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2)
五羊城一方紀岑已全軍覆沒,只剩下宣鳴雷的五艘傷船。到了這時候,宣鳴雷見傅雁書已要離開戰場,只是暗自謝天謝地,給他一個膽也不敢去追擊了。他見傅雁書終于轉舵走了,不由長籲一口氣,心道:我這般死撐,還是撐過去了,傅驢子到底不敢和我同歸于盡。
但這個慶幸的念頭剛升起,轉念又想:這傅驢子放了自己一馬,真是怕我與他兩敗俱傷嗎?自己連番死纏濫打,對付的又只是前半支護航隊,僅能擊沉他們一艘本已受傷的船只。如果傅雁書全軍壓上,自己想要和他同歸于盡,多半只能是想想而已。何況以傅雁書那種驢子脾氣,自己威脅他,只怕他反而趕盡殺絕。想到此處,宣鳴雷臉已漲得通紅,心道:這傅驢子,他……他是覺得我根本不是個威脅!
這才是傅雁書退走的真正原因吧。五羊城出動精銳,以逸待勞,戰果卻險些是全軍覆沒。固然是因為崔王祥一軍沒有及時趕到,可在傅雁書看來,自己這敗軍之将已不足言勇,根本算不上傅雁書的對手了。這等屈辱感讓宣鳴雷幾乎站立不住,他一下擰開酒壺蓋,往嘴裏猛灌了一口烈酒,心裏在嘶聲叫道:傅驢子,這筆帳我定要你連本帶利地還來!
他是海量,不喝到大醉臉是不會紅的,可是這口酒喝得猛,臉也紅得像是燒熟了的蝦子。正待再灌一口,邊上的傳令兵道:“宣将軍,崔将軍來了!”
宣鳴雷看去,卻見東邊海上,風帆聚起,正是崔王祥一隊。傅雁書也是看到了崔王祥的船,不知底細,只道那是五羊城援軍吧。宣雷鳴苦笑了一下,心道:崔兄運氣可真好。假如傅雁書一舉将自己消滅,崔王祥趕上來,多半也要吃大虧,到時伏擊隊二十艘戰艦真個要片甲不留,血本無歸了。現在,好歹還剩了十二艘回去。他道:“快去,看看海裏還有沒有有救的兄弟。”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有點詫異。他在螺舟隊當舟督時,除了阿力阿國幾個與自己特別親近的,從來沒把別人當成兄弟過,卻不知現在自己也說出這話來。
是沾染上鄭兄那婆婆媽媽的毛病了吧?他苦笑着。但想到了阿力阿國,他也對他倆的安危有點擔心。阿力阿國也随他編進了水戰隊,阿力就在這艘船上,阿國他們現在卻在另一艘船上。他叫道:“阿力!阿力!”
這時一個士兵在一邊道:“大哥,阿力他……”說到這兒聲音有點哽咽。這士兵也是當初潛虬號上的一個,宣鳴雷心下一沉,喝道:“阿力他死了嗎?”
這士兵點了點頭道:“剛才,有一炮打過來,阿力他正在船邊,被掃到了,結果人摔進了海裏。”
戰事緊張之時,掉進海裏的人定無生理,不要說還被炮火掃到。宣鳴雷的手一顫,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嘶聲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
現在并沒有什麽風,空中倒真是萬裏無雲。這一場海戰從午後三刻開始,到現在申時一刻,前後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宣鳴雷想到僅僅是一個時辰前,阿力還是個能說能笑的活人,現在卻是屍骨無存,就算他向來沒把人性命看在眼裏,但實戰的殘酷,還是讓他有種膽戰心驚之感。
人的生命,原來如此輕賤啊。
他又喝了一口酒。輕柔的海風拂面而過,卻又帶着硝煙的氣息,鋒利如刀。
崔王祥離得遠遠便聽得有炮火聲。本來還以為是抛石器抛出的炸雷炸得補給船片甲不留,心道:糟了,我誤了時辰,這回功勞要被紀兄和宣兄搶光了!他心急火燎地趕過來,但越趕過來便覺得越發不對,海上漂滿了木片和死屍,血水将海水都染作淡紅,卻沒有發現米糧浮在海上的痕跡。再趕過來,卻見有一支艦隊轉身離去,只剩下五艘傷船留下,那五艘船正是己方的,他更是膽戰心驚,忖道:難道……是敗了?
