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1)

當齊大夫将鄭夫人包紮好,擡上床後,申士圖也領着芷馨和一幹侍從過來了。

鄭家竟然遇襲,飛鐵喪命,申士圖回想起來亦是心有餘悸。聽齊大夫說鄭夫人的傷勢極重,現在不知吉兇,好在鄭昭安然無恙。申芷馨見鄭夫人受了重傷,卻已哭了出來。鄭夫人對她視若己出,申芷馨的母親已經去世,她心中實亦将鄭夫人視作母親,說什麽也要伴在鄭夫人身邊照料。

待事已粗定,申士圖屏退左右,與鄭昭相對坐在一處,嘆道:“鄭兄,此事全都怪我。”

鄭昭也嘆道:“士圖兄,這事豈能怪你?要怪,也怪南武的手太辣了。”

大統制對鄭昭竟是如此不依不饒,非要斬草除根不可,申士圖亦不曾料到。他小聲道:“此事多虧令郎看出破綻,否則更難應付。餘成功這家夥,竟敢下這黑手,看來不能輕饒了他。”

鄭昭詫道:“這是餘成功策劃的?”

申士圖将鄭司楚先前的分析約略說了,說現在被殺的三個刺客中,其中一個正是那天與餘成功一同來過的。鄭昭聽罷,嘆道:“士圖兄,此事亦不能怪餘成功。年景順的下落找到了嗎?”

申士圖道:“找到了。原來竟被這些人綁了票。看守的那人已覺風聲不對,脫身逃了。”

年景順是餘成功的外甥,又是他的得力副手,以年景順的性命來威脅餘成功,餘成功自不敢不聽。若是以前,鄭昭亦覺餘成功這人其罪當誅,但現在卻覺他情有可原。他小聲道:“士圖兄,現在正值用人之際,萬萬不可平白樹敵。你将那年景順還給餘成功,這回他應當會死心塌地跟着你走了。”

這也正是申士圖的想法,只是他怕鄭昭會怒火不消,不肯原諒餘成功,所以才這般說。餘成功雖是五羊駐軍首腦,但鄭昭更是這回舉旗的一塊金字招牌,權衡之下,若只能放棄一個,還是放棄餘成功為上策。聽鄭昭這麽說,他心中實是一塊石頭落地,點點頭道:“鄭兄既然如此大度,那樣也好。餘成功倒也不是鐵了心要跟大統制走,應該能拉過來的。”

鄭昭心中有點想笑,忖道:士圖兄,你在我面前也想耍這花槍。但想到妻子受了這麽重的傷,生死未蔔,笑也笑不出來,只是道:“士圖兄,五月十五的會準備得如何了?”

申士圖道:“我暗中已通了氣,九成的人都願聽從我,還有一成也多半不是竭力反對,只是心存觀望罷了。”

鄭昭道:“對這一成之人,也不可大意,這幾日要密切注意他們的動向,特別是與陌生之人來往的情形,務必要加倍小心。”

申士圖點頭道:“鄭兄說得極是。”心中忖道:我只道他家裏遇到這等大事,只怕他會一蹶不振,看來只是多慮了,此人實非常人。如果能和他結成兒女親家的話,多半利大于弊。想到此處,又小聲道:“還有件事,本來不當在此時說出來,但尊夫人傷勢如此嚴重,鄭兄也不要嫌我冒昧了。”

鄭昭詫道:“還有什麽?”

