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1)

五月二十一日,五羊城水戰隊兩千伏擊隊出發。伏擊隊主将紀岑,副将崔王祥,參謀宣鳴雷。人數雖然不多,但戰艦士兵俱是五羊城水戰隊中精挑細選的精銳,三員将領中紀崔二人都是七天将中人,宣鳴雷的名聲更在他們之上,這樣的陣容,自是勢在必得。

他三人出發時,年景順帶着陸戰隊的将領也來送行。在碼頭上,看着這支船隊出發,鄭司楚心裏突然有點不安。

宣鳴雷他們三人能夠成功嗎?現在一般都覺得他們的取勝必然無疑,鄭司楚也覺得應該不會有別的結果。可萬一他們失敗了,該怎麽辦?

未料勝,先料敗,這是軍中至理。假如覺得先做失敗的打算太讓人喪氣,那真正的失敗往往就不遠了。可現在五羊城對這次伏擊的期望未免太大了,覺得這一戰必定能解決鄧滄瀾來襲之憂。可萬一鄧滄瀾水軍順利得到了補給,馬上就要兵臨五羊城下,那時五羊城還有什麽對策?

在碼頭與年景順諸人告別,鄭司楚與談晚同一塊兒回營。路上,談晚同見鄭司楚臉上總有點憂慮,笑道:“鄭兄,你不用太擔心,阿岑跟阿祥兩人都相當不錯,何況還有宣兄相助,這一戰勝定了。”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世上沒有勝定了的事。兩次遠征西原,本來都覺得勝定了,結果兩次全遭敗北。談兄,我只想問一句,萬一伏擊失敗,鄧滄瀾順利抵達城下,有什麽對付的手段嗎?”

談晚同不再笑了,看了看前面,低聲道:“當然有。”

談晚同的話倒是讓鄭司楚有點詫異。他道:“是什麽?”

談晚同道:“水雷。萬一阿岑和阿祥他們铩羽而歸,我已備下了數萬顆水雷,就用水雷将外洋盡數封閉。”

鄭司楚一怔:“這麽多?”

談晚同道:“水雷是戰艦的克星,所以我早就準備了。如果真有那一天,這些水雷就能讓他們無法登陸,水軍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們要以水陸并濟,打斷廣洋閩榕兩省的交通,那我也要用水雷來打斷他們水陸二隊的聯系。到時先專攻陸路,等鄧滄瀾排光了水雷,他們這陸戰隊也就被消滅得差不多了,那時再來水上決戰。”

這就是打破敵人的聯手之勢,各個擊破。這确是兵法中的高招,鄭司楚本來還有點擔心,見談晚同其實也已未料勝、先料敗,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亦放下了心。

鄭司楚放下了心,但一同出發的宣鳴雷卻還是不夠放心。

這次出海伏擊,按計劃,他們選定了兩個小島作為儲備據點。每個據點可以儲存十天的水糧,每隔十天,就有一批五羊城的補給船前來補充,這樣水戰隊在海上的作戰期限便能無限延長。這樣以逸待勞,固然勝機極大,可宣鳴雷還是有點擔心。

這一次對上鄧帥,或者更可能的,對上的是鄧帥派出護航的傅雁書。對這個被自己取了個“傅驢子”外號的同門,宣鳴雷實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服,佩服,妒忌,樣樣都有點。他被稱為水戰天才,但傅雁書的天才卻還在他之上。要擊敗傅雁書,宣鳴雷實是半點底氣都沒有。

他站在船頭看着海風吹帆,紀岑走了過來道:“宣兄,想什麽呢?”

進入實戰後,宣鳴雷也要指揮一軍,但現在他先留在紀岑的座船上。聽得紀岑的聲音,宣鳴雷笑了笑道:“沒什麽。紀兄,你也沒有實戰過吧?”

