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2)

人,他們大勢已去。至于年景順,也許他還能有所幫助,但也不能寄予過多的期望。也許這個人仍然心向北方,卻也要防着五羊城在這個人身上施展反間計。不管怎麽說,這一戰,己方的優勢已相當明顯。畢竟,以五羊城一隅之地與共和國舉國之力相抗,難有勝算。

破城後,定要向大統制提議,不能對五羊城濫加殺戮。鄧滄瀾此時已在構思着這份上書的措辭。不能太強硬,以防大統制心中不快,也不能太軟了。大統制對五羊城的反叛肯定極端惱怒,自己要做的,就是要努力不讓大統制的怒火無限制地發作,對五羊城來個血洗。畢竟,以人為尚,以民為本,戰争的意義,最終就是不戰。

鄧滄瀾和傅雁書這條秘計,五羊城方面自然不會知曉。但東平城馬上就要出兵,申士圖在五月二十二日便已知曉。

東平城的出征竟然如此之快!這着實出乎申士圖的意料之外。當天他便召集城中首要聚議,商讨對策。

按常理,東平出征該是在七月中旬。但現在鄧滄瀾出師的時間表提前了一個多月,難道他們真個不顧一切,連後勤都不管了?衆人商讨了半日,目光無不看向餘成功。

餘成功是廣陽省的兵部長,軍中之事,他自然最有發言權。北鬥星君曾以年景順為質,迫他合作之事,申士圖并未公開,但他心裏實有種不安。但申士圖既往不咎,他對申士圖已感激涕零。見旁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責無旁貸,他站起來道:“申太守,下官以意度之,鄧帥此舉,應該是要沿途取得補給。”

申士圖皺了皺眉道:“是要高太守負責?”

雖然皺眉,但他心裏卻已放寬了心。如果要高世乾負責補給,高世乾明面上自然依從,暗中卻定會下手。克扣斤兩,食水中下些瀉藥之類手段,也完全不會讓人抓到把柄。這樣,百戰百勝的鄧帥,這回也要吃個大苦頭了。

餘成功搖了搖頭道:“只怕不會讓高太守負責。”

申士圖一怔,“為何?”

“行軍之道,水陸相濟。鄧帥所率,乃是水師,但陸戰隊肯定也會相應出發。高太守暗中支持我們,下官想來,大統制只怕也不會不防,他很有可能就要向高太守下手了。”

這次會議,鄭司楚雖然沒資格列席,但鄭昭知道他年紀雖輕,兵法卻頗有心得,而自己卻對軍事知之不多,因此讓鄭司楚侍立在身後旁聽。鄭司楚聽得餘成功此言,心道:餘将軍坐在這位置上,果然也不是虛得其名。

大統制出征,水陸相濟。先以水軍牽制住五羊城大軍,陸軍跟上解決掉高世乾,這樣後防無憂,到時五羊城疲于對付鄧滄瀾,也無法接應高世乾,就相當于被大統制斬斷羽翼。這條計策很是毒辣,破解之道便是要盡快擊潰鄧滄瀾的水軍,這樣當北方的陸戰隊抵達南安城,要向高世乾下手時,五羊城就可以出兵解圍,高世乾也能正式投入五羊城一方了。餘成功看到了這一點,可見他的謀略也已相當深遠。申士圖想了想道:“但他們肯定要有補給才能進攻。從後方運來,肯定來不及,那麽只有海靖這一條路了。”

餘成功點了點頭道:“不錯。這樣繞過高太守,以安其心,只消鄧帥兵鋒直抵五羊城,高太守與我們的聯系就被徹底切斷。所以,此戰的關鍵,便是伏擊海靖的補給船隊。”

鄭昭看了看鄭司楚,見鄭司楚微微點了點頭,心想:司楚也這樣想,看來沒錯。

鄧滄瀾這麽快出師,勢必只有從海靖取得補給。可惜海靖太守沙建侯是大統制親信,無法拉攏,不然五羊城就真個立于不敗之地了。天下事,沒有事事稱心如意的,這當然也沒辦法。他插嘴道:“餘将軍,要擊破補給船,就要從五羊發水軍出海了。”

餘成功道:“鄭公所言正是。海靖駐軍不多,護航的戰艦也不會有多少,何況他們的戰力向來不值一提,所以伏擊之策,可行性很大。下官建議,盡快選派一支精兵出發。”

申士圖道:“餘将軍覺得,在何處伏擊最為上策?”