“便是小女之事。小女之母無福,已然過世,尊夫人極喜愛小女,我看令郎亦是豐神俊朗,英氣勃勃,他們兩個若能配成一對,倒是件美事。”

鄭昭聽他說的乃是此事,臉上亦露出喜色道:“拙荊也常有此意。士圖兄既然亦這麽想,那确是一件極好的事。”

和申士圖雖是數十年的老交情,但鄭昭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現在要辦這件大事,更應該團結一致。而現在能讓雙方更一步信任對方的最好方法,便是結成兒女親家。他知道申士圖的意思,那是因為妻子受的傷太重,萬一她傷重不治,再說這種兒女親事就顯得不合時宜了。申士圖聽鄭昭答應了,喜形于色道:“那多謝鄭兄了。”轉念一想鄭司楚的母親剛受了極重的傷,實不該如此高興,便又正色道:“還望尊夫人早占弗藥,這樣這樁喜事就喜上加喜了。”

鄭昭猶豫了一下道:“只是這事我還要問問司楚看看,總是要他自己首肯方好。”

申士圖道:“正是正是。”心中卻想:以芷馨這等品貌,配你兒子綽綽有餘……不過鄭司楚這小子也當真是芷馨的良配,別個這麽好的小夥子只怕找不到了。和鄭昭結成親家後,雙方就更無隔閡了,而鄭司楚的能力他已極為欣賞,将來鄭司楚必定會成為自己的得力助手。

他這般想,鄭昭亦在這般想:自己雖是威望高過申士圖,但五羊城是申士圖經營已久的地方,自己與申士圖能夠更緊密地聯合在一起,大事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一分。再加上鄭司楚在軍事上的天份……想到此處,鄭昭心底卻有點隐隐的不安。他雖然也在軍中甚久,但自知并無将才,鄭司楚繼承的,自是他那個親生父親的才略。假如有一天鄭司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會不會與自己反目?那這個最得力的臂助反而成為最大的敵人了。

不要去想了。小薇不會說,自己也不會說,世上再無一人知道……

想到再無一人知道,鄭昭便想起了在東陽城隔着車簾碰到的那個馬先生。那人是自己這些年裏第一次碰到的一個同樣懷有秘術之人。這馬先生也知道了司楚的身世,終究是個隐患。他會不會将此事告訴大統制?但轉念一想,當時馬先生放過了自己一家,就是已經和大統制決裂,大統制也再不會信任此人,以大統制行事的風格來看,只怕這馬先生現在已經葬送在大統制手中了。但不管怎麽說,一旦有機會,還是應該滅了這馬先生的口,以絕後患才是。

申士圖見鄭昭若有所思,不知他在想這些,只道他還有些猶豫,便低低道:“鄭兄,你也不必再擔心大統制,畢竟五羊城與霧雲城一南一北,天各一方,他對這兒亦是鞭長莫及。”

鄭昭道:“好。今天已是五月十二,接下來這三天,務必要加倍小心,不可再出亂子。”

申士圖道:“是。等天一亮,你們一家就都轉移到你妹夫那邊去吧,我再加派人手晝夜巡視,絕對不讓大統制的人再次下手。”

他們商議已定,鄭司楚在母親房裏卻是忐忑不安。這一晚他與申芷馨兩人都沒有合眼,不時查看鄭夫人的傷情。好在齊大夫的手段當真高明,鄭夫人雖然仍是神智不清,傷勢卻不曾惡化。

天光已然放亮,鄭司楚雖然曾惡鬥一陣,後半夜也不曾睡,但他在軍中日久,已是慣了,申芷馨卻有些抵擋不住,眼皮不住粘在一處。鄭司楚見她疲憊,柔聲道:“小芷,你回去歇息吧,我在這兒看着。”

申芷馨确是熬不住了,便不客氣,站起身正待出去,回頭對鄭司楚道:“司楚哥哥,你不歇息嗎?”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我還承受得住。”

申芷馨喃喃道:“希望段阿姨早日康複。”

她從樓下拾級而下,還沒走下,宣鳴雷已迎上來道:“申小姐,鄭夫人情形如何?”

申芷馨道:“她還好。”她見宣鳴雷亦是一夜不睡,仍是精神奕奕,詫道:“宣将軍,你們當兵的不用睡覺嗎?”

宣鳴雷道:“當然也要睡。只是一入行伍,誰知道什麽時候要出動,所以平時見縫插針都在休息,我一邊走路都能睡着。”

申芷馨睜大了眼詫道:“真的?”

