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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二十二年六月十一日,鄧滄瀾率兩萬五千東平水軍,在海上鐵門島補充給養,全速向五羊城進發。
六月二十七日,東平水軍抵達五羊城南門以外五裏之處。但此時五羊城已在南門外密布水雷,封鎖海上通路,東平水軍只得暫停前行。五羊城是靠海外貿易發家的,這般封鎖海路實是斷了自己財源,但五羊城積蓄極多,封鎖海路尚不足以對城中造成困擾。
六月二十八日,五羊南門外海上突然出現無數竹筏。竹筏趁着漲潮之勢滾滾而來,引發外層水雷。水雷不經受重撞是不會撞的,本來竹筏也頂多只能消去最外層的水雷,炸成碎片後仍然無用,北軍要排除全部水雷,非得再弄十幾倍的竹筏不可。但那些竹筏一被炸碎,從中卻流出許多桐油來。桐油浮在海面上,遇火即燃,而竹筏的碎片更增火勢,借着潮水,海面上水焰熊熊,水雷響成一片。半日間,五羊城苦心經營的數萬水雷封海之計便被攻破,化為烏有。後來得知,鄧滄瀾要海靖省運送給養,淡水都是裝在竹筒之中。到了此處,又将空竹筒灌上桐油,編成竹筏,趁漲潮時投入海裏,破去了密密水雷。此時五羊城南門外門戶大開,東平水軍已能直抵城外港口。迫于無奈,五羊城燒毀沿岸港口,封閉南門。
此時,東平水軍已将五羊水軍壓在了南門外,五羊水軍已無法出海增援南安城了。接下來,從東平出發的陸戰隊肯定就要向高世乾下手。高世乾手頭這點兵力,失去了五羊城的支援,根本不可能守住,他面臨的也僅僅是一條路,就是俯首貼耳聽命于大統制。聽命的結果,最好也只能是被革職軟禁。這一點高世乾自然看得清楚,當他得知五羊陸戰隊也即将出發時,就命密使前來向申士圖告急,要五羊城援助。
如果五羊城陸戰隊能夠在東平陸戰隊抵達之前将其擊潰,閩榕全省便可平安。否則,唇亡齒寒,五羊城的陷落已經不遠了。申士圖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高世乾的密使一到,他馬上就召開了再一次會議。
這一天,已是六月三十日。六月的最後一天,天氣苦熱。南門外本以為固若金湯的水雷陣被全線突破,東平水軍馬上就要兵臨城下,東平陸軍也已迫在眉睫。要不要援救高世乾,全都衆說紛纭。于情于理,閩榕若被大統制牢牢掌握,等如廣陽省眼中被紮入了一根尖釘,大統制能借閩榕作為跳板,源源不斷地增派援兵,以前最令人擔心的“以一省抗全國”的不利形勢就要成為現實。可是要去救他,南門外鄧滄瀾水軍馬上就要抵達,自顧不睱,哪裏還有餘力去救人?救與不救,每一方都能說出道理來,而且這道理都能令人信服。這也使得申士圖更難決策。
本以為舉旗之後,得道多助,八方響應,可是五羊城真個舉旗,周圍諸省固然有表示同情的,可現在真正與五羊站在一處的唯有一個殘破不堪的南寧省。南寧省當初曾有五百萬人口,首府高鹫城亦是十二名城之一。但高鹫城是共和軍的發源地,曾被當時的帝國攻破後大肆屠城,後來又被蛇人攻破,盤踞多年。連遭大劫,豈獨高鹫一城,如今南寧全省人口尚不足一百萬,元氣仍然未複,西北相鄰的朗月、秉德兩省本來就是窮山惡水,唯有依靠廣陽接濟,因此太守梁邦彥雖然與申士圖同是一省太守,實際上卻只算申士圖下屬。正因為南寧省地位已如此低下,大統制對此省也根本不屑一顧,申士圖也知道,梁邦彥是破罐子破摔而已,現在鐵了心跟随五羊城,但只消五羊城一破,梁邦彥肯定會肉袒負荊,前去向大統制請罪,根本不能成為臂助。現在唯一能夠相助的,只有這個明面上尚在大統制一方的高世乾。假如高世乾被拿下,廣陽一省孤掌難鳴。從這一點上來看,閩榕又是不得不救。鄧滄瀾水軍先至,擊中的正是這個要害,現在救也不是,不救亦不是,當真是進退兩難。
這次會議,五羊城裏各部頭面人物除了陳虛心,所有人都到了。一開始的讨論,各人議論紛紛,不是說要救,就是說不救,奇妙的是說要救的沒信心,說不要救的同樣知道不救只能茍延殘喘,所以雖然意見相左,各持一議之人卻并不針鋒相對。
再造共和這面旗,也許打不了兩個月了吧。
每個人都在這樣想着。申士圖坐在上首,只是靜靜地聽着。等議論漸漸平息,他掃了一眼,沉聲道:“諸公,可曾定下主意?”