餘成功道:“鄧帥與補給船會合的地點,不外乎石鐵二門之一。從東平抵達石鐵二門,約略都在十日上下,因此我們要搶在他們出發之前在鐵門島以外巡曳游擊,一旦發現補給船,立即消滅。”

申士圖道:“若要派水軍巡曳,人數就不能太多,在海上呆的日子也會很長,本身的補給又該如何解決?”

餘成功道:“下官曾出海數次,對海上地形略有心得。鐵門島以西,礁島甚多,以東就要少得多了,但還有幾個較大的島嶼。因此下官提議,在其中選擇數島作為據點,在島上屯上一批食水,這樣伏擊隊在海上巡曳的時間便可大大增加。”

鄭司楚聽得更為心折,忖道:我向來覺得兵法水陸相通,但海上作戰到底與陸上作戰大為不同,餘将軍這方法在陸上行不通,在海上卻是個妙計。內陸作戰,設這麽幾個據點,等如自行分散力量,大增防守的難度。但在海上,這樣卻能收到狡兔三窟之效。他這些日子常向宣鳴雷和談晚同讨教水軍作戰的精要,不過畢竟時日無多,理解的也不是太多。現在聽餘成功這般實際解釋,果然正合水戰之旨。

申士圖聽了亦甚是首肯,道:“果然。不過領兵之将,當選派精幹之人。諸公可還有什麽補充的?”

鄭司楚張了張嘴,卻沒說話。鄭昭小聲道:“司楚,你是不是想說?”他對軍中之事知之不多,但也知鄭司楚所言多半有中,見他想說又不敢說,便問了一句。鄭司楚點了點頭,鄭昭舉起一手道:“申太守,小可有幾句話想說。”

申士圖對鄭司楚的能力亦大為贊賞,見他要說話,便道:“司楚,你有話要補充?”

鄭司楚道:“申太守,軍中要務,兵精器利為第一要務。東平水軍極其精銳,不在我軍之下,他們也未必不會想不到這一點。若他們派隊前去接應,兩相纏鬥,海靖補給船就可趁機通過。”

餘成功點頭道:“此話也是至理。兩軍相遇勇者勝,這個時候,就要倚賴我軍的英勇了。”

鄭司楚道:“硬拼固然也是不得不然,但我軍若能有淩駕于敵軍的戰具,便可大增勝算。”

這話其實是宣鳴雷說過的。當時宣鳴雷很憂慮,因為五羊城水軍雖精,戰具卻不比東平水軍更精。這等纏鬥,兩敗俱傷的可能性更大。對鄧滄瀾來說,這支護航的軍隊就算全軍覆沒也無傷大局,但一旦被他們順利補給,五羊城就要面臨滅頂之災了。鄭司楚最擔憂的便是這一點,餘成功的伏擊之議雖好,但此計只能勝、不能敗。

申士圖看了看坐在邊上的陳虛心,問道:“陳司長,特別司有無新型戰具?”

五羊城的吏禮兵刑工五部,與霧雲城的五司相應,但陳虛心是工部特別司,比其餘各部都要高半級,所以他是司長。陳虛心聞言道:“前幾年,大統制曾發文要我司研制舷炮,但特別司人手不足,一直沒有進展。”

鄭司楚插嘴道:“特別司的展示廳裏,有個戰棋,那上面的小船上不是能裝炮嗎?”

陳虛心苦笑道:“那是舷炮的雛形。不過要實用,還有距離。舷炮裝得大了,後坐力就太大,船身頂不住。若是小了,炮火的威力又不足,還不如用弩。”

鄭司楚先前見戰棋中的小船能打出炮石,只道這是從實際中來的,但自己進了水戰隊,見船上并無這等舷炮。他本想是不是因為這是機密,自己尚不得而知,但聽姨父這般說,才知道原來僅僅是個玩物,怪不得當初鄧滄瀾說這戰棋是玩物喪志,無關實用。他皺了皺眉道:“那,能不能換一個想法,将抛石器裝在船上?”

申士圖也不知鄭司楚為什麽和這舷炮幹上了,陳虛心眼中卻是一亮,叫道:“是啊!我怎麽沒想到!”

