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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五羊城打出“再造共和”的大旗。到了五月十七日,五羊城公然反叛的消息傳到了霧雲城,在各地駐軍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禍不單行,年初遠征失敗後,除了戰死的畢炜上将軍,逃回來的胡繼棠上将軍和方若水上将軍都受到了革職處罰。畢炜和方若水、胡繼棠三人都是一鎮軍區首腦,居然有三個軍區最高指揮官同時易人,對軍中的震動不亞于一場翻天覆地的地震。五大軍區中,反了一個,三個元氣大傷,自共和國成立以來還從未發生過類似的事。
“今年真是個不祥之年。”
幾乎所有士兵都在竊竊私語,其中自然包括昌都省駐軍中的沖鋒弓隊。沖鋒弓隊本是畢炜親信中的親信,但畢炜和沖鋒弓隊總隊長韓宣同時戰死,沖鋒弓隊群龍無首,現在實是一片混亂。自己的混亂尚未平息,還在等着新來的駐軍長官赴任,卻又出現這樣一件事,不免人人自危,覺得天都要變了。齊亮這一天在陪陸明夷練箭時,偷偷問他将來有什麽打算,陸明夷卻只是淡淡一笑,說:“軍人以服從為天職,靜觀其變。”
齊亮自不知道陸明夷的心中實已如翻江倒海般不知是什麽滋味。陸明夷對這次遠征本來寄予無限期望,覺得自己定能建功立業,誰知竟會成了這樣一個結果。
現在五羊城也反了,天也真的要變了。陸明夷卻更加興奮,本來覺得遠征失利,自己也失去了一次極佳的機會,沒想到一個更好的機會這麽快就來了。
等着我吧,終有一日,陸明夷之名将要響徹天下!
他想着,手指一動,三箭幾乎同時飛出,正中八十步外的紅心。
就在箭尖紮入紅心的同一刻,獨自坐在荷香閣裏的大統制心頭亦如紮上了一支鋒利的長箭。
堅如磐石,似乎要穩穩屹立到天荒地老的共和國,這麽快就出現了裂隙。讓大統制更為不安的是,自己居然看錯了申士圖的面目。
自己看錯過誰?以前似乎從來不曾有過。那時,文有鄭昭,武有丁亨利,自己有這兩人輔佐,共和國便如有三根堅實的棟梁。可現實卻變得太快、太快了,那兩根柱子轉眼就分崩離析。如果僅僅是分崩離析,自己一柱擎天,也仍能穩穩屹立,可現在其中一根柱子卻溜出了自己的指縫,成了一柄向自己砍來的利斧。
沒有看錯丁亨利,最終還是看錯了鄭昭,看錯了申士圖,連那個本來寄予厚望、期望他能成為鄭昭後繼的馬靜虛,自己也看錯了。接連犯下這樣的大錯,自己真是老了嗎?
大統制揉了揉額角。也許,生下兒子後的欣喜沖昏了自己的頭腦,以至于讓鄭昭一家逃出霧雲城。三上将遠征失利則是另一重打擊,讓自己無暇顧及這個原本是最有力的臂助、現在是最可怕的敵人。
鄭昭身懷秘術。這人歸自己所用,是無往不利的利器,不為自己所用,就是一把最難對付的武器了。本來鄭昭并無軍權,就算他逃走也不會翻起什麽浪頭來,可偏生自己也看錯了申士圖,只道這人與鄭昭勢不兩立,結果現在鄭昭到了五羊城,如魚得水,接下來的事就難辦了。
不把五羊城盡快拿下,這條裂隙會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可收拾。他拿起案前的卷宗,接着看了起來。
遠征的三上将,畢炜戰死,胡繼棠與方若水被革職,軍中元氣大傷。雖然在自己主持下,霧雲、昌都、天水三軍區漸漸平複,但一時間尚不能派上大用。現在能動用的,只剩下之江軍區了。
對鄧滄瀾這個名義上的妹夫,大統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鄧滄瀾是降将。本來這種人并不可信,但鄧滄瀾一來是自己妹夫,二來也是共和國最終取勝的功臣,當時如果他不曾在關鍵時刻倒戈,共和國早在第六年就已壽終正寝,不會有今天了。但也正因為如此,他一直不想動用鄧滄瀾。