宣鳴雷見她當真信了,苦笑道:“當然是假的,只是說說而已。只是平時打個盹,精神也就回來了。申小姐,你快回去歇息吧,我送你吧。”

申芷馨臉微微一紅,低聲道:“不用了,我和阿爹一塊兒回去。”心中卻想道:司楚哥哥和宣将軍兩人倒有點像,卻也不像。司楚哥哥太一本正經了。她與鄭司楚自幼玩在一起,但十幾年未見,反而顯得陌生,她在鄭司楚跟前也有點局促,總是無話可說;倒是宣鳴雷,雖是初見,卻不必有什麽顧忌,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她與宣鳴雷兩人坐在桌前,本來已是睡意沉沉,但宣鳴雷與她說些趣事,聽得她贊嘆不已,睡意不知不覺已退去了不少。

說了一陣,樓梯響動,卻是申士圖和鄭昭下來了。申士圖一邊說着,一邊低喝道:“厚土,你即刻将鄭公一家送往特別司去,再安排人手日夜巡邏。”

飛鐵和厚土是申士圖侍從隊的兩個首領,現在飛鐵已遭不測,便由厚土全面負責。厚土答應一聲,叫了幾個人過來将鄭夫人擡下。申芷馨見鄭夫人擡下來,但也在一邊張羅,等鄭夫人擡上大車,鄭昭和鄭司楚兩人同上了車,宣鳴雷則去親自趕車,申士圖父女才向他們告別。

回太守府的路上,天已大亮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許多。申士圖自與鄭昭告別後,一直沒說話,此時才低低道:“芷馨,你方才一直在與宣将軍聊天?”

申芷馨此時困意已濃,上下眼皮直打架,聽得父親問起,便道:“是啊。”

申士圖猶豫了一下,說:“你覺得,宣将軍和司楚兩個人,比起來如何?”

申芷馨含含糊糊地說:“宣将軍很好,司楚哥哥也很好。”

申士圖呆了半晌,才低低道:“假如,要你選一個,你選誰?”

他下樓來見女兒與宣鳴雷談得熱絡,心中便有點不安。剛與鄭昭說好要結兒女親家,這個女兒只怕就不能讓自己如願。他本以為女兒定然很喜歡鄭司楚,這樁親事十拿九穩,所以鄭昭說要問問兒子看,他連問都不問了,現在卻覺得這事只怕沒這麽容易。問出這話來,他也怕女兒臉嫩,挂不住,但問出口半晌仍不見女兒回答,扭頭一看,卻見申芷馨歪着頭,已是睡着了,自己這話定然沒有聽到。他苦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說。

世上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他想起了許久以前聽到過的這句話。對申士圖來說,這話并不十分确切,因為他的事向來都很如意。可是現在他才發覺,至少在兒女親事上,能如自己意的只怕可能性不高。

不管怎麽說,讓芷馨自己做主吧。也許,她只是嘴上說說,心目中對這兩人仍是分出甲乙來的,真正喜歡的還是鄭司楚吧。畢竟,女孩兒的心思,旁人總是不懂。想到此處,他也不再多想了,閉上眼養神,一邊想着三天後砺鋒節這場将決定五羊城命運的大會。

到了特別司,申士圖再不敢大意,安排鄭家住在一幢閑置的石屋中。特別司的房屋設置沒有先前那宅院舒适,但特別司在五羊城最南,一半是沿海,比先前安排的地方還要偏僻,若有閑雜人等出沒更易被發覺,而申士圖安排的人手更是日夜不斷巡邏,當真再無反覆的可能。而且齊大夫也索性暫居到特別司裏,日夜照料鄭夫人。第二天,齊大夫說鄭夫人的燒已退了,但神智能否回複只能聽天由命。鄭司楚見父親昏迷了大半年,好容易才醒,這回卻輪到母親昏迷,心中極是痛苦。這個時候宣鳴雷倒來找他散心,和他玩了幾回那戰棋。這個時候華士文也不小氣,任由他們折騰,但鄭司楚水戰之能本就遠不及宣鳴雷,又擔憂母親傷勢,與宣鳴雷對戰,一局未贏,每回都被打得全軍覆沒,以至于宣鳴雷頗有高處不勝寒、對手難覓之慨。