紀岑道:“不能算完全沒有。去年有支海賊叫麻天光的,劫掠沿海地方,我與談兄、崔兄一同出發讨伐。雖然戰事不算大,但他們也有好幾百人,三十多艘船。”

宣鳴雷笑了笑道:“不瞞你說,我還沒有經歷過實戰。”

如今天下承平,并無戰事,若不是幾場遠征,陸軍中也有一大半沒經歷過戰事,不要說是水軍了。紀岑道:“萬事總有頭一次。來,我們加緊熟悉一下這抛石器的用法。”

抛石器在數十年前還廣泛使用,但火炮發明後,抛石器一下就銷聲匿跡了。畢竟,這東西用起來麻煩,射程不算遠,精度也不夠高,攜帶更為不便,實在不适合用于實戰。但裝到船上後,倒也異樣地适合。船只自己在行進,不用拖動抛石器,而射程也不必過于遠,更關鍵一點,敵艦威力越大,個頭也就越大,精度不高這一點也不成問題了。

鄭司楚這小子,腦子硬是比我要靈。

宣鳴雷一生之中,只佩服兩個半人,但現在對鄭司楚也已佩服了半分。

統領這支伏擊隊的三人都是水戰能手,他們測試抛石器亦是有意選了不同的天氣。水戰隊的戰艦共有風、花、雪、月四等,其中風級是龐然大物,五羊城水戰隊一共也只有兩艘,花級亦不到十艘,月級則不能出遠海,充其量只能在近海巡邏,此次為伏擊海靖補給船,出動的是十艘雪級戰艦。雪級戰艦每艘載員兩百餘人,總兵力兩千一百七十四。按每天一斤口糧計算,每日消耗兩千多斤,淡水則更多,單靠戰艦本身裝載,自是遠遠不夠。好在五羊城的水軍向來實力雄厚,積糧也多,兩個據點各儲兩萬多斤糧食,其中有個小島更是有淡水,随時可以補給,就算五羊城的補給船一時無法出發,伏擊隊也可以在海上支持近一個月。一般來說,這一個月裏,足夠完成使命了。

伏擊隊是五月二十一日出發,第一個十天很快過去了,船上帶的給養此時消耗得已差不多。雖然不知道鄧滄瀾出師的具體時間,想來也就在這幾天之內,也就是說海靖省的補給船這兩天肯定也要出發了。宣鳴雷他們知道現在已是關鍵時刻,因此去據點補給都采取輪班制。二十艘船,紀岑和崔王祥各指揮八艘,還有六艘歸宣鳴雷指揮。三隊中每次一隊回據點補充給養,海上仍有兩隊巡邏。第一天是紀岑前去,到晚間便已回來。第二天是崔王祥出發。

這兒離海靖省大約是三天的路程。這個地方約略是海靖省與鐵門島的中間,選在這兒伏擊,也正是算定了他們首尾皆不能顧。這地方有幾處礁島,因為寸草不生,漁民也不會來這兒,倒是個伏擊的好地方。其中最大一個礁島名叫指天礁,高達十餘丈,頂端只有三四丈方圓,爬上去很不容易,卻是個瞭望的好地方,他們已派了一個哨兵帶了糧食淡水在那兒蹲點,其餘船只則隐在礁島後面,以防走漏行蹤。宣鳴雷每天都呆在甲板上,對船上瞭望臺上望風的士兵更是嚴加督促,要他觀察哨兵動向。好幾次自己都爬上了瞭望臺觀察。只是這一天風平浪靜,海面上只是一些細細波紋。

六月三日午後,宣鳴雷安排人手吃完了飯,準備等崔王祥一回來,自己一隊便輪去補給。其時豔陽高照,海風不起,平靜得讓人有點慵懶。就在這時,瞭望哨上那士兵忽然叫道:“哨兵禀報,東偏北三十七,有帆影出現!”

東偏北三十七,那正是海靖的方向。宣鳴雷心頭一凜,一躍而起,喝道:“落帆!馬上通知紀将軍!”