當初決定遠征倭島,上下都覺大統制屬意鄧滄瀾。鄧滄瀾,水軍第一名将,加上部下是前帝國嫡系,人們都覺得他是這一趟主将的不二人選。但大統制權衡之下,卻起用了名不見經傳的胡繼棠。固然胡繼棠名氣雖小,能力卻強,但關鍵卻是胡繼棠是自己可以絕對信任的親信。
胡繼棠不負所托,平倭凱旋而歸,成為可以制約鄧滄瀾的五上将之一,那時大統制覺得自己雖不像鄭昭那樣有讀心術,識人之能卻在他之上。此後,三元帥五上将兢兢業業,各安其所,共和國的國勢蒸蒸日上,沒想到僅僅沒幾年,情形就急轉直下。五羊城打出的旗號是“再造共和”,也就是說他們徹底放棄了與自己緩和的餘地,不把這股勢力消滅,自己寝食難安。
現在最高興的,無疑是西原的薛庭軒了。本來聽得薛庭軒離開楚都城,入贅阿史那部的消息,大統制已在構思着第三次遠征的計劃。薛庭軒以為擊退了三上将,共和軍失去了再次進攻西原的能力,他實是棋差一招,小看了共和國的實力。可是,五羊城的變故,卻彌補了他這招失策的漏洞,現在共和國真的失去了三征西原的能力。消滅了五羊城,五年以內共和國都不會再有派出遠征軍的實力,而五年後,那支本來已在茍延殘喘的五德營又将發展到怎樣的地步,便是大統制也無從預料。
大江後浪推前浪,天下英雄輩出,稍有不慎,滿盤皆輸。相比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五德營和隐忍多年的五羊城,反倒是共和軍缺乏新鮮血液的注入。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在共和軍少壯軍官中盡快提拔起一批有能力又靠得住的将領。消滅了五羊城,再對五德營發起一次致命的打擊。好在雖然顧清随提出了不信任案,自己反借此解散議府,現在軍政權力都直接握在了自己手中,做起事來反而比以前更得心應手,大統制堅信以自己的能力,定能涉過這個難關。
只是,現在,不得不動用鄧滄瀾了。
大統制嘆了口氣。可娜,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妹妹,鄧滄瀾之妻,實是個最難辦的角色。共和這個理念,是可娜和武的父親蒼月公提出的,自己僅僅是蒼月公的義子,當共和國最終勝利的一刻,他定下了一石二鳥之策,除掉了武。武的能力有限,讓他活着其實并沒有什麽大礙,但自己為了不讓任何可能的裂隙存在,還是命程敬唐除掉了武。可娜應該不會知道這事,程敬唐亦不可能透露出這個秘密,但可娜會不會隐約聽到了風聲?
應該不會。大統制又揉了揉額角。可娜在共和國建立時,自願退居幕後,随丈夫駐守各地。這麽多年來,她對自己仍然敬重有加,也正因為她的求情,自己放過了前朝安樂王的小王子,讓她十分感激。在可娜看來,自己能放過曾經在五德營位居高職的小王子,自不可能對兄弟下手。可是,假如現在可娜知道了自己已經對小王子下手,她又會怎麽想?
想到小王子,大統制又覺得頭一陣痛。這個小王子,不過一勇之夫,槍術固然高超絕倫,但也僅僅如此而已,根本不配成為一個敵人。直到今天,他仍是這麽想。假如小王子并不是收了鄭昭的兒子為徒,現在自己也不會向他下手。至于鄭昭那個兒子,也只不過是稍稍勝過常人而已,同樣不值一提。只是這些人連在了一處,牽一發而動全身,所以在下令要之江省攔截鄭氏一家的時候,大統制有意避開了鄧滄瀾這個人選。結果卻是鄭昭一家安然脫身,連小王子也不知所蹤。
自己的計劃,到底什麽地方出了漏洞,竟然連連失手?大統制越想越不安,不僅僅是因為失手本身,而是他終于發現,對身邊的人自己竟然并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
所以,要動用鄧滄瀾之前,一定要查個清楚,任何可能的漏洞都不能存在。