失敗。這兩個字在出發時他們根本想都沒想過,可現在卻明白無誤地橫亘在眼前。就算傷亡慘重,假如能破壞敵人的補給船也是勝利,可他看來看去,根本看不到有補給船的跡像。趕到宣鳴雷的殘艦跟前,他已急不可耐,跳上救生小艇過來,要問個究竟。一跳上宣鳴雷的船,卻見他一身酒身,臉也是通紅,眼中隐隐更有淚光。他道:“宣兄,紀兄呢?”
宣鳴雷道:“紀兄戰死了。”
這個回答其實崔王祥已經預料到了,可親耳聽到時他還是眼前一黑,身子都晃了晃。談晚同、紀岑和他這水天三傑,在七天将中也自成一個小圈子,結果紀岑一戰身死,他着實受不了。宣鳴雷見他要摔倒,忙上前扶住,順手給他灌了兩口酒。崔王祥回過神來,便是號啕大哭。
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伏擊,最終卻徹底失敗。而這場失敗也預示着五羊城末日的來臨。崔王祥雖然有水天三傑、七天将之一的名號,仍是連站都站不起來,坐在甲板上痛哭失聲。宣鳴雷讓他哭了一陣,待他止住哭聲,沉聲道:“崔兄,眼下最要緊的,便是盡快回去,好讓城中做好準備。”
崔王祥道:“還有用嗎?”
宣鳴雷喝道:“只消你我還沒死,就肯定有用!只有哭是沒用的。”
崔王祥被他一喝,心下一凜,忖道:宣兄說得沒錯,不到最後關頭,誰也不敢說必勝。他抹去淚水道:“好,我們即刻返程。”
宣鳴雷本來船上給養已消耗得差不多了,但現在他這隊已損失了一艘,崔王祥卻是裝足給養回來的,足夠使用。兩隊并作一隊,揚帆向五羊城方向駛去。
鄧滄瀾的大軍已集結完畢,頂多十來天工夫便可抵達五羊城了。失敗已成過去,現在最首要的任務便是盡快讓五羊城裏知道這個最不好的消息,不然等鄧滄瀾大軍叩關,五羊城裏還在翹首盼望着伏擊隊凱旋,全然不備。
這趟回程倒是快得多了,六天後,殘兵回到了五羊城,五羊城上下也都知道了伏擊失敗,鄧滄瀾大軍已順利進行海上補給,馬上就要抵達五羊城了。
聽到了這個消息,鄭司楚馬上就來看宣鳴雷。宣鳴雷崔王祥已被責令禁足,等候處置。但誰也知道,現在應該不會有人去處置他了,因為接下來他們仍将披挂上陣。最壞的局面已然形成,五羊城再造共和這旗號,不幸運的話,也許下個月就要不存于世,人人都憂慮萬分。但五羊城畢竟還有五萬大軍,這般束手就擒那也真個無人願意。
鄭司楚趕到宣鳴雷住處時,才到門口便聞到了一股熏人的酒氣。雖然他也是個好酒之人,但這酒氣的味道可不好聞,他皺了皺眉,推門進去,只見宣鳴雷半躺在床上,一腳高翹,手上拿着銀酒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鄭司楚心下不悅,上前一把奪下酒壺,斥道:“宣兄,你難道真是沒心沒肺不成?”
宣鳴雷被他奪下酒壺,人也忽地站起。聽得鄭司楚的指責,他的嘴唇突然動了動,沉聲道:“自然有心有肺,只是還不想死心。”
鄭司楚聽他這般一說,不由一怔,心道:是啊,要是他痛哭流涕,那我只怕更要看他不起了。他道:“宣兄,你和我說說,這一場仗到底怎麽敗的?”
