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1)
五月十五日,五羊城打出了“再造共和”的大旗,宣布廣陽獨立,鄭昭也公開了身份。接下來的事情極多,鄭昭現在脫不開身,鄭司楚這陣子倒是可以放寬了心。
十六日那天,鄭司楚正坐在樹蔭下讀着一部書,申芷馨走了過來,隔了十來步,她便叫道:“司楚哥哥,你看誰來了!”
鄭司楚放下書,只見申芷馨陪着一個人走了過來。這人穿着軍服,身材不算高,只比申芷馨稍稍高一點,但極為壯實,肩膀比鄭司楚還寬,一張臉四四方方,是張國字臉。
這是誰?鄭司楚正待搜尋着記憶,那人卻已搶上前來,伸手按住鄭司楚的雙肩叫道:“司楚!十多年沒見了!”
十多年?鄭司楚的記憶頓時湧上心頭,他喜道:“阿順!你是阿順!”
申芷馨說過,阿順名叫年景順,現在是五羊城的少壯軍官為首人物,是第三代七天将之首。只是在記憶中的阿順瘦瘦高高,現在已完全不同了,按在他肩上的那雙手臂力量沉雄,比他的力氣還要大一些。年景順見鄭司楚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笑道:“是啊。我還要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鄭司楚一怔,道:“我怎麽救你了?”
年景順微笑道:“不是你提醒了申太守,說有人挾持了我舅舅嗎?申太守這才派人将我解救出來的。”
鄭司楚這才想起來,那天晚上自己去見申士圖時,申士圖确是讓飛鐵探查年景順的下落。當時飛鐵說年景順行蹤不明,原來是被劫持為人質了。他皺了皺眉頭道:“劫下你的那人是誰?”
年景順道:“聽說,是大統制派來的北鬥七星君。那人的劍術可當真高明,聽說他們來向鄭伯父行刺了?”
一想到那日晚間北鬥三星君行刺之事,鄭司楚亦是心有餘悸。那三人暗殺的手段極是高明,回想起來,最後刺傷了母親那人不知為什麽下手時緩了緩,不然他們早已得手了。他點點頭道:“是啊,大統制的手段真厲害。”
年景順道:“他們厲害,你可更厲害,還不是将他們全拿下了。北鬥七星君,南鬥六星君,再加南北兩個天官,聽說個個都本領了得。”
那十三個星君已經死了八個了,餘衆肯定還會再來的。鄭司楚道:“是啊。”他見年景順不想再說南北鬥之事,多半是因為被他們劫為人質,引為奇恥大辱,便拉着年景順坐下道:“阿順,這些年你都在軍中嗎?”年景順道:“是啊。我軍校畢業後就從軍,雖說在五羊城也有點小小名頭,但和你一比就差遠了。你當初拿到二等共和勳章時,我就說司楚你肯定會大有出息。”
申芷馨在一邊插嘴道:“阿順也不簡單啊,你都是七天将之首了。”
年景順淡淡一笑道:“這只是關起門來做大,兄弟們給我們貼的金,到了司楚這樣的真金白銀面前,我們這七天将可成了廢銅爛鐵了,哈哈。對了,聽說伯母受傷了?”
鄭司楚道:“是。家母受傷極重,現在還沒能蘇醒。”
年景順見他郁郁不歡,便道:“司楚,你也別太擔心,伯母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沒事的。”說到這兒,兩人卻覺得有點無話可說了。小時候,他二人加上申芷馨常在一塊兒玩,無話不說,但現在畢竟都已是成人,反不像幼時那樣親密。鄭司楚也覺有點冷場,便道:“對了,阿順,現在軍中情形如何?”
年景順道:“申太守英明果斷,軍中上下衆志成城,全無二心。”
鄭司楚暗自皺了皺眉。年景順這話實在是些套話,純屬官腔,他自不相信軍中上下全是鐵板一塊,沒有一個反對舉旗之舉的。他道:“阿順,現在是非常時期,可萬萬不能大意。現在五羊城的兵力如何?”