五羊城的刑部部長汪松劢和禮部部長權利明兩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站起身,躬身一禮道:“吾等計議已久,苦無良策,還請申太守決定。”
廣陽五部,地位最高的是工部特別司長陳虛心。只是陳虛心對政事提不出什麽好計議,這一點人人都知道。兵部長餘成功先前提出的派遣伏擊隊之計遭到了慘敗,現在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吏部部長則由申士圖兼任,所以汪權兩人已經是現在申士圖以下五羊城官員之首了。他們提不出什麽好計,要由申士圖決斷,申士圖也不推辭,只是道:“既然如此,但一人計短,二人計長。當此非常之際,須有非常之舉。餘部長,閣下以為如何?”
餘成功被申士圖點了名,忙站起來道:“成功武人,深以太守為然。”
申士圖看了看他道:“先前伏擊敵人的補給船,實是妙手,然天時不利,未能建功。如今敵軍已迫在眉睫,餘部長軍中宿将,不必有所顧慮。”
話說到這兒,餘成功不表态也不行了。他躬身一禮道:“太守,成功以為,敵軍欲水陸合圍,剪除南安城後,鐵壁合圍之勢便已實現,縱然五羊城積糧甚多,終難抗天下之兵,因此唯有出兵救援一途。”
五羊城的水軍不亞于鄧滄瀾,鄧滄瀾一軍雖然迫在眉睫,但想攻破五羊城,卻也并不那麽容易。這一點人人都這麽想,聽餘成功這般說,便是說不能去救的也在想:餘部長說得也有理。南門外要守幾個月不在話下,鄧帥縱強,也不能勢如破竹。但高世乾一被解決,敵人的陸軍不斷前來,從閩榕可以給鄧滄瀾水軍補給,陸軍又源源不斷而來,那時就真成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之勢了。
申士圖聽了餘成功的話,只是道:“餘部長所言甚是有理。只是還是那句話,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我想請一位年輕人來說說看法,不知餘部長以為可否?”
餘成功一怔,心道:你要讓哪個年輕人來說說看法?景順嗎?五羊城的少壯将領中,以年景順為首。年景順是他外甥,也是他的得力助手,申士圖看重他,餘成功當然也不會有意見。他道:“申太守卓見,成功豈敢有異議。”
申士圖道:“好。鄭司楚将軍,請出來吧。”
鄭司楚這名字,這些官員約略也都聽得,知道他是鄭昭的兒子。但這只是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他的名字只不過是作為“鄭昭之子”才被人聽到,聽申士圖要他來發表意見,所有人都是一怔,餘成功也是一怔,心道:太守這般看重鄭國務卿嗎?
