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無可救藥愛上你
傍晚徐徐落日餘晖披灑的大街上,有一個少年正在拼命狂奔。
向前,再向前。少年沒命跑着,不管前方是什麽路就一直沖。他的樣子看來已經力竭,卻依然歇斯底裏,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這個少年——并不是在被人追趕,也不像有什麽急事,而只是這樣毫無目地一個勁向前瘋跑。眼眶通紅、面目猙獰……仿佛腳下的路沒有盡頭一樣。
向前,向前!不能停下!
李翊輝發狂一般,從冥鏡湖底非常順利就跑回到了地面,上岸後沒有停留,直接沿公路一路向前。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一直一直跑,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停下,不想讓麻木的大腦充斥進什麽!從冥鏡湖到市區十幾公裏長路,崩潰的少年竟就這樣一路狂跑了下來。他從沒跑過這麽遠的路,也不知自己可以堅持到什麽時候。他真的已經非常難受,喉嚨随着一次次呼吸刀割般刺痛,像是可以呼出血來,全身肌肉僵硬麻木,四肢百骸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然而……不想停下,不想停下!
就這樣一直跑吧,離開那裏,離開那個人,不要讓我再想起!
街角,有狂亂的歌聲随風飄蕩而來——
“有誰能做我的安眠藥,讓我靈魂好好睡個覺,空氣中你的味道,散落在每個街角……擦不掉。”
李翊輝長吸一口氣停下腳步,猛捶幾下自己的頭。哪裏來的歌聲,好吵!
換一個方向,繼續狂跑。
“腦海裏太多疼痛記號,天使笑容打亂回憶的軌道,囚禁在你的依靠,像沒有效的解藥……睡不著。”
李翊輝奔跑着拐到巷子裏,那嘶啞低暗的歌聲卻經久不絕。這是誰在唱歌?好讨厭的歌聲,似乎在哪裏聽過,好讨厭的刺耳聲音!——
“沒有你我睡不著。忘記你我做不到,愛你無可救藥!”
“愛你無可救藥,愛你無可救藥!”
李禦輝狂吼一聲,一腳向斜方踹去,他不在乎會踹上什麽,只想發洩心中一團極致的煩亂。
咣咣咣,街邊一排貨箱被他一腳踹得倒作一團,“喂你幹什麽?!”一聲尖銳厲嘶響起,從身後竄來一個滿臉痞相的男人,“你他媽的幹嘛?活不耐煩了?!”
衣領被拎起,狂亂的少年大口喘粗氣,眼看就要摔倒。然而他的眼底陰霾掃過,忽然一個打挺揮着拳頭就向對方臉上打去!
“嗚啊!”一聲慘叫,不識相的倒黴男人立刻滿嘴鮮血:“你!……你!”
李翊輝難受地閉了閉眼,他的腦子裏,竟還嗡嗡轟鳴着那首聲嘶力竭的歌——
“沒有你我睡不著,忘記你我做不到,沒有你我睡不著,街上随便跑,想找到有你的街道——有、你、的、街……道……!”
“去死吧你!”
恍惚中,一個拳頭迎面而來,陰霾的少年竟毫不躲閃,直接伸出手向着那人脖子抓去。
“嗚”地一聲,那人被扼住喉嚨,同時拳頭也狠狠砸在少年臉上。
“給我安靜點。”一雙陰骘的眼,少年嘴角淌着血,陰沉地低低命令:“閉嘴。”
“……”顯然那人沒有料到會是如此情形,本以為讨到什麽便宜,橫行霸道慣了,未曾想一個少年能勒得自己毫無反抗餘地。“你……”痞子男艱難開口,定定看着這張煞鬼般的臉:“你等着!”
說罷用盡所有力氣扳開少年鉗制,少年卻也不追,就在原地看男子一溜煙遁走街口的背影。
——人渣!李翊輝想着,揮手擦擦嘴角的血跡,冷笑一聲。
人渣和人渣打架,不很是天經地義嗎?他還要什麽?自己的生活,本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對吧。
不過剛剛那個痞子……怎麽好像有些眼熟?好像最近在自己周圍看見過好幾次?
轉過頭,再次冷哼一聲,他忽然不想跑了。一臉青腫的少年停在街角四處張望,對周圍人回避驚異厭煩的目光見慣不慣。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街道盡頭某一處。
緋靡香,那間酒吧。
二話不說,進去喝酒。
腦子裏那嗚拉嗚拉的歌聲,一定要讓它停下!