宣鳴雷從他手裏奪過銀酒壺,又喝了一口,才将前因後果說了一遍。他雖然喝了不少酒,但說來仍是口齒清楚。鄭司楚聽他說到北軍已有舷炮,失聲道:“什麽?他們造出舷炮來了?”
宣鳴雷點了點頭,苦笑道:“還記得那回我跟你說的嗎?要沒有一樣能夠超越北軍的戰具,五羊城陷落,指日可待。可不妙的是現在他們的武器超越了我們。”
有了舷炮,在船上就可以直接轟城了。鄭司楚心中頓時沉了下去。他道:“但是,你能脫身,他們的舷炮應該威力也不夠大吧?”
宣鳴雷道:“正是。轟船還行,要轟城頭,我想還不足。不過,也不知還有多久,他們便能轟城了。”
舷炮的研究,北軍已經走在了前面,接下來就是要增加威力。不過,近期應該還不會有。他道:“你再說說,他們這舷炮是什麽樣的?”
宣鳴雷道:“我看到過,放出一炮後,炮口會往回一縮。”
鄭司楚記得姨父說過,舷炮的困難在于後坐力太大,船身擋不住。若是減小後坐力,炮火威力也相應要減少,就無濟于事了。宣鳴雷說北軍舷炮打出一炮後會向後縮,很可能是裝在一個有滑輪的架子上,借此來消去後坐力。至于這架子如何,舷炮的威力以何為度,則需精細計算,不然威力太大了,開出一炮後舷炮竟從另一方射出去也有可能。這些事情姨父應該能夠解決,這個思路告訴他,他加以試驗,多半就能盡快複制出來了。
宣鳴雷見他若有所思,嘆道:“鄭兄,你還關心這些做什麽?事有輕重緩急,現在最關鍵的,是接下來這一戰。”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是。”頓了頓,又道,“鄧帥的水軍快到了,那陸軍肯定也已出發。如果不能盡快擊潰鄧帥,到時南安城被陸軍拿下,他們這鐵壁合圍之勢已成,就回天無術了。”
宣鳴雷道:“然也,所以定要速戰速決。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們的舷炮雖然射程不太遠,但近戰好生厲害,根本近不得他們,想靠一般的接舷戰,再多再精的兵也無濟于事。”
鄭司楚道:“接舷戰不利,還有一途。”
宣鳴雷看了看他,說道:“是這個字吧?”
他在手上沾了點酒,往桌上寫了個“火”字。這是先初宣鳴雷告訴他自己是狄人時,先寫的半個“狄”字,但這回卻是實實在在寫的“火”了。鄭司楚道:“水上火攻,正是此方。”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談何容易。鄧帥最擅長的,正是水上火攻,你想攻他,門都沒有。”
鄭司楚若有所思地道:“你們一走,我與談兄就說起,萬一你們失敗,城中該怎麽對付他們。”
宣鳴雷聽得張口結舌,啐道:“你這喪門星!原來早就做好了我失敗的打算。”
鄭司楚苦笑道:“未料勝,先料敗,這是兵法至理。不做最壞的打算,就沒有最好的結果。只是這條計策我想還是瞞不過鄧帥,接下來,我們再一同細細商議。”
宣鳴雷見鄭司楚全沒有伏擊失敗的陰雲,仍是侃侃而談,心道:這小子,真是非比尋常。誰要對付他,只怕在讓他腦袋搬家之前,他都有辦法先讓你腦袋搬家。但鄭司楚的鎮定讓他也有了幾分複仇的信心,他道:“好。”
鄭司楚站起身道:“眼下還要再去核實幾個數據,你先坐一會兒,少喝點酒。晚上我做東,我們邊吃邊商議。”
宣鳴雷更是詫異,問道:“鄭兄,難道你真的從來不知害怕?”
鄭司楚道:“我豈會不知害怕?但害怕也已無用。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我們先要對自己有多少家底弄個一清二楚,才談得上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