大統制想到此處,但看到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便不由又有點想要苦笑。權力,他一直想把這個怪物收到自己掌中,現在也确實将所有權力都收攏了,可代價卻是自己疲于奔命。怪不得蒼月公要提出一切權力歸于民衆,把權力細化成無數,分散開去,賞優罰劣,如此才是共和真谛。只要渡過了這個難關,議府還是應該恢複才是……大統制又不禁懷念起當初有鄭昭主政、丁亨利主軍時的情景了。那時他二人各司其職,各部有條不紊,自己也完全行有餘力,還有空和妻子小酌閑聊,可現在,已經連着幾個月連家都沒回過。
不管怎麽說,先度過眼下這個難關再說。
他想着,又看起手頭的一份卷宗。這份卷宗是之江太守蔣鼎新寫來的。蔣鼎新的卷宗還特別厚,其中對放跑了鄭氏一家自責不已。若是往日,因為這一過錯,蔣鼎新這太守之位鐵定保不住,但現在卻只能讓他繼續幹下去。蔣鼎新大概也急着将功贖罪,唠唠叨叨地說了不少自責的話,但也彙報了不少有意義的事。其中一條,便是得知鄭氏一家奪取一艘螺舟渡江時,鄧滄瀾當機立斷,派出一支尖兵追擊。雖然追擊仍是失利,但錯實不在鄧滄瀾。從這一點上來看,鄧滄瀾目前還是靠得住的。只是大統制仍然有點懷疑,這會不會是鄧滄瀾的苦肉計?但再看下去,大統制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蔣鼎新說,鄧滄瀾收到自己的命令後,立刻把支配權全部交給了蔣鼎新,毫無保留,當中也完全沒有與可疑之人聯系過。
鄧滄瀾可用。
這是大統制好不容易看完卷宗後得出的結論。現在的問題,就在于鄧滄瀾能不能擊潰五羊城了。按軍區實力,之江軍區并不能淩駕于廣陽軍區之上,現在派他出兵,會不會操之過急?
大統制權衡了一下,拉了一下喚人鈴。這是召喚文書伍繼周的鈴,只不過片刻,伍繼周的聲音便在外面響了起來:“大統制。”
“進來吧。”
門呀的一聲開了,伍繼周走了進來。
“大統制。”
伍繼周從來不多說一個字,現在也一樣。大統制斟酌了一下,道:“繼周,你去發一個委任狀,委認火炮營組軍趕赴東陽城。”
伍繼周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大統制定然會交待得一清二楚。此時大統制接道:“委任狀上,填發下将軍甘隆。”
“是。”
甘隆當初是畢炜的得力副手,但在征朗月省前夕,有人告發他與當時盤踞在朗月省的五德營殘部有聯系,因為甘隆還在舊帝國時期曾多次代表畢炜與五德營聯系,關系不錯。大統制得到這份告發後即刻讓南鬥前去調查,南鬥發回的彙報說這事純屬誣告,甘隆并無此事。雖然得到了南鬥否定的彙報,但大統制仍是責令甘隆退伍回家,按年紀,甘隆現在亦不過五十來歲,正是年富力強之際,重新起用他倒也不奇怪,尤其是畢炜戰死,他嫡系的火炮營群龍無首之際。讓甘隆這個舊指揮官重披戰袍,實可算上策。伍繼周別的話也沒多說,坐到一邊小案上起草了一份委任狀,遞到大統制手上,大統制看了一遍,覺得文辭并無不妥,便簽字畫押,敲上了自己的圖章。
鄧滄瀾有甘隆助陣,實力大增,應該能夠對付五羊城了。只是要從東平城前往五羊城,可以走水路,也可走陸路。陸路行軍失之太緩,走水路的話,糧草補給又有些問題。大統制想了想,又道:“再寫兩張手谕,一張給鄧滄瀾,要他事不宜遲,即刻出兵。另一張嘛,”大統制清了清嗓門,“給沙建侯,要他備齊糧秣,進行海上補給。”
沙建侯是海靖太守。海靖省是東南海中的一個大島,舊帝國時是孫氏世代所居。海靖因為孤懸海上,與中原向來聯系不夠,民風孱弱。在共和軍北上時,孫氏曾宣布獨立于帝國,響應共和軍,共和國成立後,名義上以獎賞孫氏大功,讓他們這一族定居霧雲城,其實就是奪取他手中權力的意思。孫氏始祖亦是名将,但到了這一代早成了吃飯不幹事的贅癰,只能聽從,從此海靖省由共和軍委派官員駐守。海靖駐軍不多,因為與中原交通不便,向來比中原要落後許多。共和國成立後,海靖省大力發展農耕,實力大大增強,但這實力也只是自保有餘,出擊無力。雖然海靖的兵力派不上用處,但那兒積糧甚多,讓鄧滄瀾即刻出擊,糧草由海靖解決,進行海上補給,便可事半功倍。而搶在五羊城預料的日期之前,勝機也就更大一分。只是海上補給不是易事,萬一失期,停留在海上的軍隊水米無着,戰力非大大減退不可。不過,這一點大統制倒不擔心,因為他相信以鄧滄瀾之能,肯定能把事情安排妥當。
