射場中少女上馬彎弓,箭出鳥落,禦花園裏小亭閑坐,揮墨成畫,怎會不關注?……他們有那麽多的時間去注意到彼此。
“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越瑾的,也不知道越瑾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總之,當我們發現的時候,我們已經互生情愫。相互表白了心跡之後,我們當真是……過了一段很快樂、很快樂的日子。當今似乎也察覺了什麽,但他什麽都沒有說。我當時以為,只要等半年之後越瑾及笄,我就可以求旨迎娶公主。”
說到這兒,顧清桓忽然沉默了。蕭昱溶頓了頓,忍不住開口:“後來呢?”宣國公蕭齊肅還未出現,他在這個故事裏,究竟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他的聲音帶着不仔細聽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顧簪雲聽出來了,不由得擔心地去拉住他的手。
蕭昱溶早已不由自主地将手緊緊握成了拳,這會兒被顧簪雲一拉,才仿佛猛然驚醒一般低頭看了看,随後慢慢将拳頭松開了。顧簪雲伸手握住他的。
他的手心裏全是冷汗,顧簪雲不由得抿了抿唇。
“後來……當時與我交好的宣國公蕭齊肅,應、召、入、宮。他看上了越瑾。”
蕭齊肅方十三就喪了父,年紀輕輕便襲了爵身居高位,繼承了父親留下的爵位、財富和勢力。老宣國公夫人怕他守不住家産,傾盡全力去教導他如何與人周旋、如何運用那些財富和勢力。可老宣國公夫人自幼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對于外面的這些東西幾乎不知道多少,只能零零散散地用她與後宅女子周旋大半生得來的經驗教導蕭齊肅。末了蕭齊肅通了詩詞歌賦知了琴棋書畫,甚至可以和探花郎顧四公子這樣的人把酒言歡了,骨子裏卻全都是些陰損的想法和手段。
不過法子雖然陰損,卻也真是有些用的。四年彈指一揮間,當年那個有些怯懦羞澀、常被老宣國公斥責“上不得臺面”的宣國公世子已經成了位高權重呼風喚雨的一方人物。這四年裏,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要長寧,自然也要得長寧。
宣國公是何等人物,顧四公子和長寧公主的那些事兒他自然能打聽得一清二楚,隔天進了宮面聖,當晚就給當時的江南總督王家去了封信。
“沒過多久,時任戶部尚書的父親就被人上折子指控貪污受賄。一開始也沒人當回事兒,畢竟身為戶部尚書,偶爾的确會有這種眼紅的人跳出來,連當今也是一笑置之。而正逢……越瑾及笄,我忙于此事。顧家的特殊規矩,娶婦要用百工鎖,喻指一鎖同心,這是前朝顧家就傳下來的規矩了,當今秦氏在那會兒也是勳貴之家,對這種事兒知道得清楚,太/祖還曾經調侃過此事。有太/祖金口玉言,這百工鎖就成了顧家頂頂重要的一個規矩。”
“我剛打算向當今求旨迎娶越瑾,彈劾父親的折子忽然像雪花片一樣飛進了禦書房,在那桌案上都堆成了小山。貪污數額巨大、證據足有八分确鑿,令朝野都一時嘩然。當今震怒,下旨把父親打入大牢,派人徹查此事,我也因此不再能進宮。聖旨一下來,顧家上下頓時就慌了——父親乃顧家族長,他若是倒了,還帶了這麽大一樁事砸到顧家頭上,顧家雖說百年傳承,根基猶存,卻必定會傷了元氣。一時間族中人人自危,想盡了辦法托關系,看看事情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而母親和大哥動用關系,打聽出來是江南總督下的手。早年我們家和王家有那麽一兩樁難解的官司,這會兒他們當上了江南總督,有權勢有地位,站穩了腳跟後再度發難也不是什麽怪事。”
“但母親出身長安侯府,京中諸事,她有更多的人脈,能了解的更多。我實在無法想象,這樣一樁幾乎震驚朝野的貪污案,起因竟然是我和越瑾,這未免荒唐得可笑,也太過兒戲。但事實就是如此,證據清清楚楚地擺在我面前,哪怕再可笑荒唐不敢置信,這也是事實。”