又過了兩天,這一天已是五月十五。一大早,申士圖派來接鄭昭的人就到了特別司裏。這天鄭司楚正和姨媽段紫蓼一塊兒照料母親,鄭昭出發前還來看了看,向自己這個小姨子打了聲招呼,卻将鄭司楚叫了出去,在門邊小聲道:“司楚,今日将是決定性一刻。若是午後,沒有我的手書回來,你就帶着你媽即刻逃出城去。”

鄭司楚亦知道今天砺鋒節會議上申士圖将要提出舉旗反對大統制之事了。雖然先前估計,五羊城中大多數人都會表示支持,可現實到底與估計的有很大出入,安知會有什麽變化。聽父親這般說,鄭司楚知道一旦反抗的力量過大,父親和申士圖兩人只怕會當場被砍為肉泥。他道:“父親,要不要我跟着你去?”

鄭昭道:“你去也無濟于事。一旦群情洶洶,都反對我們的話,我們的命運便也決定了。這回,再沒有一條退路,所以你還是帶着你媽遠走高飛吧。你姨媽已經知道,到時她會安排你們一塊兒登船出海,去異鄉謀生。”

姨父陳虛心身為特別司司長,也将出席這次大會,而且肯定會站在申士圖和鄭昭一邊。一旦群起反對,陳虛心自然同樣回不來了。他猶豫了一下,道:“小芷呢?”

鄭昭眼裏一亮,低低道:“你很喜歡芷馨,是吧?”

這話段紫蓼也問過鄭司楚,但那回鄭司楚卻沒有回答。聽得父親也這樣問,鄭司楚再沒有猶豫,點了點頭。鄭昭心下一寬,拍拍他的肩道:“我和你申伯父也有意撮合你們。如果此事成功,也該安排你們的親事了。如果我們回不來……”他頓了頓,苦笑道,“她馬上就會來。到時你帶上她,一塊兒去海外成家立業吧,再不要回來。”

鄭司楚聽父親說得仿佛遺言,心下無端一疼,低低道:“父親,不會吧,我們一定會成功!”

在南武的陰影籠罩下,誰都不敢說一定會成功。鄭昭想着,心裏亦有些刺痛。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想了想,又道:“還有一件事……”

鄭司楚不知父親又要交待什麽,等了半晌不見他說,好一陣鄭昭才道:“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反正你母親若能康複,你們到了海外,她一定會跟你說的。”

鄭司楚心道什麽事這麽難說,只怕是交待自己和申芷馨将來的事吧。現在父親要踏上決定命運的路,旁的事已不在他心上了,念及此鄭司楚低低道:“父親,我靜候你的好消息。”

鄭昭點了點頭道:“正是。天下事,做了未必能成功,但不做就一定不會成功。”

話已至此,也不必再說什麽了。他轉身便上了車,見鄭司楚仍站在車前,便在車裏向他揮揮手道:“司楚,回去吧,反正午後一切便見分曉。”

此事的把握實有八成以上。可就算有八成把握,仍有兩成不确定,到時情勢同樣有可能會急轉直下。

南武,終于要和你正面對抗了。鄭昭在車中想着,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卻是很多年以前,大統制、丁亨利與自己一同談論着将來的前景,都以天下為己任,意氣風發,只覺為天下蒼生開創一個全新的時代者,舍我其誰。幾十年已過,新的時代已經來臨,卻遠沒有當初構想的那樣完美。

丁亨利已經退出了,接下來,就看你我誰能走到最後!