年景順道:“常備軍有五萬,其中兩萬水戰隊,三萬陸戰隊。但申太守這些年在諸校中大力推廣軍訓,所以後備兵力甚足,如果有必要,短時間裏就可以擴充到十萬之衆。”
鄭司楚心想申士圖果然是個深謀遠慮之人。五羊城裏的人口是五十餘萬,全省更有近三百萬之衆,要擴充到十萬,确實并不為難。他又問了一些編制之事,年景順果然是餘成功的得力助手,說起來滔滔不絕,事無巨細全都了然于胸。對于諸軍戰具配備之類,也知之甚詳。鄭司楚聽得暗暗佩服,忖道:阿順果然有他的本事。就算他兵法尚有不足,單憑這一手調度檢點之能,就是個絕佳的中軍之才,餘成功倒也不是光因為援引私人才起用他的。
兩人閑談了一陣,年景順站了起來道:“司楚,天色也不早了,軍中事務甚多,我去拜見一下伯母便要回去。你若有空,來我軍中玩玩吧,我們諸同袍一直也想見見你呢。”
鄭司楚道:“現在軍中的事情很多吧?”
年景順道:“是啊。這兩三個月裏,五羊城就要面臨一場血戰了。”
鄭司楚也有些黯然。現在的五羊城,确是一片升平景象,但用不了多久,當鄧滄瀾的大兵壓境,到時就又該有另一番模樣了。鄧滄瀾的本領,如果真與傳說中一般,大概誰都不會是他的對手,年景順準是缺乏信心吧。鄭司楚想到此處,微笑道:“阿順,事在人為。不要以為自己什麽都做不到。”
年景順像是突然一驚,擡起頭來道:“司楚,你……”
鄭司楚道:“天下絕沒有常勝不敗之将,叱咤風雲,正在吾輩。”
年景順的嘴咧了咧,但這笑容終究有些幹。半晌,他嘆了口氣道:“是啊,事在人為,不做怎麽知道成不成?”
鄭司楚和申芷馨領着年景順去拜見鄭夫人。但鄭夫人昏迷不醒,什麽都不知道,年景順也只在床頭行了一禮便退了出來。年景順出去的時候,忽聽得邊上叮叮咚咚幾聲琵琶,擡頭一看,卻見一群人圍着個男人坐在那邊,那男人懷裏抱了面琵琶。他一怔道:“芷馨,男人也會彈琵琶?”
申芷馨抿嘴一笑道:“哈,你還不知道?男人彈琵琶有什麽稀奇?司楚哥哥的笛子也吹得可好呢,就你什麽都不會。”
年景順聽得鄭司楚會吹笛子,更是吃驚,看向鄭司楚道:“司楚你真會?真想不到,就我,這些年來一直是個粗人。”
鄭司楚暗覺好笑。小時候阿順事事都要跟自己争,自己跑得快,他也狠練跑步,非要比自己更快不可,自己爬樹爬得高,他就要爬得更高,但他的手指又粗又短,吹笛子彈琵琶,那是一輩子都學不會了。他道:“不過一些雕蟲小技,何足挂齒。”
送走了年景順和申芷馨,鄭司楚正要往回走,一邊宣鳴雷突然從樹叢裏鑽了出來道:“鄭兄。”
鄭司楚見他居然從這兒出來,倒是大吃一驚,問道:“宣兄,我方才不是見你在那邊彈琵琶嗎?”
宣鳴雷道:“不錯。方才和申小姐同來的是誰?”
鄭司楚道:“他便是年景順,我幼時好友,現在的五羊城七天将之首。”
宣鳴雷皺起眉道:“便是餘成功的外甥?”
“是啊。”他見宣鳴雷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笑道,“怎麽了?”
