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2)
右肩頭卻已被短刀刺中。宣鳴雷的短刀是申士圖給他的天碎牙,極是鋒利,這一刀入肉極深,天玑本就只有單腳踩在窗框上,正待沖入屋中,這陣劇痛襲來,他再也站立不定,一個踉跄,人已直直摔下。宣鳴雷見此人摔下,自不容情,搶上一步,便要将他摁住。天玑雖然肩頭中了一刀,倒也堅忍,竟吭都不吭一聲,雖然半邊身子都已被血染紅了,右手用不出勁來,但右手一晃,長劍已交到左手,反手握着,竟從肋下刺出,直向宣鳴雷刺來。
天玑劍術極佳,這一劍亦神出鬼沒,極是陰毒。若是他身上無傷,宣鳴雷亦難逃穿心之厄。但天玑受傷既重,出手的速度和力量已大不如前,宣鳴雷也沒料到這人到了這時還要反抗,身子一側,劍尖已從他前心掠過,将他的衣服都挑破了一個口子。他心頭怒起,飛起一掌,手掌像刀子一般砍在天玑左肩上。他的手掌竟然不輸快刀,這一掌斬下,天玑的肩骨便是嚓一聲,被他從中斬斷了,這陣劇痛比右肩的刀傷更痛,天玑亦不由皺起了眉。他左右兩肩俱傷,雙臂都已無力,已握不住長劍,饒是劍術絕妙,用也用不出來了。正在這時,他只覺腿彎裏又是一陣劇痛,忍不住低低慘呼一聲,卻是宣鳴雷從他右肩上拔下短刀,見他左右手都能使劍,生怕這人本領超卓,連兩腳也有特異本領,索性一刀斬向他腿彎。宣鳴雷不是個能留情的人,一刀出手,将天玑腿上筋絡都已斬斷,天玑就算還能活,下半輩子也已站不起來了。
宣鳴雷剛将天玑的腳筋斬斷,擡頭看向樓上,卻不見動靜,心道:鄭兄還在防備別的刺客嗎?他卻不知此時的鄭昭已到了千鈞一發之際。
就在宣鳴雷飛出一刀,将天玑擊落時,鄭司楚才發覺屋頂那人打破瓦片只是在誘敵,真正攻的還是那破窗子。此時以如意鈎反擊只怕已晚,但鄭司楚手一擡,如意鈎已擡了起來,對準天玑。
就算自己的性命不在,也要保護父母的安全。
他心裏只有這麽一個念頭。但他剛将如意鈎擡起,天玑卻已中了宣鳴雷一刀,直直摔下去了。聽得宣鳴雷的呼喝聲,鄭司楚心頭不覺一熱,忖道:原來宣兄的刀法竟如此高明。
宣鳴雷的刀術一至于此,鄭司楚的信心亦多了幾分。哪知他剛舒了口氣,身後的板牆上忽然篤篤兩聲,飛出了兩道黑線。
這兩道黑線正是北鬥七星君中的天權所放。天玑天權開陽三人計劃好的攻擊計劃是天玑首攻,若鄭昭有護衛,由天玑擋住,天權則看準時機,從隔壁進攻,取下鄭昭首級,再由開陽斷後。本來這計劃天衣無縫,只是真個實行的時候,卻沒有想得那麽順利。天玑未能一舉将鄭司楚纏住,反而自己被擊落屋下了,鄭司楚守在鄭昭身邊不閃開,天權見再不動手,時機便要錯失,便不再猶豫。他所用這兩條黑線雖然極細,卻堅韌非常,暗中極難察覺。用力一勒,不啻快刀,足以将人的頭顱一下割落。
那兩根黑線是從鄭司楚身體兩側射出的,在空中一攪,已纏作一根。天權已用全力,只消用力一勒,黑線收回,在板壁上便能割出一條長長裂口,鄭司楚的腦袋也定然不保。只是他也知道這一招奈何不了鄭司楚,要的只是纏住他,好讓開陽下手。鄭司楚已将如意鈎舉起,正待擋在身前,瓦片又是嘩一聲響,這回卻是從那破口裏真的躍下一人,正是開陽。
開陽用的是兩柄短劍。俗話說一寸短,一寸險,開陽的兩柄短劍都不過一尺來長,鋒利之極,鄭司楚只消以如意鈎擋住天權的黑線,他的兩劍便可插入鄭司楚的心口了。這個機會實是天玑用性命換來,天權開陽兩人也根本無意去救援天玑,想的只是殺掉鄭司楚。他們南北兩部星君自幼就被灌輸不達目的勢不罷休之念,任務永遠在第一位,同伴的性命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件可随意丢棄的東西罷了。
鄭司楚腦筋極快,心知自己擋住了隔壁那人的黑線,落下來的這人兩柄短劍就擋不住了。自己一死,還在樓上的父母便如俎上魚肉,只能任人宰割。他心下一橫,如意鈎正舉起來,本來是豎着的,但手腕一轉,如意鈎已橫了過來,尖端朝着自己,從肋旁直插過去。如意鈎很細,但堅韌異常,本來有尖有鈎,威力更大,但鄭司楚不會用鈎,有個鈎子反倒礙手礙腳,所以他将那鈎子去掉了,只剩個尖。也虧得已将鈎子去除,如意鈎的尖端一戳到板壁,便已透壁而入,全無滞澀。