抛石器因為威力不夠,使用起來精度也不高,是種已被淘汰的戰具了,但鄭司楚這般一說,陳虛心卻也想到了,暗道:抛石器可沒什麽後坐力。如果用抛石器投擲炸雷,确實可以裝在船上。雖然這種方法太過粗糙,但從權一用,未嘗不可,至少可以增加戰艦的威力。他這人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站了起來道:“申太守,恕我告退,即刻便去試驗。”

這等會議上突然自行告退,未免操之過急,但申士圖知道陳虛心這性子,反正他也提不出什麽軍事上的建議,便點頭道:“好,陳司長請。”說着,又掃視了一下周圍道,“還有什麽補充嗎?”

有鄭司楚這先例,此時旁人也都大了膽子,什麽都說了,有個人甚至提出來要召集民間的法統人士,因為傳說法統中人身懷異術,能夠呼風喚雨,可借天力來打擊敵方。這種無稽之談申士圖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但也任由人提出。現在不是指摘提出的建議荒誕不經的時候,而是提的人一多,自會有真知灼見。果然有人提出的幾條諸如糧食可準備一些豆類,因為豆類易于發芽,可當新鮮蔬菜。海上呆得久了,沒有新鮮蔬菜吃,容易牙龈出血,豆類易儲,而且發芽後量亦大增,這樣很為有效。這一條鄭司楚聽了亦覺得極為中肯。

這天會議結束,鄭司楚回到水戰隊,談晚同和宣鳴雷、紀岑、崔王祥諸人都圍過來打聽。他們都是中級軍官,沒有鄭司楚這樣一個父親,尚無權列席會議,但這會議又肯定與自己切身相關,急着要問個究竟。鄭司楚将會上決議約略說了一遍,談晚同聽得點頭道:“不錯。餘将軍看來是真心跟着再造共和走了。”

鄭司楚急着要去看看姨父那種抛石器投擲炸雷的設施做得如何,說完了便趕到工部特別司去。一到展示廳,便見姨父和陳敏思父子兩人圍在水池邊,水中是一艘較大的小船,船上裝了一架極小的抛石器,一根細線拖了出來,陳虛心拿了塊板寫寫算算,手上還有把尺子,又向陳敏思說兩句,陳敏思聽了一拉線,小船上一塊石子抛出,陳虛心又拿了把石子量着落水的距離,小船後退的尺寸。兩人忙得不亦樂乎,鄭司楚也不打攪他們,站在一邊靜靜看着。他兩人幹得全神貫注,也根本沒發現鄭司楚就在邊上,一個拉一下,一個測一下,又互相說幾句,陳敏思平時完全還是個半大少年,尚存淘氣,此時卻也一本正經。弄了半天,陳虛心忽地将尺子在左手掌心一拍,叫道:“成了!”

鄭司楚聽得,在一邊插嘴道:“姨父,行了嗎?”

陳虛心和陳敏思這才發覺鄭司楚已在。陳敏思道:“司楚大哥,你什麽時候來的?”

鄭司楚道:“也是剛來。姨父,能裝在船上了嗎?”

陳虛心抹了把頭上的汗,将手中寫滿字的板子交給陳敏思道:“敏思,你去交給華哥。”又向鄭司楚笑道,“應該沒問題了。二十丈的距離,精度大約是一丈。”

海船的長度,不太可能不到一丈的,所以二十丈以內足以百發百中,二十丈以外的命中率也不算太差。鄭司楚此時也算放下了心,暗道:人各有所長。姨父別個不怎麽樣,但這一手實可算得當世第一。宣鳴雷當初說要有淩駕于敵軍的戰具,取勝方有把握,現在果然已經有了。他心情轉好,只覺身體也輕松了不少,便道:“姨父,我去看看我媽。”

鄭夫人遇刺後,腹上連中兩劍。齊大夫精心為她治療,現在傷勢漸好,但人還是很虛弱。這些日子,鄭司楚不管每天訓練有多忙,都要來看望一下母親,今天當然也不例外。陳虛心道:“好吧,希望大姐早日康複。”

鄭司楚正待要走,又站住了道:“姨父,這樣一來,敵人應該對付不了我們了吧?”

陳虛心道:“一般來說,他們的強弩應該不如這樣威力巨大。”

鄭司楚見姨父這般說,才算徹底放寬了心。但他剛走出門,陳虛心嘴裏卻又喃喃地道:“……只要他們尚沒有舷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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