偏生這時候來了,崔王祥卻還沒到。但宣鳴雷并不擔心,那些補給船離這兒還有一段距離,等他們發覺有伏擊的時候,崔王祥一隊應該也已趕到了。

落帆是為了減小目标,讓敵人更晚一些發覺。宣鳴雷剛命令己隊落帆,卻見紀岑一隊也已在落帆,紀岑的座艦上有水兵在打旗語通知己方。要消滅這支補給船隊,就必須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不然讓他們落荒而逃倒不易辦了。

這時哨兵又打了一串旗語過來,宣鳴雷等不及瞭望臺上的士兵通知,一邊自己拿了個望遠鏡看去,一邊讀着旗語。

敵船在二十艘左右,吃水甚深,都是雪級戰艦。海靖省駐軍不多,沒有風級戰艦,花級戰艦也只有一艘,雪級的倒有不少。宣鳴雷一邊看着旗語,一邊心想:沙建侯倒是不惜工本,用雪級戰艦送糧。

運送補給,漁船當然也可以。但漁船的航速到底不如戰艦,所以沙建侯派出的全是戰艦。宣鳴雷看過海靖省的資料,海靖駐軍一共才五千人,雪級戰艦一共也不到三十艘,沙建侯看來已是傾巢出動。換句話說,将這二十艘雪級戰艦盡數消滅,海靖就算想再派補給船就只能動用漁船了,而自己鎖住這條咽喉要道,沙建侯的補給船更難通過。

宣鳴雷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天下承平日久,沙建侯又不知兵,看來真的有點不知輕重。如果自己處在沙建侯的位置上,是不會讓雪級戰艦充當運糧船的,頂多一半一半,一半滿員水兵護航,另一半運糧,其餘就征用漁船來運輸。兵船護送首批糧船經過了這段最危險的水域,再返回來護送後者。即使是最壞的結果,五羊城的伏擊也只能消滅一半,而海靖省足可發出第二撥補給,那時再由戰艦護航,就算要損失一半,補給任務也能圓滿完成,鄧帥的艦隊亦不會有絕糧之虞。

沙建侯真不知兵!

宣鳴雷腦海中這句話剛浮上來,卻突然有點不安。沙建侯确實不知兵,但鄧帥和傅驢子卻不是不知兵之人,他們難道不防着一手,任由沙建侯獨自承擔這樣的重任嗎?

在鄧帥面前,誰也不敢說實力強。

他想起了自己對鄭司楚說過的這句話來。他是鄧滄瀾的得意門生,鄧滄瀾的本領他自是最清楚,同樣,鄧帥也很清楚自己的本領。五羊城會伏擊補給船,鄧帥絕對不可能不加防備。假如來的這支并不是海靖城的補給船,而是鄧帥派出的護航隊,他們的真正任務是來搜捕自己這支伏擊隊,那該如何是好?

想到此處,宣鳴雷只覺背後冒起了一股寒意。雖然豔陽在天,照得人都要出汗,可他卻一瞬間如墜冰水。他轉身對身邊的傳令兵道:“立刻向紀将軍發號,要他小心,一旦沖鋒時對方不逃開,那就是護航隊,千萬要小心!”

就算是護航隊,這一戰也是在所難免,因為跟在他們後面的就必然是真正的補給船。宣鳴雷圓睜雙眼,等那傳令兵打下旗語,又道:“密切注意指天礁上的哨兵動向,看那兄弟有什麽最新情況通知。”

海上航行,最先看到的是帆尖,靠得近了才能看到船體,因為據說這世界是個球,大海則是貼在這球上的水,所以遠處的船靠近時,仿佛是從海底升起來的。現在指天礁上的哨兵能看到對方,這兒卻看不到船影,那對方也肯定不曾發現伏擊隊,所以不管怎麽說,己方還是以逸待勞,占了地利。過了一陣,瞭望臺上的士兵又叫道:“指天礁有報,對方船隊後方,又有一支船隊。”

果然!宣鳴雷暗暗嘆了口氣。鄧帥果然不會不做防備。他向傳令兵道:“通知紀将軍,讓過前方,伏擊後方。”