這已是魚死網破的手段了,賭的是自己出手和身後那人的出手誰更快。如果這一鈎未能刺中隔壁之人的要害,那人将黑線奮力一抽,自己的腦袋立時就保不住。但這個時候鄭司楚已沒有別的辦法好想,唯有一賭自己的運氣了。
篤一聲,如意鈎直透板壁,那根正在收緊的黑線一下停住了收縮,身後那人定然已被刺中要害。鄭司楚還沒來得及慶幸,開陽已搶到了他身前,兩柄短劍一前一後,直刺他的心口。天權的打算也正是如此,并不在于自己一舉成功,自己只消纏住鄭司楚便已大功告成,只消開陽得手,就算這回來的三人最終一個都逃不出去,取下鄭昭的性命,亦是勝利。
鄭司楚見開陽的兩柄短劍鋒刃上閃着藍幽幽的寒光,眼看就要刺到自己的身體,一瞬間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寒冷。如意鈎插在身後的板壁上只露出小半截,來不及抽出來反擊了,偏生自己自恃有這柄利器,腰刀也沒帶,現在全無還手之力。他閉上了眼,只等着此人的雙劍刺到,但右手仍是在拔着如意鈎。
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他的心底,似乎有個人這樣吼着。只是他也明白,就算不放棄,也僅僅是徒勞而已。
死亡即将到來的這一刻特別長,似乎長得永無盡頭。但鄭司楚馬上就醒覺這并不是錯覺,那人的雙劍竟然還不曾刺到,而如意鈎卻已拔出了一多半。也許,還有機會!他心中閃過了這個念頭,一時間信心亦是大增,猛地睜開了眼。
眼睛一睜一閉,本來也只是極短的一瞬間,但即使這一瞬間,鄭司楚也知道憑那敵人躍下的身手,足以将自己殺死兩三回了。可是他一睜開眼,卻見開陽仍是手持雙劍,眼裏不知是什麽神情,似乎既是驚疑,又是害怕。明明自己的性命已握在他手上了,這人還怕什麽?鄭司楚想不明白,而此時鄭夫人已拔出腰刀沖了過來。
鄭夫人只有一臂能用。她見兒子命在頃刻,心已如刀絞一般,明知自己趕不及,仍是一個箭步沖了過來。鄭夫人雖是女流,亦是武将,槍馬娴熟,但步下卻不夠快,遠不及開陽這等鬼魅一般的身法。可是她沖到了開陽身後,開陽手中的短劍仍是刺不出去,好似身前有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而他整個人也似被凍住了。
這人想幹什麽?到這時候還想以鄭司楚為人質嗎?鄭夫人不明白,也來不及去想,手中腰刀猛地向開陽背心刺去。此時鄭司楚已将如意鈎拔出,來不及将掉轉,将柄直頂過去。如意鈎不像長槍有個槍纂,柄處并無尖鋒,只是将開陽頂得後退了一步,而此時鄭夫人的腰刀正刺過來,等如力道增加了一倍,雖然鄭夫人臂傷未愈,力量不夠大,腰刀還是有一半刺入開陽背心。開陽痛得慘叫一聲,反手向後極快一送,兩柄短劍已齊齊刺入鄭夫人小腹。也就在此時,鄭司楚手中的如意鈎已掉轉過來,手上一發力,如意鈎亦刺進開陽前心。他見母親受傷,心痛無比,出手亦毫不留情,如意鈎尖甚至刺透了開陽的身體,尖端從身後透出。這一刺正中開陽的心髒,開陽當即斃命。
鄭司楚刺死開陽,見母親亦已倒在樓板上。他顧不得一切,搶上一步抱住鄭夫人叫道:“媽!媽!”此時卻聽砰的一聲,一直站在那邊的鄭昭也站立不住,單腿跪倒在地。鄭司楚只道父親見母親受了重傷,心痛得昏倒,他正抱着鄭夫人,又擔心父親的安危,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只是叫道:“父親!”
他卻不知方才鄭昭見鄭司楚危在旦夕,暗中以攝心術制住了開陽。這攝心術消耗體力極大,鄭昭又是情急之下用出,雖然制住開陽,自己也已脫力。鄭昭卻聽得清楚,撐着站起,說道:“我沒事。你媽怎麽樣?”
鄭司楚見兩柄短劍都插在鄭夫人腹前,全都沒入一半,鄭夫人的衣服都被鮮血染紅,他的淚水直湧出來,也不敢去拔,只是道:“媽受了重傷!”