鄭司楚夾着一個大卷軸從後面走了出來。走到近前,他先向申士圖行了一禮,又轉身向衆人行了一禮道:“小将鄭司楚,見過諸公。”
這些人中,倒有一大半未見過鄭司楚,餘成功自己也沒見過。看見鄭司楚一身水軍軍服,英氣勃勃,心中倒是暗暗喝了聲彩,心道:鄭公這位公子倒不比景順遜色。聽說他得過二等共和勳章,參加過多次實戰,說不定真有什麽好見解。看到鄭司楚的樣子,餘成功也不禁有種“老了”的感慨。
鄭司楚行過禮,将那卷軸交給申士圖的一個侍從,示意他挂了起來。一挂起,原來那是一幅很大的地圖,繪的是廣陽和閩榕兩省地形。卷軸裏還有一支竹棍,他拿起竹棍,朗聲道:“諸公,五羊城再造共和,已至生死之際。如今形勢,險惡已極。”
他一開口,聲音清朗,不卑不亢。他現在只是個骁騎軍銜,與列席的那些高官級別可謂天差地別,但說來卻坦坦蕩蕩,毫不怯場。權利明看了,心下已在想:鄭國務卿虎父無犬子,只希望鄭公子別是紙上談兵才好。
鄭司楚指着南門道:“東平水軍,現在已在南門外,明日準已抵達。東平水軍總數是兩萬五千,縱然他全軍出動,五羊城水軍亦足以匹敵,因此鄧帥定不會貿然攻擊,他的主意,定然是在此纏鬥,封鎖五羊城的出海口,斷去我軍的海上後路。”
這一點自是人人都知道,但鄭司楚口齒清楚,說得簡潔明了,人們全都在颌首。鄭司楚看在眼裏,心道:父親教我的主意果然有效。
鄭昭雖然對軍事知之不多,但對如何說服旁人卻是個行家中的行家。他告訴鄭司楚,要抓住別人的注意力,最好的方法當然是出語驚人,一下震懾當場。但要這麽做,必要有發言者本身的威望做底子方可,不然別人當你危言聳聽,馬上就抱了個不相信的态度了。因此鄭司楚這種年輕人初次露面,一開始不妨說出大家有共識的事,給人留下一個踏踏實實的印象,然後再提出自己的建議。現在鄭司楚見自己一開口旁人就都在點頭,心想父親說得果然沒錯。他接下去道:“北軍打的是水陸并濟的主意,接下來肯定要從陸上發兵,直攻五羊城。但陸軍發兵,亦非易事,兩月之內是做不到的。就算從五羊城舉旗之日算起他們就開始準備,陸軍出發,起碼也是七月的事。加上路上耽擱,陸軍要抵達南安城,應該亦是七月底的事了。”
現在已是六月的最後一天,距七月底已不到一個月。聽鄭司楚這樣說,餘成功便在想:話是這麽說,可一個月裏,五羊城還能做什麽?發兵出擊,在南安城下和北軍決一死戰,就算勝了,回來也已筋疲力盡,而鄧滄瀾這一段時間的攻勢,單靠水軍接下來也要吃力得很。北軍卻不是只能發出一支兵來,萬一南安城下戰事一膠着,水陸兩軍都在纏鬥,兩邊都居于弱勢,那還能撐到幾時?
他想到這兒,還沒說話,一邊的汪松劢已道:“鄭公子,就算北軍的陸軍七月底到達南安城,時間上完全來得及,但我軍若與敵軍在南安城下戰事膠着,高世乾又不能公然投向我們,水陸兩軍都打成了持久戰,鄭公子以為我軍能支持得住嗎?”
鄭司楚想也不想便道:“北軍補給順暢,我軍縱然士氣如虹,也難以與敵軍相持許久,肯定撐不住。”
汪松劢雖不是武人,但他平時好讀兵書,對軍事也有些了解,本以為鄭司楚會說我軍定能取勝,心想年輕人到底年輕,不知好歹,一味迷信勇力,因此這般反駁。誰知鄭司楚卻是直承撐不住,他準備好的反駁便一句都說不出來了,便道:“鄭公子也覺撐不住,難道仍要堅持發兵?”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北軍的主意,其實正是希望我們發兵救援,這樣好将我軍分而破之。因此以小将之計,我軍取勝之機,就只剩一途。”
這話一出,餘成功、汪松劢和權利明三人全都不約而同問道:“是什麽?”
鄭司楚指了指南門道:“一月之內,擊破水軍。”
餘成功心下一震,尚未說話,權利明已叫道:“一月之內就要擊破鄧帥?不可能!”但說出口來又覺這話太喪氣了,實屬自毀信心,又搖了搖頭道,“只是我軍得道多助,三軍得力,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不是完全不可能”這話,意思就是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餘成功心頭也有點怒意,忖道:你這嘴上沒毛的小子,說得倒輕松!一個月擊破鄧帥,若是鄧帥求勝心切,也許還有可乘之機。可鄧帥不焦不躁,穩紮穩打,他的主意就是要打持久戰,你想一個月擊潰他,真是做夢!