現在己方船隊隐身在礁後,敵明我暗,這個優勢尚不能輕易放棄。算定了敵人前面的船隊是護航戰艦,就放過他們,攻擊後方的補給船才是。不等那傳令兵發旗語,紀岑座艦上的傳令兵已打過了旗語了。

“放過前隊,攻擊後隊。”

與宣鳴雷要通知他的一般無二。看到紀岑打來的旗語,宣鳴雷不由舒了口氣,輕聲道:“這小子,果然也有兩把刷子。”

五羊城七天将中的水天三傑,果然名下無虛,紀岑看到了指天礁上發來的最新情況,同樣猜到了這一點。宣鳴雷信心大增,忖道:雖然崔王祥還沒到,我們的實力不如他們,但打破補給船就是完成任務。等他們的前隊發覺後隊遇襲,轉頭攻擊,崔王祥也該到了。

同樣是二十艘雪級戰艦,但己方以逸待勞,到時打破了補給船後,士氣也必然高漲,對方卻縱然交戰取勝亦無濟于事,肯定無心戀戰,這一戰的勝券,己方已穩穩在握了。宣鳴雷放下望遠鏡,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手剛摸到銀酒壺,還是放開了。

雖然喝上一口酒并無大礙,但現在要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這酒還是等凱旋的時候再喝吧。他看了看周圍,低聲道:“兄弟們,馬上就要上了!”

縱然沒有喝酒,宣鳴雷也覺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這是自己有生以來的第一場實戰,這一戰,“宣鳴雷”的名號必将響徹海上!

敵方的前隊已緩緩通過了這一帶,一切依然平靜如常,豔陽高照,海風不起,水波粼粼。就在這前隊剛通過的時候,傅雁書放下了望遠鏡,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欺敵之策,已經成功了一半。

鳴雷,你上當了,這回你的性命大概也要丢在了這裏。

雖然這樣想,傅雁書心中卻有些不悅。自己和宣鳴雷沒什麽交情,宣鳴雷對自己也是妒忌更多一些,但他知道,自己和這個同門都有着對對方的敬意。雖然現宣鳴雷已經加入了五羊城一方,成了自己的敵人,但這分敬意卻絲毫未減。

在軍校的紙上演習,自己占上風的時候多,但實戰是不是這樣卻還未得而知。五羊城要伏擊補給船,宣鳴雷當仁不讓,肯定會在出擊之列。他深知自己和老師都是謹慎之人,向不行險,而自己卻是要從他這個根深蒂固的概念下手。

前方的二十艘雪級戰艦,不折不扣是海靖省開出的補給船,後方的二十艘才是護航隊。這與兵法上所雲正好相反,兵法上說護航當承擔開路之責,但眼下行駛在一條從東向西流動的洋流之上,如果護航隊在前,當五羊城艦隊攻擊後方時,前方再轉頭便要耗費不少時間。而護航隊在後方,就算前方的補給船遭到攻擊,後方仍可及時趕上。縱然現在看不到叛軍行蹤,但他可以肯定,以宣鳴雷之能,鐵定會在這裏設伏,因此行險讓補給船在前,自己在後押陣。

馬上,這片平靜的海域就要刀兵四起,血染海水了。他沉聲對左右道:“褪下炮衣,裝填子藥,時刻準備!”

※※※

共和二十二年六月三日,午後。

風平浪靜。

但這是暴風雨即将來臨之前的平靜。

北軍前後隊之間,保持着一千步左右的距離。當後隊抵達這片海域時,幾個礁島後面同時出現了一片帆影。

五羊城伏擊隊出擊!