鄭司楚看着鄭昭的車子駛遠了,心中突然有種說不出的空虛。

萬一,舉旗失敗,自己的下半生将會怎麽樣?從少年時代起,他最崇拜的就是共和國的名将們。丁元帥,莫元帥,鄧元帥,以及魏畢方于胡這五上将,都曾是他的偶像。後來自己也進入了軍中,雖然曾與畢炜起過沖突,但對畢炜的将才他也同樣敬佩。只是時代真是一條洪流,立下不朽功績的共和名将們,現在竟然叛的叛,敗的敗,三元帥五上将中,除了早死的次帥莫登符和三帥鄧滄瀾,再加一個早已殘疾退伍的第一上将軍魏仁圖,其餘諸人竟然都被洪流卷走。丁亨利已是叛逆,畢炜戰死,方若水和胡繼棠自遠征敗退後,再無消息,接下來有誰将會登場?

我一定也會走上前臺的。

鄭司楚想着,既有些憂傷,也有種難言的豪氣似欲沖霄直上。這時身後突然響起了申芷馨的聲音:“司楚哥哥。”

鄭司楚轉過頭,卻見申芷馨站在後面不遠處,背上又背着那面筝。因為父親剛說過自己和她的親事,鄭司楚見到她突然有點不安,微笑道:“小芷,你來了。”

申芷馨盈盈走到他跟前,臉上卻也有點不安,小聲道:“阿爹今天好像有心事,讓我來這兒。”

因為申太守同樣沒有十足的把握。他道:“來,去那兒坐坐吧。”

申芷馨道:“段阿姨現在怎麽樣?”

“傷勢在愈合,不過齊大夫說就怕有反複。”

申芷馨頓了頓,道:“吉人自有天相,司楚哥哥你也別太擔心。”說到這兒,她又展顏一笑,“今天一早餘将軍和阿順又來了一次,說萬分感謝阿爹。我向阿順說了你來的事,他很是高興,說過後來看你。”

餘成功應該不會再有反複了。鄭司楚聽得這消息,心情登時好了幾分。餘成功是廣陽一省的軍事首腦,得他支持,舉旗之事成功的希望更多了一成,想來應該不會再有什麽事了。他見申芷馨背着那面筝,便道:“小芷,我們來合奏一曲吧。”

申芷馨一聽他主動說要合奏,臉上更增霁色,說道:“好啊。叫一聲宣将軍吧。”

鄭司楚實不太想叫宣鳴雷過來,但申芷馨這般說,不好違逆她,便說:“我去叫他。”

宣鳴雷因為玩戰棋找不到對手,這一日說阿力阿國他們對兵法不上心,給他們緊急培訓,傳授水戰秘要。鄭司楚到展示廳裏,只見宣鳴雷面前擺了不少小船模型,陳敏思也站在一邊給他打下手遞東西。宣鳴雷因為幫他向陳虛心進言,說玩玩戰棋不至于玩物喪志,陳虛心特許陳敏思玩幾局,陳敏思對他感激之極,倒是俯首貼耳。一見鄭司楚進來,宣鳴雷笑道:“鄭兄,你也來了,正好,再和我來一局試試。”

鄭司楚道:“申小姐來了,讓我來叫你一聲,一塊兒去合奏一曲呢。”

宣鳴雷對音律的愛好更勝于戰棋,一聽要合奏,眼裏便是一亮,但馬上道:“這個?我還是算了吧……”

鄭司楚道:“你若不去,申小姐可是要生氣的。”

宣鳴雷聽他這般說,倒是從善若流,點頭道:“那也是。那等我一下,我去拿琵琶。”

這琵琶還是申芷馨給他的,宣鳴雷收得很好。鄭司楚見他答應了,心裏反倒有點失望,但宣鳴雷興沖沖地去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麽。宣鳴雷抱了琵琶出來,對陳敏思道:“敏思,你去玩吧。”

陳敏思道:“我怕我打不過他們……”

宣鳴雷道:“嗨,我教你那幾個絕招你用出來!阿力阿國有多少斤兩我還不知道?”