搶在五羊城有所準備之前,給他們一個雷霆之擊,霧雲城這邊,再加緊整頓軍務,盡快讓三大軍區恢複,事态仍然可以不越正軌。順利解決了五羊城,五年之內第三次遠征西原,徹底解決五德營,如此一來,共和國仍然堅如磐石,屹立不倒。
想到此處,大統制嘴角終于浮起了一絲笑意。
歷史将證明,我是對的。他想着。共和,已經牢牢地建立了,不需再造。
給鄧滄瀾的手令五月十八日午後便抵達了東平城。就在鄧滄瀾接到大統制手谕、正在書房中細看的時候,傅雁書拎着個包走到了大堂前。
大堂前,可娜夫人正在給一盆盆景細細澆着水。雖然傅雁書等如鄧滄瀾家人,穿堂入室不必禀報,但他還是站定了,輕聲說了一聲:“師母,傅雁書求見。”
可娜夫人擡起頭,見是傅雁書,淡淡一笑道:“喲,雁書來了?你是來看阿容吧?不巧,她正好出去了。”
傅雁書一怔道:“她出去了?”
“是啊。聽說是個姓劉的琵琶高手經過。阿容說她不屬穆曹兩家,自有一功,所以早就吵着要去見她呢。這不,一早出去,現在還沒回來。”
真是不巧。傅雁書心裏有點遺憾。他時常駐紮在東陽城,只有這種輪休日才能過江來看望老師師母,偏生阿容今天不在,又得隔十幾天才能見到她了。他将那個包遞過去道:“師母,給。”
可娜夫人接了過來,見這東西頗有點沉重,不由笑道:“你又給她買了鴨肫肝?這回就一包嗎?”
東陽城有一家叫“新昌記”的鹵味店,是家老字號,做的鹵味很是鮮美,他們出的鴨肫肝是可娜夫人和阿容母女兩人最愛吃的零食,傅雁書每回過來,都要買上兩包,這回卻只有一包。傅雁書臉上微微一紅道:“師母,這回我趕來得急,當時他們就這麽點了,這是給您的,下回我多買點帶給阿容。”
可娜夫人不禁也是一笑。丈夫的這個得意門生,相貌俊秀,溫文爾雅,雖然沒有過繼之實,實際上也等如是自己的義子。她道:“那先給阿容吃吧,省得她回來嘟着嘴說當媽的跟她搶東西吃。”
傅雁書心裏突然浮起了一絲溫柔之意。他母親早逝,父親沒空管他,自幼就在軍校中度過,年紀雖輕,卻總是一本正經,甚至被人說成無趣,也只有在老師家中,才感到了家的溫暖。他道:“老師在嗎?”
可娜夫人道:“在書房呢。”
傅雁書向可娜夫人行了一禮道:“師母,那我過去了。”
他正待要走,卻聽得可娜夫人在身後忽道:“雁書……”他站住了,回過頭道:“師母,還有什麽事?”
可娜夫人的眼神有點游移不定,也有些猶豫地說:“雁書,最近軍中是不是有些不尋常的舉動?”
傅雁書點點頭道:“學習增加了不少。”突然也壓低了聲音道,“是不是老師因為鳴雷的事受到大統制責罰?”
螺舟隊潛虬號舟督宣鳴雷反叛,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何況宣鳴雷也是鄧滄瀾的得意門生。出了宣鳴雷這事,之江軍區守軍上下都被責令要寫出一份檢讨,“務求深刻”,原來每周一次的思想學習亦一下猛增到每天一次。傅雁書自己對這些事頗有點不以為然,因為這些舉措已經影響到螺舟隊的正常訓練了。不過他自己只是螺舟隊十舟督之一,作為宣鳴雷昔日的直接同僚,自是檢讨要比別人更為深刻才行。這些天來,他一直有點擔心老師會受宣鳴雷連累,被大統制嚴厲責罰。
可娜夫人搖了搖頭道:“這個倒沒有。今日,大統制還發下一份手谕,我覺得,只怕将有大陣仗了。”
傅雁書心中微微一動。可娜夫人乃是女中豪傑,這話一直在暗裏傳播。據說,在共和國最為危急的時刻,正是可娜夫人挽狂瀾于既倒,只手回天。當然,這些話只是私底下說說,傅雁書和老師一家的關系可謂密切,在這個溫和的師母身上從未發現過傳說中的那個果敢決斷的女中豪傑的影子。但現在可娜夫人的眼睛,分明深邃得像是兩口不可測的古井。他道:“大陣仗?”