“母親扣下了百工鎖,強逼我告了病假,随後将我關押家中,悄悄去了一趟宣國公府。”
“未幾,查出此乃江南總督一場賊喊捉賊的好戲,天家顏面一時間成了笑話,當今怒不可遏,王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皆處以極刑,親近仆從斬首示衆,便是粗使家仆,也都是判了千裏流放。江南王家哭聲震天,民傳,三月猶有餘音,甚至連問罪臺的地都被鏟薄了幾寸。”
“王家事發,父親被放了出來,當今還賜下不少珍玩金玉以示安撫,而我也終于被解了禁足,卻依舊不得入宮。直到聽聞此事,又知母親先前去見了蕭齊肅,我便去尋他。
“他坐在亭子裏慢悠悠地烹茶,見了我便笑,絕口不提王家的事,只說一會兒聖旨就該到了。”
“我跪在宣國公府的地上,聽完了當今給宣國公和長寧公主賜婚的聖旨。”
“蕭齊肅……呵,當真是好快的動作,好狠的心腸。王家貪污數額之巨,連他也保不住。我們顧家又和他們有舊怨,蕭齊肅剛好拿這事兒引他們出來給自己找個替死鬼,若是母親不死死扣住百工鎖,我求娶了越瑾,那顧家便是元氣大傷,當今絕不可能把最寵愛的公主下嫁來替顧家挽回一點地位,定是要尋個借口來毀了這樁婚事的,到時說不定顧家還要再傷一次。這下顧家爬不起來了,蕭齊肅可以求娶了,手下大将也甩了一個大包袱。若是我未能求娶,那他蕭齊肅自然就如願以償,反正當時身背巨額貪污銀款的王家于他而言,已成雞肋,倒不如最後發揮一點餘熱。”
顧清桓努力想說得客觀公正,可是語氣中的嫌惡卻抑制不住地透露出來,甚至連回想起這些往事的時候,幾番閉眼強自按下起伏過大的心緒。
蕭昱溶緊緊握住顧簪雲的手,背脊挺直到像石板一樣僵硬,好看的唇也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他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感受。雖然他一向和母親更親近,至于父親,可以說沒有太多交集。可在他心裏,他依然是把蕭齊肅當父親來對待的,父親,是他努力的方向,是他心中的一道标杆。
顧清桓沒必要騙他,何況自上次祭拜之事後,他也讓點春去打聽了,心裏隐隐約約地也有了一點猜測。
只是終不及親耳所聞這樣震撼,像是心中的一座大山,轟然倒塌。
“九月十六,公主大婚,十裏紅妝,萬人空巷。我身為新人摯友,奉聖旨擔任傧相,作……催妝詩。三月後,辭官歸鄉。”
似乎所有情緒都終歸平靜,或者,更恰當地說,是麻木,顧清桓将方才不自覺地坐直了的身子倒回大迎枕上,靜靜地望着頭頂帳子上的松鶴圖,語氣沒有什麽起伏,就這麽平平淡淡地陳述完了這件事。
室內有片刻的靜默,院中大樹在窗上映下一片陰影,随着大風猛烈地搖擺起來。
“溶哥兒,你和你母親……長得很像。”顧清桓忽然轉過頭來,似乎已經徹底平複了心情,緩緩道,“不單單是容貌,更是氣質、行為、底線,你們都很像。”
“越瑾……把你教得很好。”甚至身上連半分蕭齊肅的影子也沒有。他應下蕭齊肅的要求把蕭昱溶接到顧家讀書,除去想看看越瑾唯一的血脈,也是害怕這個孩子成為蕭齊肅那樣不擇手段的人。
“好了……我所知道的,都已經說得一幹二淨了。我再也沒有什麽可瞞着的了,再也沒有什麽可說的了。你們可以走了。”顧清桓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麽多年的不甘與痛苦都抒發出來。
當年事,蕭齊肅固然有錯,可他又何嘗沒有呢?他常常想,若是那日他沒有帶蕭齊肅從禦花園的湖邊繞行,想借此機會多看心上人一眼,若是他早早發現蕭齊肅的真實面目與他劃清界限,若是他能再有權勢一點……午夜夢回,他總是能見到越瑾悲傷的背影,他想走過去安慰她,卻無論如何都邁不開腳步,再掙紮下去,便驚醒了。
大概上天也覺得他有罪吧,不僅僅是觸碰,便連一點音容都吝啬。他便強撐着病體,趁着身子還能動,一幅幅地作畫。