鄭昭踉跄着上前,但上前一步又站住了,叫道:“來人!快來人!快叫大夫過來!”
樓上這一番大打出手,樓下的工友亦已聽到。這時聽鄭昭的叫聲,一個工友跑了上來,見鄭昭夫婦房裏已多了具屍體,鄭夫人也倒在血泊中,他吓了一大跳,忙道:“我馬上去叫齊大夫!”頓了頓又道,“齊大夫家就在邊上,很近的。”
這工友也是好心,想讓鄭昭寬寬心,但鄭昭聽來卻覺這人啰啰嗦嗦,實是耽擱時間。他頓了頓腳道:“快去!馬上把他帶來!”
那工友答應一聲,噔噔噔地下了樓。鄭昭又走到鄭司楚身邊,扶住鄭夫人小聲道:“司楚,把你媽先擡上床去吧。”
鄭司楚道:“父親,現在萬萬不可搬動!我去看看隔壁。”
隔壁還有一個刺客,雖然被鄭司楚刺中要害,卻不知傷得怎樣,會不會再出花樣。鄭司楚抹了把眼淚,也不說話,提起如意鈎走出了門。隔壁是間空房間,本來正是自己吃粥吃包子的地兒,現在板壁邊躺倒了一個人,咽喉處有個血洞,鄭司楚那一刺已将他氣管都刺斷,此人只有出的氣,已無進的氣了,只是抽搐着掙紮。鄭司楚見這人定然救不活,就算救活了也問不出口供,本來對這人恨之入骨,心想他若不死就非要再折磨他一番,但見這人如此痛苦,卻也暗生恻隐之心,低聲道:“我給你個痛快吧。”說罷提起如意鈎向這人心口一點。這一下刺破了天權的心髒,天權手足一動,這才死去。
還會不會有別的刺客?鄭司楚仍是不敢放心。他手握如意鈎,幾個房間都去看了一下,卻不見有別的人了。這時樓梯響動,只聽宣鳴雷的聲音道:“鄭兄,樓上怎麽樣?”
鄭司楚道:“樓上幹掉了兩個。樓下那人你幹掉了嗎?”
宣鳴雷道:“是啊……”他一上樓,見鄭夫人倒在樓板上,心下一驚,叫道:“鄭夫人她怎麽了?”
鄭司楚黯然道:“我媽受傷了。宣兄,請你著意防備,不要再有漏網之魚。”
宣鳴雷點了點頭,也黯然道:“這幾人當真了得,外面申太守派來的那人竟也遭了毒手。他們是什麽人?”
鄭昭此時擡頭道:“他們定是北鬥星君,共有七人。司楚,你要當心點。”
先前來東陽城的路上,他一家被南鬥五星君伏擊,當時聽那五人說,其中的天機已在無想水閣被殺。他一家去無想水閣通知老師時,并不見旁人,這天機肯定是他們走後才到的,既已死了,定然是老師下的手。後來那南鬥五星君在伏擊中亦喪了四個,只逃出一個,南六北七,這回有三個北鬥星君喪命,那麽南北兩部應該還有五人,加上兩部天官,這剩下的七個暗殺高手肯定不肯罷休,還會再來。他們連着失敗了兩回,接下來肯定會越來越謹慎。若是大兵壓境,鄭司楚倒也不懼,但這些刺客神出鬼沒,下手又陰險狠毒,大統制的手段當真太毒辣了。
此時門外又傳來一陣喧嘩。宣鳴雷不待鄭司楚再說,便道:“我去看看。”他轉身下了樓,見一個工友引着一個老者進來,認得是昨天來過的齊大夫,忙道:“齊大夫,快上樓,鄭夫人受傷了。”
齊大夫本已睡下,聽得鄭先生一家遇襲,吓得睡意全消,衣服都沒穿整齊就抱着藥箱趕來了。因為趕得急,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聽宣鳴雷說鄭夫人受傷,他心中更驚,問道:“傷在哪兒了?”
鄭司楚也已聽得齊大夫來了,他生怕還會有刺客,沒敢下樓,只是在樓梯口道:“齊大夫,我媽小腹上中了兩劍。”
齊大夫急急上樓,鄭昭還抱着鄭夫人,身下已是一攤血,說道:“先把夫人放在樓板上,我給她起刀止血。”說着抹了把額頭的汗道,“還好你們沒把她換位置。”
受了重傷後,切不可随意搬動。這一點是軍中醫營屢屢強調的要點,鄭司楚自是知道。他聽齊大夫這般說,暗自亦舒了口氣,忖道:看來媽還有救。見齊大夫出手如飛,給鄭夫人起了刀後又用藥膏敷上,再用紗布包裹,不忍再看,提着如意鈎只是查看四周。耳畔不時聽得母親的呻吟聲,突然間想起自己幼時,母親抱着自己在五羊城四處閑逛的情景,淚水又忍不住湧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