陳敏思難得被父親允許玩一次戰棋,可那天和宣鳴雷玩時,毫無還手之力,被打得一敗塗地,最後還是宣鳴雷放水讓他也擊沉了一艘船,否則就是全軍覆沒。後來宣鳴雷偷偷給他講了幾個水戰中的陣形絕招,他實是躍躍欲試,聽宣鳴雷這般說,歡呼一聲,便走到戰棋邊上。宣鳴雷這才抱着琵琶過來,笑道:“申小姐在哪兒呢?我們快去。”

鄭司楚道:“她在海邊呢,走吧。”

特別司設在五羊城最南端,這一塊只有一處船舶能夠靠岸,別處地勢極為險要船只根本無法停靠,這也是當初将特別司設到這兒的原因。鄭司楚和宣鳴雷走到海邊,遠遠便見申芷馨坐在一處崖上,筝已擺在身前,她正在調音。見鄭司楚和宣鳴雷過來了,申芷馨微笑着站了起來,行了一禮道:“宣将軍,真不好意思,把你叫了過來。”

宣鳴雷揀了塊石頭坐下道:“怎麽樣?再來一曲《秋風謠》嗎?”

《秋風謠》是鄭司楚最熟的曲子,但申芷馨搖了搖頭道:“現在可不是秋天,還是吹一曲《坐春風》吧。”

《坐春風》亦是古曲,因為曲調優美清麗,五羊城的飲宴上凡有樂隊助興,多半便奏此曲,申芷馨那回拿來的曲譜中有此曲,但鄭司楚和宣鳴雷都還沒練過。宣鳴雷彈了兩個音,笑道:“這回只怕要出醜了。鄭兄,我們先熟熟手吧。”

那本曲譜鄭司楚一直帶在身邊,翻出來看了看,卻見曲譜下還有詞,想必這《坐春風》本是一首歌。他念道:“南國秋來八月間,芭蕉階下綠、荔枝丹。紅樓隔水卷珠簾。人如玉、翠袖待誰憐。”念完不由笑道,“曲名是《坐春風》,詞中卻寫着南國秋來八月間。”

申芷馨道:“按譜填詞,本來詞與曲相合,但後來就只取曲調,詞與曲名無涉了。你別管這詞,只管曲子吧。”

《坐春風》還有下半段,鄭司楚見寫着“可惜好容顏。明朝風雨後,總凋殘。勸君且放兩眉寬。杯中酒、以盡一宵歡。”這等淺吟低唱,詠嘆流年似水,當及時行樂的歌詞向來不為他所喜,但申芷馨選了此曲,他便也不再多說,摸出鐵笛來試吹了幾下,只覺這曲子也不甚繁複,以自己現在的技藝,當能應付自如。待宣鳴雷和鄭司楚練了一陣,申芷馨道:“行了嗎?我們開始吧。”

這時一陣海風吹來,将申芷馨的一绺頭發吹得飄起。她伸手一捋,挽到耳後,姿勢曼妙之極。鄭司楚和宣鳴雷兩人都看得癡了,申芷馨見兩人都不答話,全都賊兮兮地看着自己,嗔道:“準備好了吧?”

宣鳴雷撥了兩下琵琶,笑道:“還是上回那樣?申小姐先彈一段過門,我們再加進來?”

申芷馨微笑道:“那好。”說着,纖指輕撥,曲聲如流水般響起。海風有時會吹得浪如壁立,但此時的海風卻輕柔如絲,她指下筝聲散在海風中,更是美妙絕倫。

“南國秋來八月間,芭蕉階下綠、荔枝丹。紅樓隔水卷珠簾。人如玉、翠袖待誰憐。”鄭司楚回味道詞中的意境。這詞說的是個獨自等待在樓上的女子,寂寞而憂傷,所謂“人如玉”,自是生得美貌如花,好像正是在說申芷馨一般。他對音律一道已經入門,當初不通音律之時也只覺泛泛,但現在聽來,卻覺得申芷馨指下每一個音符都似有了靈性,每個音符都像她的手指,柔軟委貼,聽來亦有種恍如夢寐之感。只是,這種柔媚卻又好似與自己格格不入。曲調仿佛春風化雨,自己卻是一塊磐石,巋然不動。