時為午後三刻。

伏擊隊出擊的戰艦是十三艘。雖然少于敵方,但由于來得突然,一時間似乎将海面都壓得沉了下去。

宣鳴雷位于紀岑左翼,攻的是敵人前方,紀岑攻的是後方。因為洋流是從東向西,敵人船隊排成一字仍在前進,他們從一側攻其首尾,敵方想逃都來不及。

當船沖出去時,宣鳴雷已能想象出對方驚慌失措,紛紛轉舵想要逃竄的景象了。然而船風駛出,他心頭卻升起了一片陰雲。

對方的船只并沒有驚慌,反倒迎了上來。他見到這樣子,心裏像是被什麽紮了一下,扭頭看去。

現在,敵人的前隊已經通過這片海域。按他的估計,那支護航隊見補給船遇襲,定會掉頭回來救援,可是那支船隊卻似不曾發覺後方的異動,仍是全速前行。

這是怎麽回事?

他的疑慮只是極快地閃了一下,馬上就像挨了當頭一棒。

肯定是傅驢子!上了傅驢子的當了!

宣鳴雷幾乎要叫出聲來,臉登時變得煞白。敵人的前隊才是補給船,現在自己要攻擊的,卻是真正的護航隊!一瞬間他就想明白了此中關鍵,也知道設下此計的,十有九成便是傅雁書。

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他還記得剛進特訓班時,傅雁書曾向鄧帥提出過這個問題。說虛實之間,到底該如何把握?當時鄧帥說,虛虛實實,不是一成不變,而是要根據敵方的情形來定。敵人沖擊力強,則以虛兵引誘,折其銳氣。或敵人生性多疑,則不妨以實兵假做誘敵,其實卻是一股作氣殺入,這便是虛實之理。傅雁書肯定也算定了自己猜他會來護航,卻猜不到他竟然行險把補給船放在前面。

一定如此!他猛然嘶聲吼道:“轉舵,追敵人前隊!快發號讓紀将軍轉舵,追擊前軍!”

他剛吼出來,周圍的士兵卻是一聲歡呼,那是紀岑一隊中沖在最前的戰艦投出一個炸雷。那炸雷不偏不倚,正中一艘敵艦,炸得那敵艦的船頭都塌了半邊。以抛石器投擲炸雷,他們雖然練習了許久,但這是第一個擊中目标的炸雷,自然人人歡呼雀躍,誰也聽不到宣鳴雷的吼叫了。

只是,不等他們的歡呼聲落,從那艘受傷的敵艦上吐出一條長長的火舌,一個火球直飛過來,正中那艘剛擊中敵艦的戰艦。砰的一聲,那戰艦沖在最前,火球正中船頭,竟然也是半個船頭都塌了,前進之勢立刻受挫。兩船受創,也是相差仿佛。

敵人的船上也有火器!不等五羊城水軍驚呼聲發出,從那艘受創敵艦上又吐出一條火舌,又是一個火球飛出。這火球卻是擊中了己艦船身,船身上立現一個大洞,整艘船也頓時向一側倒去。船上的五羊城水兵無不驚呼,正待滅火,已有兩艘敵艦趕了上來,護在受傷敵艦左右,同時射出火球。那船戰艦離敵艦已然不遠,這兩個火球齊齊擊中,本來就已受創,這回船身更是破損加劇,火焰四起,引發了船中的炸雷,船體已開始沉沒,船上水兵見大勢已去,不少人跳水逃命,也有不少人倒在着火的甲板上,只怕已在先前這兩輪攻擊中送命。便是僥幸尚未死,船身已在火海之中,他們也難逃一命了。

兩軍相接,一轉眼間,己損一艦,敵人只是一艦受創。本來伏擊隊就只有十三艘船,損了一艘,更顯得力量單薄。紀岑在座船上見此情景,眼睛已是一片血紅,似要滴下血來。

本以為用抛石器投擲炸雷,己方的攻擊力已能淩駕敵軍,誰知敵軍竟會在船上裝備舷炮。而攻擊的,哪裏是裝載糧食飲水的補給船,分明是整裝滿員的戰艦。這一場伏擊,已然弄巧成拙,難有勝算了。

現在該怎麽辦?紀岑在五羊城名列七天将,也是水戰隊水天三傑之一,深通兵法。現在中了敵人之計,已全然落在下風,上上之策自是馬上認輸逃走,對方的任務是護送補給船,自不會來追擊。可這一戰只能勝,不能敗,輸了,也就是五羊城的末日到了。他咬了咬牙,喝道:“全軍各自為戰,猛攻敵人旗艦!”