其實随着時間的流逝,越瑾在他腦海中的音容越來越清晰分明,但……他想留下一點什麽。
透過屏風,他看見那兩個孩子已經走出去了。天光悠長,拉出屏風上兩個長長的影子。
肩并着肩的親密無間。
顧清桓疲倦地閉上眼。
是時候了……蕭昱溶已經逐漸長成,舊年恩怨,他所知道的也都悉數說出。這麽多年,是時候……下去找越瑾了。
一只通體漆黑的寒鴉悄無聲息地落到了窗外的大樹上,看了看窗戶僅僅關着的屋子,又轉過頭去看了看天邊的晚霞。暮色太溫柔,将它黑色的羽毛也覆上了一層暖黃的柔光。
它轉過頭來,短促而高亢地叫了一聲。
“蕭昱溶。”被一路拉着走出了不問居,顧簪雲終于忍不住開口叫他。
蕭昱溶停頓了幾秒,這才仿佛漸漸五感漸漸回複一般,後知後覺地看向兩人交握的手,抿了抿唇,放松了些:“……對不起。”
顧簪雲感覺手上一松,可蕭昱溶方才或許是下意識地控制住了,雖然握得緊,卻也不至于疼。她想說的并不是這個。
顧簪雲看着他,輕輕嘆了口氣。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了。
兩人一道回了枕水居,顧簪雲陪着他在院子裏坐着,沉默地看着天幕從紅霞滿天坐到夜色深沉。
只不過這樣下去實在不行,顧簪雲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起了身,一邊吩咐點燈,一邊叫了點春幫忙把蕭昱溶拉了起來,催促着他去吃晚飯,又讓點春晴山服侍他洗漱更衣。
蕭昱溶像個木頭做的人一般,由着他們擺弄。
夜色已深,顧簪雲不得不回去了。她咬了咬牙,不顧點春晴山還在屋子裏站着,直接踮起腳抱住了蕭昱溶,在他耳邊輕輕道:“不管怎麽樣,你都要好好地過下去。宣國公不好,沒事,我會一直、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蕭昱溶怔怔地望過去,喉頭有些發澀,一雙矜傲貴氣的金絲丹鳳眼裏滿滿都是顧簪雲的身影,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久未說話的一點沙啞:“嫁給我嗎?”
顧簪雲沒有半分猶豫地點了點頭:“好。”
燭火搖曳,繁星明滅。
送走了元元,蕭昱溶坐在榻上怔了片刻,卻沒有半分睡意。他開口喚了點春,讓他把前些日子查到的資料都拿過來。
一樁樁一件件,都和顧清桓所言能對上個大概。
蕭昱溶只覺得口中發苦,甚至還有些目眩,他沒有半點猶豫,潔白的牙齒狠狠在下唇咬了一口,直到舌尖感覺到一點血腥味,唇上的刺痛緊跟着反映過來,刺激得他頓時清醒了。
目眩感暫時消散,蕭昱溶繼續看着這些書冊,像是要将那一字一句都刻進腦中。
如果父親真的是這樣的人……如果真的是……
從前很多事情似乎忽然都有了解釋。這些,從前蕭昱溶不敢想,現在卻不得不想——他必須弄清楚,事情是否真的如他所想。
顧清桓熬過了夏天和秋天,卻到底沒能熬過冬天。就好像自那日同蕭昱溶和顧簪雲兩人說完話之後,他就心願已了,往後的日子都不過是在大夫的勉力醫治下多捱些許日子罷了。到了冬月十四,他終于撐不下去了,在一個月夜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
他生時那樣痛苦,離開的時候卻身心都十分放松,沒有一點難受或是掙紮的感覺,甚至唇邊還帶了絲笑。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棂上細碎的格子灑進來,竟襯得他的膚色猶如猶如月光一般白皙溫潤。
進屋換茶的小厮恍惚間仿佛終于見到了她娘親口中那個俊美無匹的少年郎。
只是屋子裏太過安靜了些,只有他自個兒輕輕的呼吸聲。小厮怔了怔,回過神來,顫抖着把手放到了顧清桓的鼻端……
烹泉正在茶房裏守着煎藥,忽然看見一個小厮連滾帶爬地跑進來,皺了眉就呵斥:“慌慌張張的做什麽!裏頭正煎藥呢!若是出了什麽事兒害的老爺不好了,你擔待的起?”