這時過門已彈到了結尾,宣鳴雷明于音律,知道此時正是自己加入的良機,五指一輪,一連串琵琶聲便已響起。也就是琵琶聲響起之時,鄭司楚的笛聲也同時響起,兩人事先并無交流,但響起來卻一般無二。申芷馨聽他二人同時加入,心下竊喜,忖道:司楚哥哥的笛藝又有長進了,用不了多久,我們就真能登臺合奏。

笛聲和琵琶聲響起,笛如春風,琵琶則如細雨,真個有春暮雨打芭蕉之意。筝聲和琵琶聲、笛聲夾在一處,三者齊頭并進,既如揉成一片,又脈絡分明,說不出的美妙動聽。鄭司楚初時吹來,尚有幾分生澀,不敢吹得太高,但過了一陣,生澀之意漸去,笛聲也越來越明亮。此時已到了第二段。到了第二段,又該申芷馨奏一段小過門了,等她将這段小過門奏完,琵琶聲和笛聲又同時響了起來。只是申芷馨暗自皺了皺眉。

單響琵琶聲和笛聲,當真不分上下,難以軒轾。可是這《坐春風》的歌詞是嘆息流年易逝,韶華不至,要人珍惜眼前光景。鄭司楚的笛聲卻越吹越亮,仿佛這場蒙蒙細雨下得越來越大,漸成天風海雨,筝聲和琵琶聲漸漸跟不上他。她心道:司楚哥哥的手法是越來越高了,可是……可是他的心性太高,實在讓人難以親近。奏到後來,琵琶聲和筝聲已彙成了一股,和笛聲成了相抗之勢。鄭司楚此時手持鐵笛,物我兩忘,腦海中來來去去的,哪還有什麽隔水紅樓、樓下丹荔綠蕉、樓上玉人倚欄,而是金戈鐵馬、烽火遍地。那一日《秋風謠》吹到極處,将一樹綠葉也激落了許多,這回這段《坐春風》也吹出了秋風之意,全然脫離了《坐春風》本意。宣鳴雷手法極高,陰柔陽剛無所不能,可就算是他,亦有難以招架之感,不要說申芷馨的筝聲,更是七零八落,仿佛笛聲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快劍,當者辟易,無不化為齑粉。連海風也似受笛聲感應,越來越大,崖下浪濤滾滾,打在礁石上,盡成細屑。

終于,一曲已到尾聲。到了這最後,琵琶聲尚可聽到,筝聲已是微不可聞。吹完了這一曲,鄭司楚取下鐵笛,只覺胸臆間熱血奔湧,簡直要仰天大吼一陣方能發洩。他長籲了一口氣,這才笑道:“小芷,我有沒有一點進步?”

申芷馨看了看他,但眼神馬上轉到了別處,微笑道:“司楚哥哥,你的手法是大有進步了,可是這可是《坐春風》,不是《秋風謠》啊。”

鄭司楚啊了一聲,心道:是啊,我怎的把這曲子吹成這樣?難道,我離開軍隊這麽久,想的仍是金戈鐵馬、殺伐厮殺嗎?

一邊宣鳴雷見申芷馨神色不悅,心想一件好事別鬧得不歡而散,便笑道:“鄭兄的笛技實在已神乎其神。不過音律随心,心有所感,發乎指端,鄭兄想到的一定是戰場之事吧?”

申芷馨撇了撇嘴道:“我就不明白,你們想的全是殺啊燒的。好好的曲子,你們吹成這樣,吓都吓死了。”

她雖是說“你們”,但又說“吹”成這樣,不滿的自是鄭司楚一個。鄭司楚哪會聽不出來,苦笑道:“小芷,讓你笑話了,我說我在此道上沒什麽天分。”

申芷馨道:“司楚哥哥你其實很有天分,段阿姨就很懂音律,那時她跟我說,一曲有一曲之境,吹奏時當體會一曲的意境,不能一味随心所欲,不然什麽曲子全是一個調調,那還讓人怎麽聽!”