可娜夫人點了點頭,“五羊城公然反叛,這是心腹之患,定要速戰速決。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很快就要上陣。”
聽到這話,傅雁書心裏反倒平靜下來。他最擔心的,還是大統制要責罰老師,但師母如果猜得沒錯,那說明大統制對老師仍是信任不疑的。畢竟,老師和大統制之間的關系不同,大統制懷疑誰,也不會懷疑老師吧。他道:“那我去看看老師。”
可娜夫人道:“好吧。”她頓了頓,又道,“你見了他,安慰他幾句。出了鳴雷這事,他這些天人也老了不少。”
傅雁書和宣鳴雷二人,是鄧滄瀾最為得意的兩個門生。鄧滄瀾甚至說過,這二人等如自己的兩條手臂,有他們在軍中,就算自己身遭不測,之江水軍仍是水上至強。現在其中一條手臂居然毫無征兆地折斷了,對鄧滄瀾的打擊只怕不亞于致命一擊。傅雁書不再多說,向可娜夫人行了一禮,轉身向書房走去。
到了書房外,傅雁書深深吸了口氣,定定神,才道:“老師,傅雁書求見。”
“雁書,你來得正好。進來吧。”
房中傳出了鄧滄瀾的聲音。他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走上前推開門。門一開,只見鄧滄瀾坐在案前看着一份東西,見傅雁書站在門口,鄧滄瀾道:“雁書,進來坐吧。”
傅雁書在鄧滄瀾面前的椅子上側着身子坐下,輕聲道:“老師,聽師母說,大統制來了份手谕?”
鄧滄瀾道:“是。大統制命令之江水軍六月一日出發,征讨五羊叛軍。”
六月一日!傅雁書吃了一驚。之江水軍有兩萬五千之衆,這兩萬五千人大軍要出發,準備工作就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不說別的,單是辎重糧草的準備,一個月裏肯定無法備齊,不然水軍一走,之江的兩萬五千陸戰隊就只有喝西北風了。大軍出征,後防如此脆弱,萬一五羊城兵分兩路,一路堅守,一路從陸路北上抄了水軍後路,實力強悍的之江軍區豈非要一敗塗地?他皺起了眉頭道:“這麽快?辎重糧秣怎麽辦?”
鄧滄瀾道:“大統制這一點已考慮停當,他要我們只帶十日糧草,由沙建侯太守在海上補給。”
傅雁書皺了皺眉。十日之程,從東平出發,最快也只能趕到閩榕省。他道:“為什麽不讓南安城來補給?”
閩榕雖然遠不及之江和廣陽兩省富庶,積糧亦不如海靖富足,但要補給東平水軍應該不在話下。從南安補給,要遠比從海靖補給方便。鄧滄瀾嘆了口氣道:“高世乾這人有點反覆,很不可信,我已聽得密報,說他與五羊城達成密議,暗中支持他們。”
傅雁書又皺了皺眉。他是個水軍中層軍官,這等機密自然尚不能知。高世乾如果不可信,确實不能讓他補給。一來可能會逼得他投向五羊城,二來他也可能陽奉陰違,在補給的淡水糧草中暗中下毒。他道:“不能先拿下高世乾嗎?”
“來不及了。不過,這是陸戰隊的事了。”
傅雁書恍然大悟,點了點頭道:“不錯。”
大統制自然不會只命水軍出擊,陸軍肯定也要跟上。讓水軍先行出發,定然是要将五羊城叛軍牽制在城中,然後陸軍假道南安城南下,從閩榕獲取補給,最後到五羊城會合,水陸齊下,一舉擊破五羊城。這個計劃的确是條天衣無縫的好計,但這樣一來水軍就更為吃重了。他道:“這确實未嘗不可。可是,老師,若五羊城派水軍攔截的話,怎麽辦?”