那小厮雙腿一軟,竟是生生跪了下來,用力叩了個頭,不等烹泉詫異就帶着幾分哭腔喊道:“老爺他、他沒氣兒了!”
像是時間都靜止了一瞬,風吹落枝上殘存的枯葉的細微聲響、柴火燃燒時的哔啵聲、煎藥時輕輕的咕嚕咕嚕的聲音,似乎一下子都從耳邊消失了。
烹泉也不由自主地、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眼前忽然有片刻的黑暗。
顧四叔的葬禮,辦到了在他身份範圍內所能擁有的最高規格。葬禮上顧老夫人哭得極其傷心,幾度幾欲昏厥。
顧簪雲卻注意到,蕭昱溶行了大禮。
他只是友家子嗣,又身份高貴,本無需行此大禮。可顧簪雲卻看着他認認真真地磕下了那個頭。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有些難過。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卻還是要照常生活。顧四叔又無妻兒,連重孝都沒有人該守。聽說顧老太爺原本想給顧清桓過繼一個兒子,卻被老夫人硬生生地駁了回去。
沒過兩個月,就是除夕。但因為着一樁喪事,顧家的這個年也是過得冷冷清清的,就連顧大老爺的愛妾柳姨娘診出有兩個多月的身孕,都沒給顧家帶來多少歡喜的色彩。
春節剛過兩天,爆竹點燃時的煙火氣似乎還萦繞在院中屋內,京城的加急送來的信卻是已經到了。
晴山捧着信進來的時候,顧簪雲正在枕水居裏拉着蕭昱溶下五子棋。這幾日蕭昱溶心情不好,她很清楚,但是卻不能挑明——或許是怕她擔心,蕭昱溶在她一直面前努力掩飾着,顧簪雲倒是想過既然她過來會讓蕭昱溶那麽辛苦,那不如不來,讓他自己好好緩幾日。沒成想過了兩天,蕭昱溶就自己來眠霞居尋她了,她只好恢複往枕水居去。只是雖然看出來蕭昱溶強作若無其事的模樣,也只能裝作不知。
這會兒見來了信,她和蕭昱溶一道擡頭看過去。
“世子爺,這是國公爺遣人送來的信。”晴山半弓着身子,雙手把信奉上。
聽到是宣國公送來的,蕭昱溶不由得皺了皺眉,剛剛因元元的陪伴而生出的一點好心情頓時被敗了個幹淨。他有些冷淡地應了一聲,接過了信。
打開封口,一目十行地匆匆掃過,蕭昱溶的眉頭皺得越發緊了。擡起頭見顧簪雲面上似有疑問的神色,他也不隐瞞,直接就道:“宣國……父親想讓我回京。”或許是顧忌着屋子裏還有別的小厮在,蕭昱溶換了個稱呼,只是這“父親”二字在他口中,更像是一個代號,而非一種身份。
顧簪雲不由得攥緊了手中那顆白玉棋子:“那……你回去嗎?”
蕭昱溶思索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還有些事,必須回京查探。”不光是為了母親,為了顧四叔,也是因為……若他想求娶元元,那他就要努力給元元一個幹幹淨淨、沒有絲毫威脅隐患的宣國公府。除了宣國公,他心裏還有長長一串名單等待核查。
蕭昱溶接着道:“不過,我會陪你過完元宵。”
他們早就約定好了,每年的元宵都要一起過。顧簪雲輕輕松了口氣,慢慢松開攥在手裏的那顆白玉棋子,心裏有點惆悵,卻也有點慶幸。
她點點頭:“嗯,好。”
蕭昱溶卻是看着她的手皺了皺眉:“怎麽這樣不小心?”一邊探過身子拉起她的手細細看了看,所幸只是棋子硌出的紅痕,在白皙嬌嫩的手心上看着嚴重,不一會兒就消散了。
看着那紅痕漸漸散去,少年郎這才放下心來,一面坐回去一面絮絮叨叨地囑咐她:“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啊,別用力抓東西,別碰刀子剪子,別自己去烤紅薯烤栗子,想吃就讓丫鬟幫你去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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