****
酒吧還沒到開業時間,裏面人很少。李翊輝不管其它,一屁股坐在吧臺旁邊。
然而他還沒開口要酒,身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喂。”悶聲接聽。
“喂?你在哪?”話筒傳來夏曉延的聲音,李翊輝聽也沒聽,直接挂斷。
陰郁的少年臉色更差,猛一拍桌子,大叫上酒。
然而電話很快再次響起。
吵鬧的鈴聲翻騰往複,酒沒有,腦子裏卻更加轟鳴。李翊輝抱着腦袋伏倒在桌,忽然猛一起身抄起電話。
“喂!他媽的幹什麽?!”
電話那頭依然是夏曉延聲音,冷定自持,完全沒有廢話:“我要說兩件事:第一,我已經把一年前咱們和天野耿莎還有羅剎的事原原本本告訴逸雲她們了,也就是說,她們已經知道你那所謂龍王的身份了。”頓了一頓,發現電話那頭沒有反應,哼氣繼續:“第二件事,你爸爸的腦瘤下星期三手術,如果,他下不了手術臺……”
說到這裏還是不免停頓,這也是自從一年前那事以後,夏曉延第一次插手他的家事。但她想說的那句“去看看他”還沒出口,電話已是忙音,被挂斷了。
這邊夏曉延望着手機屏幕呆了好長一會兒,重重嘆口氣,認命地把手機放回口袋。
自己已經走出來了,可他還在這種泥沼裏掙紮深陷。這次不會再撥過去了,還是幫不了他什麽,只能靠他自己,吧……
酒吧裏,李翊輝再吼一聲快來上酒,眼看就要直接翻到吧臺後自己找來喝。酒保無奈只得招呼,紅了眼睛的少年要來烈性洋酒,仰頭狂灌。
酒吧另邊角落,有人本來正興致勃勃抱着吉他和人談天說地聊音樂,卻不得不因這邊的吵鬧而皺起眉頭。
抱着吉他的男孩眼角斜翹,略略詫異地打量這頭。金色大眼還是隐着笑意與迷魅,眨了一眨,有些無奈地彎了起來。
這頭李翊輝很快喝醉,搖搖晃晃地整個世界都在舞動。夜幕降臨,酒吧裏的人越來越多,很快就有樂聲響起,有人彈着吉他唱歌。李翊輝很滿意地發現,自己已經聽不清那些都在唱什麽了。
很好,那首讨厭的歌,似乎從上次聽過就始終盤繞在腦子裏不肯褪走。現在,終于在酒精麻痹與片片喧嚣裏化為支離破碎的殘破呢喃……
呵,這種感覺不錯!
李翊輝眯着眼睛,看到周圍各色的人影都在晃動,躁亂糜鈍的空氣中,仿佛有一股幽深奇異的暗香在隐隐流竄。那味道很奇特,幽遠、深邃,毒品一般,讓人想要——瘋狂。
“咣”地一聲,酒吧大門被粗暴踢開。李翊輝感到自己衣服猛被扯住,接着一個巨大拳頭迎面飛來,直接狠砸他的臉。
躲閃不及,踉跄跌地,帶倒一大片酒吧桌椅,片刻間已滿嘴鮮血。
但他還是看不清對面晃動的人影誰是誰。
“媽的臭小子,還敢在這喝酒!”他的衣領又被拎起,有人對着他的臉呸了一聲,口沫橫飛怒罵:“在我們大飛哥地盤上撒完野竟然還敢在這喝酒?看不起老子們是不是?!今天就讓你知道我們的厲害!”
幾個黑衣的痞子罵着就将少年往外拖,惡眼怒視四周,其他人誰也不敢上過來插手。少年顯然是喝的太多了,誰也不知道他和這幫流氓有怎樣糾葛,只得驚訝眼看少年被拖入後門窄巷。
暗香仍在,月夜迷蒙。
冷風吹過,仿佛清醒了些。李翊輝被拖着擡眼皮看看,這身邊晃來晃去的一個好像就是剛跟自己打架的痞子。這幫人還真是陰魂不散,總跟着他做什麽?大飛哥?好像在哪聽過……酒醉少年嘿嘿笑了起來,打個酒嗝,手臂亂揮:“哦……大飛哥啊,你好麽?來找死啊?……”
幾個痞子正忙着将他往前拖,聞言狠狠一聲呸,一個拳頭直接招呼過來。李翊輝忽地就來了精神,竄起掙脫一把握住那兇狠的拳頭,另只手順勢起落,狠狠一擊打向攻擊者的下巴!