五羊城的将領不是易與之輩。只要他們聽得之江水軍六月初就出師,肯定會猜到這海上補給之計,也肯定會派水軍出海攔截。海靖省糧草雖然富足,可兵力不濟,自保固然有餘,但要派出強大的護航隊,沙建侯太守亦是力有未逮。鄧滄瀾道:“我擔心的正是這個。當初我在五羊城也呆過幾年,他們那兒七天将都是少年英才,肯定不會想不到這點的。”
鄧滄瀾在駐守五羊城時,對後起的這七天将青眼有加,特別是五羊城水戰隊的三将,更是盡心傳授兵法。當時他想的只是為共和國培養後一代的幹将,誰知事态的變化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想象,這麽幾年一過,那些自己曾經盡心栽培的年輕将領居然全成了敵人,實在讓他有種造化弄人的感慨。也正因為他了解五羊城水戰隊的實力,所以對大統制這條計策的致命漏洞洞若觀火。不能保證海靖補給船的安全,這次征讨就必敗無疑。傅雁書聽到這兒,已明白鄧滄瀾的憂慮,他站起身道:“老師,雁書不才,願領兵前去接應。”
鄧滄瀾看了看他。之江水軍,固然還有不少能幹的将領,但其中翹楚非傅雁書莫屬。由他去接應,當然可以放心不少,但他實在有點擔心。五羊城當然體會得到這一戰的勝負關鍵就在于此,派出的人肯定不是等閑之輩,而傅雁書前去接應,卻不能帶大部隊,充其量只有兩三千人,十幾艘戰船。他身上的擔子之重、此行之危險,便是鄧滄瀾自己亦有點忐忑。他道:“雁書,你有什麽想法?”
傅雁書微微一笑道:“老師,雁書覺得,此行不妨施個欺敵之計。”
鄧滄瀾也會心一笑。他想的其實也是欺敵之計,只是想聽聽這個弟子和自己的想法是不是不謀而合。他道:“你說說,怎麽個欺敵法。”
傅雁書道:“從海靖省出發,抵達閩榕的石門島,一般是十五日之程。但從東平抵達石門,一般也要十日左右,當中便要有五日的空隙,因此如果在石門島會合,海靖的補給船就要先出發五日。但假如我們不在石門島會合,而是鐵門島呢?”
石門島是閩榕南部沿海的一個大島,離岸不過三裏之遙,是閩榕的南部海上門戶。石門島海上東北約摸五百餘裏,則是一個名叫鐵門島的大島,島上只有幾百戶漁民定居。從海靖出發,抵達鐵門島大約要九日,從鐵門島到石門島則要六日,東平抵達鐵門島卻也要十來天左右,日夜兼程,十天應該也能夠到達。假如在鐵門島會合,補給船在海上航行便可少待六天,危險性大為降低。鄧滄瀾道:“但即便是九天,也足夠五羊水軍發起一次致命伏擊了。”
傅雁書道:“不錯。所以這時就要欺敵了。如果從東平馬上派出一支偏師出發,僞裝成補給船,解決掉叛軍的伏擊,真正的補給船就能平安抵達鐵門島與水軍會合了。”
“但這支偏師從東平出發,萬一被叛軍看出來路不對,來個反伏擊,豈不是弄巧成拙?”
傅雁書搖了搖頭道:“偏師不是從東平出發,而是從海靖。”
鄧滄瀾的嘴角終于浮起了一絲笑意。傅雁書雖然說得簡略,但他自是明白傅雁書的意思。偏師并不是直接從東平抵達鐵門島,而是先東南航行,抵達海靖南端後再向西南進發,給補給船開路,抵達鐵門島。假如五羊城派出水軍伏擊,當他們遭遇這支偏師時,肯定會向這支偏師下手。但這樣一來,不論勝負如何,真正的補給船就能瞞天過海,安全到鐵門島了。換句話說,這支偏師不是用來護航,而是充當誘餌。這招欺敵之計五羊城定然看不透,也正是鄧滄瀾一直在心裏斟酌的計劃。這支偏師不但要繞道而行,還要在海上一戰,吃重可想而知,在鄧滄瀾心中,能擔起這一重擔的,除了自己,就只有傅雁書了。現在傅雁書所想與自己一般無二,他的信心亦多了幾分,點了點頭道:“雁書,你已成大将之材了。”
雖然得老師誇贊,但傅雁書臉上仍是沒有異樣,只是道:“不管怎麽說,這一趟勢必兇險之極,老師,萬一我回不來……”
不等他說完,鄧滄瀾已正色道:“什麽回不來!雁書,你一定要回來。若你回不來,那就是失敗!”