宣鳴雷低低道:“若我沒記錯的話,他曾經去東平城見過鄧帥。”
鄭司楚道:“這不奇怪。鄧帥曾經在五羊城駐防過好幾年,他是五羊城駐軍的中軍,當然和鄧帥也熟識。”
宣鳴雷喃喃道:“是啊,不奇怪。只是,鄧帥對他贊不絕口,說此人胸有城府,而且拳腳功夫極佳。”
鄭司楚道:“他拳腳功夫很好嗎?倒也不錯。”正待說作為一個軍人,拳腳功夫好那也不奇怪,但心頭卻似有種奇怪的感覺,不覺看了看宣鳴雷,宣鳴雷卻也點點頭。
拳腳功夫極佳!
這樣的一個人,會輕易被北鬥星君毫發無傷地劫持了嗎?鄭司楚只覺身上一涼,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心底只是想着:不對!不對!阿順沒有說實話!
據說,北鬥星君中有四人來了五羊城,其中三個前來行刺鄭昭,還有一個看着年景順,後來申士圖派人查到年景順的下落,那個北鬥星君逃走了。可是鄭司楚越想越覺不對勁,年景順的性子,看樣子也是個寧折不彎之人,假如他的拳腳功夫與自己相類,北鬥星君就算仗着人多,暗殺他容易,想生擒他卻沒那麽簡單。這件事乍一想沒什麽奇怪,但細細想來,其中破綻實有不少。
難道,年景順是大統制一方的人?鄭司楚越想越是心寒。假如年景順以鄧滄瀾前來進攻時暗中投順,那可是個心腹大患。他道:“好,我立刻去見父親和申太守去。”
這件事,一定要讓申太守和父親及時知道。但鄭司楚也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保住年景順的性命,即使他心懷不軌。畢竟,年景順是自己幼年時的好友,這份友誼已超越了立場之争。他可以對自己不仁,自己卻不能對他不義。
鄭司楚想到此處,便對申士圖派來保護諸人的侍衛首領交待了幾句,騎了匹馬向太守府前去。但到了太守府,卻在門口費了一番口舌。太守府的門丁并不認識他,而此時太守府裏正有各部的頭面人物在開會商議,鄭司楚等了好半天,才有人出來道:“原來是鄭公子,鄭公請你進去。”
那人領着鄭司楚進去。平時太守府并不像現在這樣戒備森嚴,但現在卻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崗。轉了幾個彎,那人到了一間房間前,敲了敲門道:“鄭公,鄭公子來了。”
“進來。”
聽得父親的聲音,鄭司楚已迫不及待地走了進去。一到裏面,只見鄭昭正坐在案前,面前是一大堆卷宗。看見鄭司楚進來,鄭昭道:“司楚,怎麽了?”
鄭司楚掩上門,走上前一步道:“父親,有件事你定要注意……”
他将宣鳴雷說的約略說了,鄭昭聽後,皺起眉頭道:“是嗎?怪不得此人一直不曾與我照面。”他見鄭司楚還像要說什麽話,便問道,“司楚,你還有什麽話?”
鄭司楚咽了口唾沫道:“父親,有件事我想求您應允。”
“什麽?”
“假如……”鄭司楚頓了頓,才道,“假如阿順真的心懷不軌,也請你不要殺他。”
鄭昭一怔,嘴角浮起一絲嘲弄的笑意,“假如這人真想這麽幹,那他是要把我們一家都置于死地,你還為他求情?”
鄭司楚道:“人各有志。父親,就算他想這麽做,畢竟他是我朋友。”
朋友?鄭昭心裏打了個突。曾幾何時,自己和丁亨利也是南武親密無間的朋友,但南武對自己和丁亨利卻毫不留情。他正色道:“司楚,行事貴決,不可拖泥帶水,否則遲早要害人害己。你與他的私交只是小事,但這已是再造共和大業的生死大事,你若一味婦人之仁,難道想害死你媽?”