雖然三人同時打斷他的話,鄭司楚仍是鎮定自若。待他們靜下來,鄭司楚突然道:“用兵之道,千變萬化。敵軍遠道而來,我軍背城一戰,已得天時之利;城中給養充足,又得地勢之利;三軍士氣如虹,我軍得道多助,此謂人和之利。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兼得,豈可謂之不可能。”
餘成功暗自苦笑道:“天時地利人和,拿來說說還行,但在實戰中,這三句話其實都是空的。”五羊水軍縱然不遜于東平水軍,又依城作戰,占了地勢之利,可東平水軍同樣不遜于五羊水軍,兩軍相持不下那是正常的,一方想要速勝,實是侈談。餘成功本來見鄭司楚英氣逼人,侃侃而談,心想這年輕人果然出色,但聽他這般說,又覺鄭司楚固然英氣逼人,卻也難脫紙上談兵之譏。申士守如此倚重這個年輕人,恐怕是看錯了人。
餘成功諸人的反應,鄭司楚實亦在預料之中。他心想:北軍打的主意,就是要讓五羊城兵分兩路,分頭作戰。這雖是正途,但事緩從恒,事急從權,現在想要取勝,只有冒險用奇兵,否則全依正途,五羊城必敗無疑。餘成功覺得他是紙上談兵,鄭司楚也已覺得餘成功雖是宿将,卻未免持重得過了份,拘泥兵法,食古不化。當伏擊隊一出發,他在城中就定下了幾項策略,分別針對各種情況。最樂觀的是伏擊隊得手,鄧滄瀾無功而返,那時就去伏擊北軍的陸戰隊,只消将其擊潰,高世乾就肯定會公開與五羊城站在一處,南北對峙的大局也已基本實現了。不過這種最樂觀的局面并不曾出現,面臨的卻是估計的最不利情況。好在他未料勝,先料敗,對這等最壞的情況也已經有過打算,甚至,還想得最為周全。他曾與談晚同、年景順諸人商議過,屢經補充,覺得雖然不無冒險,但要打破五羊城面臨的最不利情況,唯一此途。鄧帥雖然強悍,卻也不是不可戰勝的,西原楚都城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如今我軍面臨的,乃是絕境,正兵已不可能取勝。奇計雖不可恃,但這等情形之下,唯有以奇計破敵。”
“奇計不可恃”,鄭司楚想起老師給自己的那本《兵法心得》中,這句話提了很多次。軍校時,很多人都對奇計特別感興趣。以奇妙的計謀欺敵,以寡勝衆,以弱勝強,對于一個軍人來說,這種誘惑不可謂不大,幾乎有一大半人覺得,屢出奇謀便是名将。但老師給自己那本《兵法心得》中卻說,奇計只能萬不得已能才用之,以衆擊寡,以強擊弱,才是兵法之正途,就算奇計也是以此為先決條件。敵人雖衆,可以分而擊之,這樣縱然全局上來看自己居于劣勢,在戰役上卻仍是以衆勝寡,以強勝弱,而不是想一個匪夷所思的妙計,用分明的弱兵去抗擊強者。
“奇計不可恃”這五個字,鄭司楚也已有了切身體會。随畢炜遠征那一役,薛庭軒算得是屢出奇計了,可他在每一次攻擊時,都是集中了相對的優勢兵力,以至于後防不得不空虛之極,險些被自己得手。後來的破三上将遠征亦是如此。他練出的火槍騎實可算亘古未有的奇兵,但僅靠這一支奇兵,其實對遠征軍根本造不成什麽實質傷害,他最終的取勝還是毀其辎重、斷其糧道這兩招。現在自己要用的,也只能是這兩招。鄧滄瀾能力再強,本領再大,終是遠道而來,糧道同樣是他的致命傷。所以他一是要從海靖獲得補給,以後就要準備解決高世乾後從陸路補給了。從閩榕獲得補給,事實上就依賴于他在海上能控制住五羊水軍,與他對峙得越久,五羊城的地利就越小,所以現在關鍵中的關鍵,就在于要從速戰速決,擊敗鄧滄瀾。
此時鄭司楚在上面侃侃而談。他平時也不算談鋒甚健之人,但此時說來,卻是口若懸河,旁若無人。申士圖和鄭昭已聽他說過一次,現在雖是第二次聽得,仍是覺得心驚,更不要說是餘成功和汪松劢、權利明三人和列席的其餘官員了。鄭司楚的這個計劃如此大膽,甚至可說狂妄,異想天開,但每一步又踏踏實實。每一步成了如何,失敗又如何,雖是一計,實際上卻繁複綿密,幾乎将各方各面都考慮到了。餘成功開始時還有點輕視,越聽越是動容,聽他說到最後,計已深入,連他都覺背後冷汗涔涔。
歹毒!