北軍竟會有了舷炮!這個失算,實是致命的打擊,但更致命的是這場伏擊也搞錯了對象。一錯豈可再錯,原本伏擊隊勢可沖霄的戰意此時已剩了不到一半。但五羊水戰隊确是名不虛傳的強兵,得了紀岑将令,立時按部就班,各在其位。敵人有舷炮,接舷戰成了自尋死路,萬幸船上還有抛石器,同樣可以遠攻,不然真是要任人宰割。最初的混亂一過,紀岑一隊的六艘戰艦已各自分開,從六個部位齊齊發射炸雷。一時間空中炸雷橫飛,火舌亂舞,混戰中伏擊隊又有一艘戰艦中炮沉沒,但敵軍也有一艘戰艦連中兩顆炸雷,連甲板都被炸穿,同樣側向一邊。

紀岑一隊已與敵軍短兵相接,宣鳴雷一隊也已在攻擊。當看到己方一艦馬上被敵人擊沉,宣鳴雷心頭便已覺到了谷底。大勢已去,敵人的補給船已逃出甚遠,現在追都追不上了,而且若去追擊補給船,反被敵軍從後方攻擊,更難抵擋。現在他倒是有點慶幸方才自己這個轉舵的命令未曾被傳令兵聽到,情形尚可支撐。

正想着,忽然砰的一聲,一艘敵艦向他的座船開了一炮。只見炮口吐出一條長長的火舌後向後一縮,一個火球直飛過來。若是擊中,他這船也要立受重創,逃都逃不掉,只能等死了。宣鳴雷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裏,誰知那火球眼看就要飛到,忽地一落,卻是來勢已竭,掉進了海裏。

敵軍的舷炮厲害,射程卻不及抛石器遠!宣鳴雷心頭忽然閃過了一絲亮光。本來在他心中,“敗了”這兩個字已經浮了上來。有生以來第一仗,竟會是這般一個慘敗。不過,這一場慘敗大概也不會有什麽人責罰自己了,因為接下來五羊城的覆滅已在眼前。可是看到這情景,他卻又有了一線希望。

而且舷炮不像抛石器,什麽地方都能打到,它能打到的位置有一個高度限制。只是,發射的速度抛石器卻遠遠不及,抛石器抛出一個炸雷,敵人已打出了三炮。何況敵人數量上也有優勢,數艦圍上來齊發,己方一艦往往就毫無還手之力了。所以只消保持一定的距離,敵人就無計可施了。

想到了此點,他沉聲道:“即刻傳令,要諸艦依照我艦與敵艦距離,不可過于接近!”

那傳令兵依言發下令去,宣鳴雷一隊諸艦都已得令,但那傳令兵卻苦着臉道:“紀将軍那邊看不到了。”

現在空中炮火橫飛,紀岑一隊自顧不睱,自是看不到宣鳴雷的號旗,就算看到了,他已陷入重圍,諸艦多已受創,也已無計可施。

紀兄,自求多福吧。宣鳴雷只是轉過這般一個念頭。現在紀岑的死活自己已顧不上了,自己只有勉力支撐,不讓己方全軍覆沒。他從懷裏摸出酒壺捏在手裏,卻不打開壺蓋,只是沉聲發令。

轉舵,退後,退後,退後。在退後的同時,發射炸雷。此舉果然行之有效,北軍的舷炮大多打不到伏擊隊,紛紛落入水中。縱然伏擊隊用抛石器抛出的炸雷精度亦不甚高,但五六發中總有一發擊中。敵艦見對方如此無賴法,奮起直追,可大海無邊無際,宣鳴雷退到天邊都沒關系,雙方都是雪級戰艦,又是同一方向,他這一隊越退越遠,雖然狼狽不堪,可幾艘戰艦受創都不算重,反是北軍戰艦被他們的抛石器不時擊中,已被擊沉了一艘。但進退之間,他麾下也有一艘戰艦被擊沉,船上水兵紛紛跳海逃命,分散到其餘幾艘戰艦上。