聽到這,鄭司楚心頭已如刀絞一般。他知道父親說得并沒有錯,如果是旁人向自己求情,自己多半也會這麽說。可事臨到自己頭上,他發覺自己終究不能冷酷無情。他道:“畢竟……何況,阿順是五羊城駐軍的中軍,如果清洗了他,餘成功肯定也要不安,到時只怕會惹出更大的麻煩。”
鄭昭想了想,嘆道:“雖然你也是強詞奪理,但這話并非沒有道理。這樣吧,如果我查證了,就将他關押起來,不取他性命,這樣好吧?”
鄭司楚見父親同意不殺年景順,這才松了口氣。他道:“父親,現在事态有什麽變化嗎?”
鄭昭微微一笑道:“昨天派往南安城的秘使已經羽書來報,說高世乾明面上雖不能與我們站在一起,但暗中定會便宜行事。另外諸省,這幾天也會有回音,想來除了之江省,另幾省都不會有波折。其中,天水省也很有可能歸附我們。”
閩榕只有五千駐軍,僅僅是防防零星海賊,夾在之江和廣陽兩省當中,高世乾自然只能這麽辦,而這也是鄭昭所預料的最好結果。但天水省卻不同,天水軍區本是方若水負責,年初方若水遠征敗歸,與胡繼棠一同被大統制革職,新上任的天水軍區長官是下将軍喬員朗,此人頗可争取,而天水太守金生色是鄭昭當初一手提拔起來的,鄭昭與大統制反目後,大統制雖然暫時沒動他,金生色卻必定自覺地位有不保之虞,更有被争取過來的可能。天水是共和國五大軍區之一,如果能把天水省争取過來,五大軍區便已得到了兩個。而大江是共和國中分南北的天塹,大江以南的三個軍區得到了兩個,幾乎可以說半壁江山便已到手。此時鄭昭看的便是天水省上下官員的資料,看如何能打開這個缺口。
鄭司楚道:“天水省若能歸附,那就最好。只是父親,接下來鄧帥鐵定就要發動對五羊城的攻擊,這該如何應付?”
鄭昭點了點頭道:“這确是個難關。如果不能打破他的攻擊,什麽都成了空話了。司楚,我已與申太守商議過,準備把你和宣鳴雷編入軍中,你進陸戰隊,他去水戰隊,接下來,就要看你們的本事了,你們也要盡快熟悉起來。”
鄭司楚只覺眼前也有點暈眩。被開革出伍,對他來說實是個噩夢,只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去軍中了,沒想到這麽快就要重披戰袍。他道:“是,父親。”
剛進去,自然不會是主将,但也不會從大頭兵做起。很有可能,自己和宣鳴雷都以行軍參謀的身份入伍。行軍參謀本來就是給主将出謀劃策,而自己的身份特殊,實際上也将能指揮一軍作戰。現在最主要的,确實是盡快與軍中士兵融為一片。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件事。姨父那邊,現在着力于民用的器具研究,我覺得應該給他加派人手,加緊研制出一種能夠淩駕于北軍的新型戰具,這樣我們的勝算便能更大幾分。”
鄭昭道:“此事我也已經提起,申太守亦覺以前忽視了,但現在也不算晚……”剛說到這兒,門外忽然又響了兩下,鄭昭揚聲道:“什麽事?”