只能用這兩個字來形容。鄭司楚長得英姿勃勃,但想出來的計策竟是如此毒辣。如果計劃順利運行到此步,鄧帥只怕亦無回天之力。這個年輕人,竟是妖魔轉世嗎?餘成功第一次對眼前這年輕人産生了懼意。待鄭司楚說完,權利明已率先長嘆一口氣,高聲道:“少年英雄!真是英雄出在少年!”
旁人紛紛附和。鄧滄瀾,共和第三元帥,水軍第一名将。水戰無敵,這是對鄧帥的公論。不論是不是軍人,在任何人心目中,只消能與鄧帥勢均力敵,就可算得上絕世名将了。可是這個年輕人想的,卻是要将鄧帥徹底擊潰,殺個片甲不留。
只是雖然聽得心驚,但餘成功心裏仍有些忐忑。真能如鄭司楚如言,計劃順利進行嗎?變數随時存在,鄭司楚雖然說得面面俱到,但他總覺得還是有點一廂情願。只是現在群情激昂,全都覺得勝券在握,這句話他也說不出來。
但願如此。畢竟,也沒有別的良策了。他想着。
在餘成功想的同時,鄭昭也終于舒了口氣。
鄭司楚這條計策固然奇妙,卻也有個致命之處。但現在,他最終放下了心。
這條計策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接下來就看第二步。楚帥,你真生了個絕世之才的兒子。
對這個與自己并無血緣的兒子,鄭昭心裏一直有種說不出的感受。最初的厭惡、沮喪,漸漸又生出了真正的父子之情,直到現在,幾乎已不再想到他和自己并沒有血緣上的聯系了。但此時,他卻又有點欣慰。假如鄭司楚真是自己的親生之子,定然不會有這等軍事上的天才。
共和的信念,結果在你兒子手上延續下去,這是造化的譏諷吧?但在他的記憶深處,又覺得并不是如此。也許,那個人還活着的話,說不定也會與自己一樣的想法。第一次,鄭昭對昔年自己的決策有了一絲後悔。只是那都是記憶深處永遠不為外人所知的事了,現在,卻是一個嶄新的時代。
這個嶄新的時代,是屬于鄭司楚這樣的年輕人的。
會議結束,鄭昭特意與鄭司楚同車,送他去水戰隊。在車中一坐下,鄭昭微微笑道:“司楚,你今天真是出色。”
鄭司楚臉上仍有點不安,低低道:“父親,還有一點我最擔心,若這消息傳不出去該怎麽辦?”
鄭昭道:“放心吧,肯定會有人膽戰心驚,想要轉向的。”
鄭司楚不知父親為什麽有這等信心,嘆道:“現在終究還未得而知。要是會議上的人全都沒有二心,只能讓阿順去反間了。只是他去反間,我又怕鄧帥起疑心。”
鄭昭道:“放心吧,這事我來安排,你就去執行此計。”
鄭司楚暗道:父親這般說,一定已有把握,我也不要多想了。人力有限,自己長于軍事,要安排合情合理地放出風聲,實有點強人所難。但父親長于政事,他會安排,肯定比自己做得好。他道:“好的。”頓了頓又道,“這兩天媽怎麽樣了?”
這幾天鄭司楚為策劃此計,飲食起居都有點錯亂,沒空去看在特別司養傷的母親。鄭昭道:“我昨天去看過了,她現在好得多了,已經有了知覺。”
鄭司楚心下大喜,叫道:“真的?”