戰勢已成膠着之勢。在北軍陣尾,紀岑一隊剩下的六艘戰艦無一不傷,其中兩艘傷勢極重,岌岌可危,進退不得,只在苦苦硬拼。隊首,北軍諸艦追擊着步步後退的宣鳴雷一隊,卻成了任人擊打之勢。他們有心不追,可宣鳴雷還當真憊賴,就是保持這樣一個距離,敵若退,他就進,炸雷一顆顆不緊不慢地抛出。抛石器的發射速度自是遠不及舷炮,可這樣只有一方能擊中,另一方自是大為吃虧。但北軍若是一追,宣鳴雷又全軍後退。他對水戰極是谙熟,水戰隊又是精銳,指揮起來得心應手,另外幾艘船跟着他保持距離,不住拉鋸,北軍護航隊前隊諸舟督全都叫苦不疊。

這情形,傅雁書也已看得清楚。傅雁書原本在最後押陣,紀岑的猛攻亦不易對付,但到了這時,紀岑一隊被打得七零八落,海面上盡是五羊城水軍浮屍,他已不像戰事起始那樣吃緊了。而陣首的不利之勢,也落到了他的眼裏。他将望遠鏡一收,喝道:“傳令下去,陣尾諸艦繼續攻擊,務必全殲敵人,我艦上前!”

北軍二十艦雪級戰艦現在還有十九艘,陣尾十艘,陣前九艘,其中兩艘重傷,一艘在陣尾,一艘在陣首。陣尾那艘有友艦保護退護,已無危險,但陣首那艘卻在遭五羊城水軍的集中攻擊。宣鳴雷剩下的五艘戰艦發現了這艘敵艦受創甚重,全都攻向這艘,縱然炸雷命中率不高,可總是有一顆命中。再被擊中兩顆炸雷,這艘戰艦定然也會沉沒。傅雁書一邊指揮座艦上前,一邊發令道:“傳令下去,除了斬波號,其餘諸艦分散,盡數攻上!”

斬波號便是受創最重那艘。陣首九艦得令,八艦上前,斬波號不動,伏擊隊見敵軍上前,便紛紛後退,已擊不中斬波號了。宣鳴雷見敵人分散開來,皺了皺眉。抛石器的精度不夠高,現在海上颠簸加劇,準确度更差。敵人圍在一處時,打不中這艘,也多半要打中另一艘。現在敵艦分得散了,投出的炸雷無一命中,他便下令不要再投。船上炸雷畢竟有限,如果投光了,到時就算這無賴手段也使不出來了,那才真個是大勢已去。

此時伏擊隊不再投擲炸雷,而北軍舷炮又打不到伏擊隊,陣首一時間靜了下來。遠處的陣尾卻仍是爆炸聲不斷,紀岑還在苦戰。

是傅驢子親自過來了。宣鳴雷見到北軍諸見改了章程,心中便這樣想。這時一艘北軍戰艦從陣尾劈波斬浪而來,快到近前時,突然停住了。宣鳴雷身邊的傳令兵叫道:“宣将軍,他們在發旗號!”

五羊水軍和東平水軍,本來同屬共和國水軍,旗號自然也是相同的。宣鳴雷看着對方的旗號,逐字認道:“反、賊、宣、鳴、雷……”他苦笑道:“是傅驢子,劈頭就罵我一句。”

雙方将領尚未通過名,但傅雁書和宣鳴雷本是同門,雖不曾真個交過手,可紙上演習不知有多少次了,各自對對方的手法爛熟于心。旗號劈頭就罵“反賊宣鳴雷”,除了傅雁書還有何人?宣鳴雷道:“兄弟,你也打旗號,回罵他‘傅驢子,想死就上來’。”

那傳令兵一怔,道:“這樣嗎?”

