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2)
司楚接了幾刀,只覺刀上受到的沖擊之力越來越大,心底亦暗自心驚。他雖然知道宣鳴雷的刀法很不錯,畢竟不曾和他比試過,現在真正對上,才知道宣鳴雷的真實本領。鄭司楚遇到過的用刀的最強者,當數五德營的陳忠。但陳忠用的是馬上大刀,依靠的是一身幾乎無可抵擋的巨力,宣鳴雷的力量分明并不比自己大多少,卻也有種讓他面對陳忠的錯覺。
此時宣鳴雷想要速戰速決,木刀使得更是神出鬼沒,便是會斬影刀的談晚同亦看得心驚肉跳,忖道:他的斬影刀果然是嫡傳來的!但不管宣鳴雷的刀法使得多麽炫目,鄭司楚的雙腳還是牢牢站定在跳板上,手中木刀像是布成了一道銅牆鐵壁,宣鳴雷怎麽也突破不了。
他二人在跳板上相鬥,邊上的看客圍得越來越多。跳板只有一腳多寬,又不住晃動,平時在跳板上比試,往往用不了多久便有一人落下,但這回鄭司楚與宣鳴雷兩人卻鬥了許久還沒分出勝負來,結果連在邊上跳板上練習的士兵也停了手過來觀看。宣鳴雷見看的人越來越多,自己久攻不下,鄭司楚卻站得越來越穩,心下也有點焦躁了。他可不是厚道人,心想:鄭兄站不慣跳板,他這樣只守不攻,要擊敗他還要半日工夫。
心裏這般想,腳下已猛地一踩跳板。跳板兩頭用粗繩吊着,本來就晃晃悠悠,被宣鳴雷這般一踩,更是劇烈晃動起來。鄭司楚雙腳抓牢跳板,原本已有點熟悉在這種地方動手了,但跳板突然動得這般厲害,他再也無法站穩。見宣鳴雷使出這樣一招,鄭司楚忖道:不妙,我比不上宣兄能在這種地方如履平地,必要速戰速決!
兩人都想速戰速決,不約而同,兩人同時跳了起來。兩柄木刀在空中一撞,這回已是短兵相接,再無餘地,勝負立見分曉。旁人雖然知道這等比試不會有性命之憂,但見兩人刀勢一下大變,無不心驚。如果這是真的白刃對戰,鮮血馬上就要飛濺出來。
砰砰兩聲,木刀在空中相擊了兩次。宣鳴雷覺鄭司楚的刀勢竟是沉重非常,心下一沉,暗道:我以為鄭兄槍馬之術遠比我高明,刀術卻定不是我斬影刀的對手,沒想到他盡能擋得住!
斬影刀是種奇妙之極的刀法,鄭司楚所用只是軍中習見的刀術,平實樸素,可是在真正交手時,刀法的優劣其實并不是勝負的唯一關鍵。鄭司楚的刀術縱不及宣鳴雷,可他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宣鳴雷卻只是平時與人練習,現在反是他感到了一種無形的迫力。雖然木刀相交僅僅兩次,宣鳴雷卻已覺得似乎過了許久,自己亦如身處一場狂風驟雨之中。他咬了咬牙,心道:我就不信我會輸!