鄭昭道:“我還來騙你不成?她讓你先不必分心,等勝利後,你再去看她吧,讓她也看看自己的兒子已經有多出息了。”
會議上那條歹毒的計策,其實純屬欺敵。這條計策雖然也有成功的可能,但可行性實在太低了,必須步步符合,不能有半點差錯。鄭司楚深通兵法,豈會看不到這點?軍情瞬息萬變,只消當中一步出現變數,後面滿盤皆錯。奇計不可恃,正在于此。單個的奇計還有可行,但這種環環相扣的奇計,實在只有紙上的價值。在會議上提出這條計策的效用,其實只有一個,就是讓列席之人中有覺得五羊城已不可能取勝,想要轉向到大統制一方的人傳出去,這樣才好隐藏掉真正的計策。這條瞞天過海的奇計,才是鄭司楚真正的策略。他最擔心的就是會議上沒有這樣一個充當反間的人,這樣要執行此計還得另想他法。不過這一點父親已經承擔過去了,他也就不再多想。人力有時而盡,自己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八個字同樣是兵法至理。
車已到水戰隊營外,鄭司楚跳下車,轉身對鄭昭道:“父親,那我走了。”
鄭昭看了看他,低聲道:“司楚,好好保重。”說到這兒,他又笑了笑道,“我和你申伯伯,還有芷馨,都在等你的好消息。”
如果這一戰勝利,也就馬上要迎娶小芷了吧。鄭司楚有點不好意思,但心中卻也有種說不出的甜蜜。
七月一日午時二刻,鄧滄瀾率領兩萬五千東平水軍直抵五羊城南門,在南門東北一裏外海灣紮下水營,五羊城生死存亡的揭幕之戰開始。
看着艦隊陸續進入營地,鄧滄瀾突然有種蒼涼之感。
少年從軍,在血與火中拼殺了大半輩子,老來卻要與曾經的同袍血戰。對于曾經駐防五羊城的鄧滄瀾來說,滋味更不好受。他站在船頭看着五羊城方向,見五羊城南門外樯橹如雲,嚴陣以待,忖道:這些小子,當真不錯。
五羊城七天将,全都曾來聽過鄧滄瀾教導。那時鄧滄瀾對這些後輩将領甚是愛護,知無不言,恨不得自己在兵法上的心得盡數傳授給他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就要拿自己的本事來對付自己了,真是造化弄人。不論殺了哪一個,都讓鄧滄瀾痛心。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可是,共和國就是這樣子的?他心裏又有了一絲疑惑。第一次聽可娜說起共和的前景時,他就無比憧憬,覺得那才是自己理想中的樂土,甚至不惜裹脅畢炜一同反叛了帝國。共和國成立初始的濫殺讓他曾有過一點擔心,然而當共和國根基已穩,随後的蒸蒸日上又讓他覺得自己并沒有做錯。只是現在,他越來越有種隐隐的悔意。
早知如此,又何必多造殺孽?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了。平息了五羊城的叛亂,無論如何不能再來一次那樣的濫殺了。不過現在共和國的高官有很大一部份都是廣陽省生人,他們也不會同意對五羊城進行濫殺的,所以這一點自己并不用過于擔心。現在要操心的,便是用盡可能小的代價取得勝利。可是要達成這個目标,即使被稱為水戰第一的自己,只怕也很難吧。
當船只全都就位後,中軍許靖持過來道:“鄧帥。”
鄧滄瀾轉過身道:“許兄,派人去下戰書吧。”
這也是大戰前必不可少的手續。許靖持來,正是為了此事。他遞過一份文書道:“請鄧帥過目。”
鄧滄瀾看了看,見戰書上倒也文從字順,只是稱五羊城一方為“叛匪”,他道:“戰事尚未開始,也不必如此劍拔弩張,稱‘南’即可。”
許靖持猶豫了一下道:“可是……這是大統制文書中定的性,改稱不太好吧?”
大統制看來是根本沒考慮過招安。鄧滄瀾道:“既然是大統制的意思,那就這麽辦吧。”頓了頓又道,“海靖的後繼補給如何了?”
“海路順暢,請鄧帥放心。”
消滅了五羊城派出的伏擊隊,現在可以正常派出護航隊了。五羊城的水軍大部都已被逼在港口,不可能再派出大批伏擊隊去斷絕糧道,所以這條運輸線已然無憂。等下個月陸戰隊解決了南安城,陸上補給線也打通了,就更加沒有顧慮。這一戰,看來已是勝券在握。他正想着,邊上一個護兵過來禀報道:“鄧帥,傅雁書将軍到。”
傅雁書是螺舟隊舟督,但這次出海遠征,螺舟卻不能在外海航行,因此螺舟沒有帶來,傅雁書也轉統戰艦。不過對這個弟子,鄧滄瀾極是放心,知道他文武兼備,勝任有餘。他道:“請傅将軍過來。”
護兵下去,傅雁書已走了過來。到得鄧滄瀾跟前,傅雁書立正行了一禮道:“鄧帥,末将傅雁書有禮。”
鄧滄瀾道:“雁書,鐵腳木鵝都已布置停當了?”