旗號是以音韻字母為基礎編制出來的,只要有音就能發出。可“驢子”這種詞,在軍中大概從來沒用過,而且宣鳴雷要發的令未免太粗俗了。宣鳴雷怒道:“這傅驢子罵我,你還跟他客氣個啥?”

傳令兵被他一逼,苦着個臉,果然把這幾字打了出去。那邊船上的傅雁書本來亦并不能完全确定是宣鳴雷,見回來的旗號如此,心道:果然是這反賊!是你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我了。

補給船已經安然脫身,現在再打下去,已無濟于事,只是徒增傷亡。因為就算把這擊伏擊隊盡數消滅,五羊城的實力卻也沒有什麽大損。只是一知道對手就是宣鳴雷,傅雁書倔性也上來了。宣鳴雷稱他為“傅驢子”,便是說他雖然生得文秀,性情卻倔強之極,活像個驢子。宣鳴雷一時口快,讓人旗語這般發出去,心想惹動了傅驢子的驢脾氣,他可真要不依不饒地拿下我,低聲對傳令兵道:“發令下去,等一下就主攻此艦,還是老套路。”

這老套路其實也就是糾纏不休,并不能對敵艦有致命打擊,但敵艦想擊破自己這種敵退我退、敵進我退的死纏濫打,也并不容易。宣鳴雷已然算定,就算傅雁書犯了驢脾氣,畢竟不是個意氣用事之人,當他發現并不能致自己于死地、再打下去實屬無益時,便會走人了。可萬一傅雁書真個驢子脾氣發作,不惜代價,全軍沖上,現在紀岑一隊已快被消滅,敵衆我寡,他拼着幾艘戰艦被擊沉,自己這五艘殘兵敗将也必将被他一掃而光。他命令雖然發下去,心中卻也忐忑,忖道:傅驢子啊傅驢子,你別不知好歹,非要我和你拼個你死我活。真到了這個境地,宣鳴雷也已打好了主意,就算自己這剩下的五艘戰艦全都被消滅,總要叫傅雁書的旗艦也難逃一劫。

雖然宣鳴雷的座艦和傅雁書的座艦相距甚遠,兩人連對方的人影都看不清,但兩個人都似乎感受到對方破空而來的隐隐殺氣。

傅雁書兀立在甲板上,一邊的副将黃深韬見他面色陰沉,心中不禁忐忑,小聲道:“傅将軍,我們已經勝了,再戰下去,已無好處。”

黃深韬與他同是翼尉,但黃深韬是陸戰隊軍官,因為熟悉地形,才被鄧滄瀾調來做他副将。不過他也知道傅雁書乃是鄧帥的愛将,雖然軍銜與自己相同,兩人的地位卻不可相提并論,何況他也不谙水戰,因此說得底氣都不足。

傅雁書聽得黃深韬這般說,仍是動也不動,一時間邊上的士兵也都連大氣都不敢出。鄧滄瀾治軍嚴整,水戰隊精銳無匹,“令行禁止,雖誤亦行”。只消傅雁書發下令來,就算明知前面是刀坑火海,也得不顧一切地跳下去。但他們個個心中都在想:別打了,別打了,我們都已經勝了。

黃深韬見傅雁書不說話,心中更急。他縱然有點不敢,可這樣子晾在那兒,他越發受不了,又小聲道:“傅将軍,這一戰我們是勝了,可萬一前面叛軍還有伏兵,那可要功虧一篑啊。”

護航隊的任務就是護送補給船。現在補給船已經安全行過了這片海域,離鄧帥的大部隊也更為接近,但安知前面會不會還有伏擊。傅雁書心下一凜,忖道:以五羊城的實力,一般來說是派不出第二支伏擊隊的,但也不可不防。想到此處,他手一揮,喝道:“保持現在隊形,轉舵。一旦敵軍追擊,便全軍突擊。”

護航隊被宣鳴雷擊沉了一艘,還有兩艘受了重傷,但尚有十七艘戰艦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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