他這路斬影刀進攻時可隐去刀勢,防守時卻不能如進攻時這般劈出刀風,因此斬影刀是攻多守少的刀術。宣鳴雷的打算本來就是讓鄭司楚站立不穩,一舉将他擊落跳板,誰知鄭司楚見站立不住,索性只攻不守,讓他棄己之長,一時間反而落入下風。可縱然鄭司楚在這一刻占了上風,宣鳴雷也知道這僅僅是一瞬而已。鄭司楚的勝機僅在于這躍起的一刻,只消自己能擋住他這一輪猛攻,鄭司楚就必敗無疑了。想到此處,他索性将木刀一收,擋在胸前,來個只守不攻。這樣一來斬影刀的奇招妙勢用不出來,卻也守若銅牆鐵壁。
宣鳴雷賭的,就是鄭司楚在這一瞬擊不潰自己的防守。只消兩人身形一落下來,鄭司楚便大勢已去。鄭司楚剎那間亦已明白宣鳴雷的用意,但他仍是不焦不躁,手中木刀還是向前擊去。
又是砰砰兩聲。一個人跳起來又落下地,那自然只是片刻的功夫,而在這一刻鄭司楚竟然能連劈四刀,宣鳴雷居然還能有暇變招,邊上看的人無不目不暇接,心馳神移,齊齊叫了聲“好”。只是這一聲好話音未落,兩人都已落了下來。
雖然兩人同時躍起,但鄭司楚只攻不守,宣鳴雷只守不攻,鄭司楚的木刀在宣鳴雷的木刀上連擊四下,宣鳴雷自然落下得更快一些。當宣鳴雷的腳尖一踩上跳板,他突然腳尖一振,跳板又是一晃。此時鄭司楚也已落下來,本來他已看準了落點,只是宣鳴雷又晃了下跳板,他登時有半個腳踩在了外面。腳下一滑,人自是站立不住,鄭司楚心知不好,一咬牙,又是揮起一刀向宣鳴雷的木刀劈去。
只消劈中,借這一擊之力,鄭司楚的身形可以趁勢減緩下落之勢,便能在跳板上站穩了。但宣鳴雷之計正是要趁鄭司楚站立不穩之機取勝,見鄭司楚一刀擊來,他本待後退。只消這一刀劈空,鄭司楚自然就站不住了。可是鄭司楚這一刀也快得異乎尋常,他腳尖還不待發力,鄭司楚木刀已到。他反應卻也極快,右手一松,已松開了木板。鄭司楚的刀劈來,正中他的木刀,但刀上卻毫無反抗之力,宣鳴雷的木刀被他一下擊落,可鄭司楚這一刀已用盡全力,這般一撲空,連半個腳都站不住了,一個踉跄向前撲去。他心下一沉,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将身形一轉,人落下了跳板,卻不曾摔倒,還是站着。宣鳴雷卻在此刻已後退了半步,踩在晃動不休的跳板上,身體像是粘在上面一樣。
敗了!鄭司楚心頭一陣沮喪。在跳板上對戰,到底還不如宣鳴雷。雖然自己也将宣鳴雷的刀擊落,但鄭司楚知道方才自己已全然失去平衡,宣鳴雷拳術亦極是出色,若是真個以命搏殺,一拳足以将他自己打暈。他一落下地,便頹然道:“我敗了。”
自承失敗,雖然只是一場練習,他心中仍是不太高興。鄭司楚的槍馬之術極其出色,上陣後除了那一次在陳忠無可抵擋的巨力之下失敗,實未嘗過在單挑中敗北,可這一次卻是不折不扣地敗了。
宣鳴雷跳下跳板,聽鄭司楚說敗了,他籲了口氣,嘆道:“鄭兄,只怕敗的是我。”
雖然只是練習,但兩人都自承失敗,倒也不曾有過。談晚同上前揀起宣鳴雷的木刀,微笑道:“兩位将軍真是棋逢對手,不過宣将軍還是稍勝一籌。”
他在邊上看得清楚。最後一招雖然鄭司楚擊落了宣鳴雷的木刀,但宣鳴雷那是故意棄刀,當時完全可以以拳腳反攻得手。宣鳴雷卻苦笑一下道:“談将軍,方才雖然有勝了半招,但你可知鄭将軍向來都是馬上将軍嗎?”
談晚同吃了一驚,問道:“鄭将軍,你真個從未在這跳板上練過?”
鄭司楚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敗了還是敗了。”他看看宣鳴雷,又笑道,“宣兄,你這路刀法,可能教給我嗎?”