“年景順将軍求見。”
年景順求見!鄭司楚心一下提了起來。難道年景順是要铤而走險,孤注一擲?他的手已摸向身邊的如意鈎,鄭昭顯然也有些意外,說道:“請他進來。”又小聲道,“司楚,你先進內室,靜觀其變。”
有自己在父親身邊守着,就算年景順拳腳出衆,自己終究可以應付。鄭司楚想到此處,小聲道:“父親,小心點。”轉身便向內室走去。這內室是間小書房,是辦公時累了歇息一下所用。鄭司楚坐了下來,心裏卻有些茫然。如果阿順不惜一死,突然發難,自己還來得及阻止他嗎?而在那種千鈞一發之際,假如真要置他一死方能解除父親的危難,自己到底能不能下得了手?他心中雖然忐忑,但見父親鎮定自若,倒也大為佩服,心想父親雖非武人,這份鎮定功夫卻遠在自己之上,遠不似自己一般患得患失。
鄭司楚去內室剛坐好,門上又響了兩下,那個傳話的在外面道:“年景順将軍到。”
“進來。”
門呀的一聲開了。年景順走了進來,見鄭昭坐在案前,他卻并不走上前,只是深施一禮道:“鄭公。”
現在鄭昭尚無實職,但舉旗時申士圖已将他擡了出來,在這新政府中,鄭昭定然是頭面人物。鄭昭看了看他道:“年将軍請坐。”
年景順坐了下來,眼卻直直看着鄭昭。鄭昭看了他一會,如釋重負地笑了笑,說道:“年将軍,你有什麽話便說吧。”
年景順一怔,心道:不是說他都能知道嗎?難道只是謠傳?但鄭昭問了,他也直說道:“末将萬死,有隐事相告,還望鄭公恕罪。”
鄭昭道:“是暗中想要歸順北軍之事嗎?”
年景順雖然預料鄭昭定已知道,但鄭昭這樣說,他還是一震,低低道:“是。”屋中的鄭司楚聽得卻是大奇,心道:怎麽?阿順竟然實說了?他是想幹什麽?
鄭昭看了看他,嘆道:“人皆有難言之隐,亦有難行之事。年将軍,你的難處,我都已知道。但你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年景順擡起頭來,眼裏隐隐已有淚光,心道:鄭大人真是寬宏大量。他咬了咬牙道:“末将身受鄧元帥深恩,但五羊城是我父母之鄉,大統制所作所為,也已背離共和信念,末将雖然曾被人蠱惑,卻也有是非之辨,今日前來,還請鄭公治罪。”
鄭昭笑了笑道:“年将軍客氣了。你與小兒乃是知交,小兒向我屢次說起年将軍英姿勃發,坦蕩無私,我也知道年将軍乃是世間豪傑。你今日前來,豈但無過,還有大功。”
年景順身子又是一震,喃喃道:“大功?”
鄭昭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将手搭在他肩上。鄭司楚在內室的窗縫裏看得清楚,心下大急,暗道:父親,你怎麽如此大意?年景順坐在父親對面,就算他暴起發難,自己破門而出,也可及時阻止他,但現在父親就站在了年景順邊上,如果年景順突然動手,自己就來不及阻止了。但鄭昭卻渾若不覺,拍了拍年景順的肩道:“對鄧帥,我亦極是佩服。但人各有志,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年将軍,你今天能來我處,實已立下了一件大功,現在五羊城裏北鬥星君還有漏網的嗎?”