傅雁書心中一凜,也正色道:“是。”
老師的一條臂膀已經生到了對方身上,如果自己再回不來,老師的兩條臂膀就都斷了。他還想再說什麽,鄧滄瀾已先說道:“雁書,你馬上就把計劃起草一下交給我,五天後你就要出發了。”
傅雁書一怔,道:“事不宜遲,為什麽要五天出發?”
兩三千人的偏師出發,準備工作一兩天便可完成,傅雁書也想不通為什麽要五天才會出發。鄧滄瀾微微一笑道:“兵精器利,戰無不勝。你記得當初你曾向我上書,要求開發舷炮嗎?”
傅雁書心中一動。火炮是陸軍利器,傅雁書一直有個想法,便是将火炮裝到船上去,這樣戰船的攻擊力将會大大提升。只是現在的火炮後坐力太大,在船上裝來,木制甲板經不起這等劇震,多開幾炮,再堅實的戰船也要散架。當初傅雁書還在軍校時,曾寫過一個舷炮的可行性建議書,但當時投上去便石沉大海,他自己都快要忘了。他道:“舷炮終于造出來了?”
鄧滄瀾笑了笑道:“那時我就是看到你這建議書,才将你提拔到士官特訓班來的。這件事外界雖然不知,其實我早已上報給大統制,大統制亦覺可行,因此讓工部司秘密研制,僥幸就在這當口上研制成功。大統制已特派一支火炮隊增援,再過五天便能趕到。等他們一到,便是你出發的日子了。”
傅雁書心裏一陣激動。這次出征,雖然他說得頭頭是道,但心裏實在也有點沒底。不低估敵人是他的信條,五羊城的水軍不是容易對付的,自己率偏師充當誘餌,實是危險之至。但假如船上配備了舷炮,五羊城的水軍便也不足懼了。他打了個立正,沉聲道:“遵命!”
他正要出去,鄧滄瀾叫住了他道:“對了,雁書,你走前拿我手令去找許請持,找他調一個人。”
傅雁書道:“要調誰?”
“一個名叫黃深韬的翼尉。”
這人的名字傅雁書并不曾聽過,他道:“這人有什麽能力?”
傅雁書現在的軍銜亦是翼尉。翼尉是第六級軍官,在十一級軍官中正好居中,在之江軍區不下三四十個,傅雁書卻不是很熟悉他。鄧滄瀾道:“此人兵法不算如何出衆,但他是海靖人,年輕時是個漁民,對海靖到閩榕之間的海上地形十分熟悉,這一趟對你很有幫助。”
傅雁書走後,鄧滄瀾心中卻又有點不安。舷炮的發明,固然給之江水軍的戰力來了個極大的提升,但當時提出開發舷炮的建議,五羊城也是知道的,這個開發任務同樣發給了設在五羊城的工部特別司。雖然特別司這兩年交上來的成果報告中多半是些民用器械,但申士圖所謀深遠,安知他們會不會也已開發成功。
五羊城駐軍中的年景順對自己極為尊崇,前兩年年景順來東平城,還專程來看望自己,閑聊五羊軍方的新動向時,并不見他說起舷炮開發成功的事。那時五羊城并沒有反叛,如果成功的話,年景順也定不會隐瞞。只是,這到底是前兩年的事了。
鄧滄瀾心中的這點隐憂在第二天便已煙銷雲散。第二天,東平城裏來了個特殊人物,卻是北鬥星君中的一個。此人先前與三個同僚受命潛伏在五羊城,得到年景順之助,得知了鄭昭在五羊城的下落,在五羊城叛反前夕發起了一次刺殺行動。刺殺行動失敗,也只有這一人逃出了五羊城,但也帶來了不少五羊城的最新情況。據他說,餘成功已死心塌地跟随申士圖了,軍中很難再離心,但五羊水軍的戰船上,并無舷炮。
得到這個消息,鄧滄瀾心中的隐憂終于盡銷。傅雁書海上一戰,已然勝機在握。當然,五羊城在傅雁書手上吃過這個大虧後,肯定也會加緊開發舷炮,但時間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