宣鳴雷抹了抹嘴,笑道:“這個自然。只不過,鄭兄,你只消在跳板上練個十天半月,我就肯定不是你的對手了。”
宣鳴雷心比天高,向不服人。在鄧滄瀾麾下雖與傅雁書齊名,但說起來都是“傅宣”并稱,公認他比傅雁書稍遜一籌,他向來不肯服氣,背地裏給傅雁書取了個“傅驢子”的外號。只是這回說來,卻也誠懇。鄭司楚的實戰功夫,亦非他能夠想象。談晚同在一邊見他二人說得投機,全無芥蒂,心下一寬,暗道:這兩人的心胸倒都甚是寬廣。其實宣鳴雷的心胸算不得如何寬廣,只是宣鳴雷性子直,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他對鄭司楚本來就甚是佩服,現在更加佩服,也就顯得心胸寬廣了。談晚同上前一步道:“鄭将軍的刀法是軍中所傳,只是宣将軍,你用的可是斬影刀啊。”
宣鳴雷吃了一驚道:“談将軍也知道斬影刀?”
談晚同道:“是。這刀術據說本來是天水省秘傳,後來流傳到五羊城,宣将軍大概是從天水省直接學來的吧?”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不是,我這刀術是得自家傳。”
談晚同哦了一聲道:“那只怕是斬影刀北傳了。還有一門斬鐵拳,不知宣将軍可會?”
宣鳴雷也吃了一驚道:“斬鐵拳在五羊城也有?”
談晚同道:“是啊。斬影刀,斬鐵拳,拳刀并稱。不過我看宣兄所學斬影刀比我學到的更完整,以後還要向宣兄請教。”他本來對宣鳴雷客客氣氣地稱“宣将軍”,現在改了口,更顯親熱,亦是盼着宣鳴雷答應。宣鳴雷點點頭道:“這個不妨。只是奇怪,我當初學來時,師父說這一拳一刀不再有外人學得。談将軍,不知你學的斬影刀和斬鐵拳與我有什麽不同?”
談晚同道:“方才我見宣将軍所用,與我一般無二。”他說着,退後兩步,伸刀在身前一縱一橫劃了兩刀,果然與宣鳴雷所用一般無二,刀勢變得不可捉摸。宣鳴雷看得越來越奇,叫道:“果然是斬影刀!”
談晚同與他說得越來越投機,将木刀遞給邊上一人道:“不瞞宣兄,五羊城的斬鐵拳和斬影刀其實有所失傳,城中會這兩樣的人亦不多。若宣兄能夠賜教,那再好不過。兩位将軍也都累了吧?今天也別練了,先去洗個澡,我做東大家喝幾杯去,也好讓軍中弟兄來見過兩位将軍。”
鄭司楚和宣鳴雷現在的首要任務便是融入軍中,與軍官們熟識起來,何況談晚同說到要喝幾杯。鄭司楚就甚好杯中物,宣鳴雷更是無酒不歡,練了一會兒刀身上亦已出了汗,聽他這般說,宣鳴雷笑道:“那就叨擾談兄了。”
洗過了澡,換上軍服,兩人一出來,談晚同已領着幾人過來了。一見鄭宣兩人,談晚同便上前道:“鄭兄,宣兄,我給你們引見一下,這位是紀岑紀将軍,這位是崔王祥崔将軍。”說到這兒,他又笑了笑道:“紀崔二兄,與在下都腆列五羊城七天将,我們三人都在水軍,也被弟兄們貼金稱我們是‘水天三傑’。”
鄭司楚聽得談晚同和紀崔兩人都是七天将,心想:阿順他們另外四人大概都在陸戰隊了,大概就是“地天四傑”了。他拱了拱手道:“久仰久仰。”
紀岑個子短小,極是精悍,崔王祥卻是個五羊城中少見的大漢。兩人都英華內斂,精神凝聚,兩人上前見過了鄭司楚和宣鳴雷,談晚同道:“酒席已經備好,鄭兄和宣兄請吧。”
說是酒席,其實也就是軍官食堂裏擺了一小桌。不過五羊城的食馔極精,就算是軍中,夥房做出來的菜倒也色香味俱全。談晚同給他們各斟了一杯酒,倒出來的竟是綠色的酒液。宣鳴雷還不曾見過這種酒,聞到酒香四溢,詫道:“這是什麽酒?”鄭司楚卻道:“是沁碧蘭漿!談兄,真是破費了。”