年景順搖了搖頭道:“沒有了。他們這次只來了三人,拿了鄧帥手令,要我居間配合,這三人都已送命,并沒有旁人了。當我知道司楚也在五羊城,心中實是萬分後悔。”
鄭司楚這才知道北鬥星君為什麽會知道自己一家所住的那所偏僻宅院的所在了。申士圖這所宅院早就準備停當,但當時宅院中無人居住,自然不需如何掩人耳目,作為五羊城駐軍中軍的年景順,當然知道申士圖準備下這麽一套宅院,肯定是給鄭家預備的了。也正是因為年景順給他們引的路,北鬥星君才這麽快就找上了門來。他本來已有怒氣,但聽得年景順後悔的聲音,心中不覺軟了,忖道:阿順到底不是個小人,所以白天他在母親邊上如此誠懇,那是求母親原諒他。
鄭昭道:“阿順,別多想了,司楚是你好友,我不會對他說起此事的。”
年景順聽鄭昭這麽說,稱呼也改了,更是激動,忽地站起,卻又跪倒在地,磕了個頭道:“多謝鄭公。”
公開的磕頭禮早已廢除,但私底下對長輩卻還有保留。鄭昭扶起他道:“阿順,現在你不要聲張,到時北鬥星君定然還會找你聯系。但師恩終不及父母之恩,你父老鄉親都在五羊,一旦五羊城為鄧帥所破,生靈塗炭,這罪孽深重才是萬死莫辭。現在,你一念之仁卻是救下了五羊城的百萬民衆。”
年景順擡起頭道:“是。只消他們再來與我聯系,我定會行此反間計。”
鄭昭微微一笑,忖道:士圖兄說得倒沒錯,這年景順雖然是餘成功的外甥,能力實在他這舅舅之上。雖然年景順一副忠厚人的模樣,心思卻也如此敏捷,舉一反三,一下就知道了自己話中含意,他心态大佳,便道:“到時他們若再來找你,那時你便再來找我吧。現在,年将軍,你好生回去,你肩上還有守衛五羊城的重任呢。”
年景順見北鬥星君來刺殺鄭氏一家,害得鄭夫人人事不知,心中一直在自責,今天見過了鄭司楚,更覺後悔,不惜領死也要來向鄭昭坦白。但聽鄭昭所說,豈但不怪罪自己,還将重用自己,他心中極是感激,又磕了個頭道:“多謝鄭公。”
待年景順一走,鄭昭才低低道:“司楚,出來吧。”
鄭司楚走了出來。方才的事态實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雖然一切都圓滿了,但不知為什麽他心底還是有點難受。阿順是自己小時的好友,卻終究越來越遠。鄭昭見他臉色陰沉,微笑道:“現在你也該放心了吧?他都先行交代了。”
鄭司楚道:“是。父親,你真要他行反間計嗎?”
鄭昭道:“鄧滄瀾又何嘗不是在利用他這個弟子?用間之道,本來就是敵中有我,我中有敵。年景順雖有将略,實非為間之材,鄧滄瀾這一點上是看錯了人,用錯了計。不過,司楚,此人可為下屬,卻不能把他當朋友了,還是要防他一手。”
鄭司楚心中越發難受。也許年景順從今天起會成為一個忠實能幹的下屬,但與自己之間那份最可寶貴的友情卻已蕩然無存了。他低低道:“是。”眼前浮現的,卻是許多年前那個阿順和自己一塊兒爬上荔枝樹摘最紅的荔枝、樹下紮着小辮的申芷馨指指點點、說要這個那個的情景。
五月十七日,鄭司楚與宣鳴雷的委任令下來了,兩人果然都是行軍參謀,軍銜暫定為骁騎。這是下四級中的最高一級了,若是新入伍的士兵,不論在軍校中成績有多麽優異,也不可能定為此級。但鄭司楚和宣鳴雷本來就是軍人,鄭司楚曾是校尉,宣鳴雷亦是翼尉,鄭司楚還得過共和二等勳章,所以也沒人不服。不過與鄭司楚估計的不同,他和宣鳴雷進的都是水戰隊。大概鄭昭考慮到年景順的事,如果把鄭司楚放到陸戰隊,年景順看到他要不自在。論職位,年景順是中軍,比鄭司楚的行軍參謀要高得多,但現在這種情況下要年景順去指揮鄭司楚,他自己都大概無法說出口,為避免尴尬,也為了接下來的大戰年景順能全心應付,所以鄭昭才有這樣的決定。
另一個決定,是擔心自己不忍阿順到時行使反間計吧。鄭司楚想着。他雖然也算老行伍了,但一直是在陸軍中,水軍還是第一次來,自是有點不知所措,好在有宣鳴雷照應,也不至于出醜。