鄭司楚聽她已在耍小性子了,心道:小芷平時挺大方,一說到音律,馬上就刻薄起來。他賠個笑臉道:“小芷教訓得極是,所以還要你多教教我。”

申芷馨聽他說了句笑話,心想:司楚哥哥平時不茍言笑,現在說這笑話也這麽幹。她撇撇嘴道:“我可教不了你。司楚哥哥,你啊,是積重難返,吹吹《秋風謠》還好,吹別的,那真是糟蹋了。”

這話已有點重,宣鳴雷生怕鄭司楚下不了臺,忙打圓場道:“其實鄭兄也是疏于練習。申小姐,你常來來,将音律上的心得多跟他說說,他一定會體味得到的。”

申芷馨臉忽地微微一紅,啐道:“誰要教他啊,榆木腦瓜,開不了竅。”說着,板着臉将筝收了起來,說道:“我去看看段阿姨去,你們自便吧。”

宣鳴雷奏樂的瘾頭實未過足,見申芷馨要走,忙道:“申小姐,不再練幾段嗎?我們換一段練吧。”

申芷馨道:“算了,以後再說吧。”

她将筝放回布套,背回背上,轉身便走,連告辭都不說了。平時申芷馨見到他們總是斯有禮,發這麽大的火還是第一次,鄭司楚實是摸不着頭腦,不敢挽留她,待她一走,他苦着臉道:“宣兄,我是不是吹得很糟,才讓小芷生氣了?”

宣鳴雷道:“哪裏,單以笛技而論,你已比我強得太多了。”他咽了口口水,又道,“只是音律,也如兵法,要因勢利導,不能一味強攻。好比打起仗來,前鋒營沖營,辎重營打掃戰場,要是哪回敵人從背後襲來,就要及時轉變隊形,不能讓辎重營也抄着刀子去厮拼。”

宣鳴雷這般說,鄭司楚卻也明白了。他道:“道理我也知道,只是吹出來,總是不知不覺往這路子上走。”

宣鳴雷道:“這應該是你練習太少,聽得太少的緣故。百戰百勝之将,絕非從軍校一出來就是的,全得在實戰中磨練出來。鄭兄,你吹笛,大概還是自己練習多,旁人點撥少吧?”

他這話便是說得甚切。當初鄭司楚向蔣夫人請教,蔣夫人只是糾正他的指法,要他多加練習,特別是各種風格的曲子都要練練。但鄭司楚一吹到柔媚的曲子,往往就覺得吹不下去,而《秋風謠》這等曲風銳利的,卻吹來得心應手。他道:“想必便是如此。”

宣鳴雷道:“那就是了。好比你當初聽我彈《一萼紅》,這曲子本來夠軟的,但闵先生此詞卻是雄渾悲涼,我想着他這首詞,便要配合詞風……”

鄭司楚聽他說到那《一萼紅》,說是“闵先生”,詫道:“闵先生?闵維丘嗎?”

宣鳴雷道:“自然,天下哪還有第二個會填詞的闵先生?”他說着,信手一撥,琵琶弦上出來的卻是金戈鐵馬之聲。宣鳴雷哼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

此時海風已然轉大,身下的海水窾坎镗鞳,亦是響個不住,只得宣鳴雷接唱道:“銀漢崩流,驚濤壁立,洗出明月如弓。會當挽、轟雷掣電,向滄海、披浪射蛟龍。扳倒逆鱗,劈殘螭角,碧水殷紅。”此時上段已終,他彈了一段過門,又唱道:“記得縱橫萬裏,仗金戈鐵馬,唯我稱雄。戰血流幹,鋼刀折盡,贏得身似飄蓬。撫長劍、登樓一望,指星鬥、依舊貫長虹。”唱到這兒,聲調越來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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