談晚同笑道:“鄭兄也是五羊城人吧?還記得這沁碧蘭漿。宣兄,這酒別處可是沒有的,便是在五羊城也很難得,配上這海蛸脍,風味絕佳,請宣兄嘗嘗。”
海蛸脍鄭司楚倒是吃過,那是種海中的貝類,長得活像一根粗棍子。但沁碧蘭漿卻是難得之物,是生在懸崖上的一種名叫“沁碧蘭”的異蒼中所生的一種名叫“碧蘭蛆”的小蟲,撒上一小撮鹽後化成的。這沁碧蘭漿極是難得,封在壇中埋入土裏,時間越久,香味越是濃郁,酒勁也越大。雖然早就知道這東西,但鄭司楚很早就離開了五羊城,那時年紀小不能喝酒,鄭昭又對酒沒什麽愛好,是以他從沒喝過。後來長大了,雖然曾向母親寫信說想讨要一點沁碧蘭漿來嘗嘗,但母親回信說沁碧蘭漿的性子極寒,不是在南方苦熱之地喝的話,只怕會損傷身體,就算在五羊城,也只能是天熱時才喝。而且這酒光喝也不見如何,非要配上海蛸脍才有至味。沁碧蘭漿好帶,海蛸脍卻只能吃生鮮的,沒辦法帶到霧雲城,只有等他将來回五羊城再嘗嘗了。鄭司楚見母親這般說,便也死了心,沒想到在這兒終于嘗到了。他心想宣鳴雷若是知道沁碧蘭漿是一種小蟲子化成的,只怕要覺得惡心,便說:“宣兄,你嘗嘗看吧。”
宣鳴雷在東平城時雖也吃過海味,但這海蛸脍卻是聞所未聞。他挾起一筷放進口中,皺了皺眉道:“好腥!”
海蛸脍是生食的,吃不慣之人自覺腥氣甚重。談晚同笑道:“宣兄請再嘗嘗沁碧蘭漿。蘭漿與海蛸脍在口中彙合,方有奇味。”
宣鳴雷喝酒是海量,這種小盅子喝酒在他看來實是很不過瘾。本來想一口喝幹,誰知剛抿了一口,只覺唇上冰寒徹骨,簡直像是觸到了寒冰。他剛覺難受,但口中馬上升騰起一種奇異的滋味,竟是鮮美得異乎尋常。他從未嘗過這種東西,驚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崔王祥在一邊見他的模樣,笑道:“宣兄,滋味如何?”
宣鳴雷吃了一口,咂了咂嘴,嘆道:“白活了!以前這二十多年真是白活了!崔兄,五羊城民真是活在天上!”
海蛸脍雖然不是難得之物,但沁碧蘭漿卻不是尋常人能喝到的。紀岑也看得有趣,笑道:“五羊城的飲食,冠絕天下。宣兄,日子還長,以後還可嘗嘗別的。”
宣鳴雷嘆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酒桌之上,最易拉近距離。他們都是軍人,更有共同話題。幾人邊喝邊聊,酒過三巡,說得也更熟絡了。紀岑與崔王祥都不是健談之人,但談晚同談鋒甚健,說着說着,但說到斬影刀與斬鐵拳了。談晚同說這兩門本領是當初一個叫海老的人傳下,自己一個遠房伯父偷學了回來,卻不曾學全。宣鳴雷卻沒聽說過海老這一號人物,他說自己的師父也是一個遠房叔父,但他沒說起斬影刀和斬鐵拳的來歷,只說是自己一族之人中,選出聰明子弟學習,自己是學得最好的一個。後來從軍,從沒見過別人也會這刀法和拳術,就以為是自己族中獨得之秘,沒想到源頭是在天水省。
從這一日起,鄭司楚和宣鳴雷便在五羊城水戰隊裏住下了。談晚同、紀岑和崔王祥三人是水戰隊少壯軍官的頭面人物,他們五人相得甚歡,日日在一起練刀練拳,訓練士卒。他們都知道,用不了多久,一場大戰便将來臨。現在多練一刻,便是給這大戰增添一份勝機,因此不敢稍有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