五羊城的水軍,自古以來就很出名,曾經有過“天下水軍第一強”之稱。不過後來鄧滄瀾所率水軍崛起後,世人都默認五羊城水軍已為鄧滄瀾所統轄的水軍超越。不過後來鄧滄瀾也曾來五羊城駐防,五羊城的水軍亦曾得鄧滄瀾親自指點,現在就很難說哪支水軍最強了。
不過,很快就能在實戰中見個高下。
鄭司楚和宣鳴雷剛到水戰隊,迎上來的是個年輕軍官,自稱名叫談晚同。這談晚同生得很是清瘦,談吐也很雅,更似是個仕人,但與鄭司楚握手示意時,鄭司楚發覺他的手勁相當大。談晚同是水戰隊中軍,與年景順職位相對,他也是五羊城新一代七天将之一,名次僅列在年景順之下。
談晚同帶着他們走了一圈。因為宣鳴雷本來就是水軍軍官,倒是見慣不怪,鄭司楚卻看得甚是新鮮。廣陽省周圍河道衆多,騎軍往往難有用武之地,所以五羊城軍隊中騎兵很少,水軍中更是極少有馬。水軍的訓練方式也與陸軍大相徑庭,鄭司楚見那些水軍士兵都站在一塊兩頭用繩索吊着的跳板上,或以木刀,或以拳腳對戰,陸軍中應用最廣的槍水軍卻極少用。談晚同說水戰時短兵相接,全是在船甲板上。船上也比較狹窄,長槍往往不能一展所長,所以用刀和拳腳的居多。在跳板上訓練,亦是為了模仿晃動不休的甲板。
鄭司楚所長,乃是槍馬騎射,雖然他的拳腳刀術也相當不錯,但較諸槍馬還是遜色一些,那一回南鬥諸星君在路上伏擊他一家,當他以腰刀對敵時便不是兩個星君聯手之敵,只有奪得如意鈎後才反敗為勝。他心想現在自己身入水軍,在船上不能一展所長,只能以拳腳腰刀對敵,這兩門務必要勤加練習,但對宣鳴雷道:“宣兄,我們也來試試吧。”
宣鳴雷見鄭司楚挑戰,心道:我馬上槍術是不及你,但要和我比刀比拳,我可不會輸。便笑道:“好啊,還望鄭兄手下留情。”
談晚同見他們兩個也要比試,便讓人讓出一條跳板,拿過兩柄木刀來。木刀雖然無刃,但畢竟有些重量,若是全力擊在人身上,還是要将對方擊傷,因此鋒口處包了一層棉絮。鄭司楚接過刀來試了試,覺得輕重倒也合手,只是一站到跳板上,跳板便是一陣晃動,有點站立不定。此時宣鳴雷已站在另一端,将木刀抱在懷裏,淡淡一笑道:“鄭兄,小心了。”
他手中木刀忽地在身前連劈兩下,鄭司楚卻覺得他的身影也一瞬間模糊起來,仿佛隔了一層薄簾看到的一般。在一邊觀戰的談晚同見宣鳴雷所用刀法,不覺咦了一聲。鄭司楚也是一驚,忖道:他用的這是什麽刀法?
宣鳴雷的木刀竟然已看不清去向了。看不清對手的刀勢,這比試還能怎麽比法?鄭司楚心中不覺有點慌亂,但馬上鎮定下來,暗道:任他千變萬化,我自有一定之規。反正他遲早要攻上來的,攻到我身前,不信仍然看不清他的刀勢。
跳板還在晃動不休,鄭司楚只能雙腳站定,但宣鳴雷卻進退自如。此時他雙足一錯,已上前幾步。本來比試,跳板兩頭的人同時向前,在中間對戰,但鄭司楚只能慢慢挪動,遠不及宣鳴雷靈活,兩人便要在鄭司楚一方相遇了。在一邊觀戰的水戰軍士兵見宣鳴雷步法如此輕巧,無不心折,暗道:這新來的行軍參謀是個行家!只是另一個卻像是門外漢。
此時鄭司楚與宣鳴雷的刀已對上了。宣鳴雷的刀一劈過來,鄭司楚便覺刀風倏然。他心下一亮,暗道:雖然他能将刀勢隐去,刀風卻無論如何也隐不掉。一刀劈來,定然要使空氣産生波動,除非對方揮刀極慢。但揮刀一慢,便又隐不去刀勢了,而宣鳴雷的刀法也定然正是以刀風來隐去刀勢的。因此,只要認準他的刀風,就一定能捉摸到他的刀勢。
只是話雖這麽說,但宣鳴雷出手之快,實可駭人聽聞,鄭司楚每每要到宣鳴雷的刀已侵至自己身前不過數寸的地方方能反應過來。片刻間兩把木刀咯咯作響,已格打了十幾下,一旁觀戰的談晚同越看越奇,心道:我還以為這斬影刀是五羊城獨有,沒想到這宣鳴雷也會,甚至……比我會的還要正宗!