傅雁書道:“一切順利,已布置大半,明天就能布置完整。”
鄧滄瀾笑了笑,卻又輕聲嘆道:“可惜了鳴雷。”
如果宣鳴雷也在自己麾下,有這兩個得意門生輔佐,事情更加順手,他直到現在也想不通宣鳴雷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地反叛。傅雁書道:“鄧帥,鳴雷已叛,不必多想他了。”
鄧滄瀾看了看他,心道:其實,你到底也留了點情份。他聽傅雁書說起,伏擊補給船的正是宣鳴雷。那一仗宣鳴雷一敗塗地,但傅雁書最終卻沒取他性命,可見傅雁書雖然與這個同門不睦,到底也不忍斬盡殺絕。他道:“雁書,你覺得,五羊城會如何對付我們?”
這個問題傅雁書想也不想便道:“火攻。”
水上火攻,極不易用,但用好了也無往不利。鄧滄瀾淡淡一笑道:“所以,你也準備火攻吧?”
傅雁書道:“确有此意,只是此計只怕行不通。五羊城諸将都非易與之輩,想要火攻,若無內應,定難有效,而且眼下風向不對,所以要防的,首先就是他們的反間計。”
五羊城裏也定然猜得到自己最想用的是什麽計。他們最可能的,便是将計就計,派一将詐降,然後用小船滿載引火之物來火攻。火攻的話,不比先前破去他們的水雷陣,定要有天時照應。現在正值南國夏日,南風大起,自己紮營在北面,五羊城的火攻自然要順手得多。他道:“那你有什麽打算?”
傅雁書道:“無論如何,定然要先行一戰。鄧帥,末将想請命,前去打仗探路。”
鄧滄瀾道:“好。首仗必要見功,你去準備吧。”
不論敵人要用什麽計,這第一仗總是避不了的。這是雙方互相試探實力的一仗,規模不會很大,但會影響到士氣。現在軍中有過實戰經驗的将領并不很多了,傅雁書雖說實戰經驗不多,但護航一戰已證明了他不是個紙上談兵的人物,他确是首仗的不二人選。
戰書的批複很快回來了。不出所料,申士圖拒絕了鄧滄瀾的招降,共和二十二年七月一日黃昏,戰事率先打響,南軍談晚同,北軍傅雁書,各統一支艦隊。
雖說這只是試探性的一仗,雙方的大部隊都在後方押陣,誰都不想這麽快就卷入全面決戰,但真個交上了手,戰況仍然極為激烈。因為知道了北軍船上裝有舷炮,談晚同将船上的抛石器增加了一倍,準備以數量上的優勢扳平威力上的不足。這一仗時間不長,從酉時一刻打到了三刻,雙方各自損失一艘戰艦,兵力損失也大致相當。經此一戰,雙方對對方的實力都有所了解,傅雁書也明白,五羊城水軍得享大名,确是名下無虛。
酉時三刻,雙方鳴金收兵,各自解救落水士兵,打撈戰死的士兵安葬,然後各自退去。雙方都知道,接下來就該是主力的大戰了。
七月一日,晚戌時一刻,借着夜色,一艘小船貼着岸駛向東平水軍的大營。這是艘小漁船,船上只有一個搖槳之人,別無他物,自然不會是什麽想下手的人。這人說自五羊城而來,有機密事要面見鄧滄瀾大帥,東平水軍搜檢過此人身上,見沒有武器,便帶他上了鄧滄瀾的座艦。鄧滄瀾的座艦是艘風級巨艦,載員足有兩千餘人,聽得五羊城有人要見自己,馬上召見來人。
進了鄧滄瀾的座艙,那人躬身一禮道:“鄧帥,下官奉廣陽吏部秦融主簿之命求見。”
主簿是廣陽各部部長之下的主事官員,已然不低。五羊城的吏部部長是太守申士圖兼任,秦融對申士圖大權獨攬,本來就有所不滿,現在東平水軍大兵壓境,秦融覺得事已難成,早就暗中已有離心,昨天的會議上聽鄭司楚提出此計,認為立功的機會到了,就派這心腹之人借夜色來與鄧滄瀾聯系,密告五羊城動向,身邊攜帶的正是鄭司楚在會議上提出的計策。
鄭司楚在會議上提出,要破北軍,唯一可行的便是火攻。但尋常火攻難有勝算,最好的辦法便是用飛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