他的斬影刀乃是從自己一個遠房伯父那裏學來。聽這伯父說,他也是少年時代偶爾學得。當時還是帝國時期,五羊城是何氏執政。何氏最信任的是三位老人,被稱為“望海三皓”。他伯父幼年時曾奉命去侍奉那望海三皓,有一次見其中一個老人在教一個少年使這斬影刀,當時他們只道這小侍童看了也無妨,誰知他伯父年紀雖小,卻是五羊城有名的镖師俞氏的外甥,自幼就學過刀法,見那老人所使刀法大為神奇,便暗中記憶。只不過他看了幾天,便被派到另外地方去了,因此只學了七成左右。單是這七成刀法,威力已非同小可,談晚同的伯父另行變招補足,後來就傳給了談晚同。談晚同現在看來,見宣鳴雷所用刀法有六七成與自己所學相類,看來他會的竟是全套。
此時鄭司楚與宣鳴雷在跳板上已鬥了十七八招,鄭司楚全然落在下風,但仍是守得門戶極嚴。宣鳴雷越鬥越奇,心道:我只以為鄭兄只長于槍馬,沒想到他的刀法也相當不錯。雖然自己已占盡上風,鄭司楚明明已岌岌可危,似乎馬上就要被自己擊落跳板,可不論自己如何變化,鄭司楚總是在千鈞一發之際擋住自己的絕殺。又攻了幾招,只覺鄭司楚反震的力量越來越大,宣鳴雷心知也不是真個他的力量越用越大,而是自己久攻不下,鄭司楚卻站定了只守不攻,消耗體力比自己小得多,自己力量變弱的緣故。此時他的木刀向前一推,被鄭司楚格住,借着這一格之力,宣鳴雷已向後躍出兩步。跳板雖窄,但他在跳板上閃轉騰挪,如履平地,雖是退卻,卻被旁人齊齊喝了聲彩。哪知他剛退後,鄭司楚卻也跟着向前一步,一刀直取中宮。
鄭司楚也知道自己只守不攻,雖然可以保存體力,但實已落在了不勝之地。不能進攻的話,就只能任由宣鳴雷攻擊,遲早要被他擊下跳板。此時宣鳴雷退後一步,跳板晃動不休,他沒有宣鳴雷那種在動蕩不休的地方如履平地的本事,前腳便踏出一步,待站穩後後腳才拖過來。這樣雖然進得慢,但可以平穩許多。宣鳴雷見鄭司楚上前了一步,也已明白了他的用意。自己能借退後幾步來緩一口氣,恢複一下體力,如果被鄭司楚不住逼上來,自己退後的餘地更少,到最後真要被他逼下跳板不可。他握了握手中木刀,覺得體力已回複了七八分,不待鄭司楚再上前一步,将身一縱,已躍到了鄭司楚身前。兩邊看客見他進退自如,有這身本領的人在整個水戰隊裏亦是屈指可數,不禁又是一聲喝彩。
這回宣鳴雷的刀法雖然不變,速度卻快了一倍。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