“哇!”轉瞬間又是片片血跡飛濺,李翊輝嘿嘿直笑,一幫痞子全都大罵着停下動作。陰黑的陋巷裏毫無燈光,月色朦胧,迷霧中一輛貨車停在巷口終點。無謂的少年直起腰來,看一群人黑着臉将自己包圍。
“飛哥,先扁他一頓再說!”有人陰着臉恨恨。
“對,早看他不順眼,往死裏打!”
“我也看你不順眼!”
直立的少年忽一聲大喊,飛起身形就向說話那人撲了過去!兇狠的攻擊如同野獸一般,不管不顧的動作失去理智就要咬人!“媽的臭小子,找死啊!”痞子們都被這種瘋狂而不顧一切的行為弄得暴怒起來。很快就有人亮出武器直奔少年身體,兩只長棍幾只短刀,疼痛,血光,不消幾擊就群攻得少年滿身鮮血。
“媽的快瘋了!”幾個混混互使眼色,其中一人在為首的大飛耳邊低語幾句。
李翊輝手臂中了一刀,後背三刀,額頭肩膀也被棍子打得青腫一片。但他仿佛不嫌疼,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向圍做一團的一群人招手。
“來啊,不是要打死老子嗎,看看到底誰先死!”
話說完,直接向着為首者撲了過去!痞子頭目大飛驚而後退卻抵不住少年之勢,片刻間就和那一身是血的瘋子厮打起來。無論怎樣攻擊,那少年就是抓着大飛不肯放手!一群流氓全都急了,各類武器更加兇狠地招呼過來,少年卻根本躲也不躲。又一記兇狠的棍擊挨上,李翊輝口吐鮮血,哼哼冷笑。
呵,今天就是死,也要抓個人來陪葬!
他想着,額頭一低猛撞上大飛的臉!混混的怒吼聲中一場厮打已不可挽回地進入高.潮,匪頭暈過去幾秒,李翊輝也是後退,一個腿軟栽倒在地。
身上究竟挨了多少刀?頭怎麽這麽昏?血就快流幹了吧?努力睜開眼,忽然感覺那種酒吧裏的奇特暗香還在身邊彌漫……真煩人,這是什麽味道?為什麽總會被他嗅出?那種擾人的氣味如同一個魔咒,纏纏繞繞,堆積升騰,就要讓人不顧一切。來,快來,即便萬劫不複,也要奔赴香氣的懷抱……
血……啊,血……
而顯然,受到這種香氣侵襲神經的,不止他一個。
“大飛哥,殺了他!”
“對!反正對方也沒說是不是要活的,咱們就是送過去個死屍,也一樣交差!”
“對!弄死他!”
暗夜,平時無所事事打架亂混的痞子們目露兇光,圍在慘淡圓月之下,猙獰如同地獄惡鬼。
今夜,将會是一個瘋狂的夜晚。
刀光閃出,道道逼向倒地的少年。
“……你給我死吧!!”
大飛一聲厲喝,舉起利刃全力沖了過來,閃亮刀鋒對準少年心髒。李翊輝半躺在地模模糊糊地看那個滿臉兇光的男人,心裏一陣恍惚——這就是他要走的路麽?
不歸路。
“卡”地一聲,卻沒有刀鋒入體的極痛。李翊輝只覺眼前一花,那把刀子不知怎的就變了個方向,夜風吹過,一個白色衣服的背影擋在眼前。
所有人都愣住。
“親愛的大叔,你們好吵,可擾到我唱歌了。”
擋在面前的背影個子不高,聲音酥酥柔柔,飽含笑意。李翊輝擡頭看見那人的頭發在月夜下現出淡淡紅棕色,身形單薄,樣貌異常熟悉。而那人修長手指中握着的,正是剛剛要捅向自己心髒的刀子。
“你們今天,可真是命不好……”
是個男孩的聲音,低柔婉轉,似催動一股靡鈍深邃的微風,風中帶着幽深香氣,令人暈眩。李翊輝完全呆住了,大量失血讓他反應遲鈍,只迷蒙睜着一雙眼,看接下來發生的事。
一幫的痞子全都在緩緩後退,不知為什麽,對方明明是個形容單薄的小個子少年。
少年動了動胳膊,手裏握着的刀也跟着擡了起來。
暗夜裏,刀光如此刺眼。
“各位,對不住了,趕得早不如趕得巧,看來今天晚上,還是得我來畫出這最後的血色圖騰。”
那話說完,李翊輝瞪大雙眼。
所有的記憶在那一刻斬斷,只有一片血光,尖銳而驚懼的喊叫。月夜之下似乎有人回過頭來,向着自己一笑。
金色大眼,挺翹鼻,尖尖的娃娃臉。但那人嘴角一抹血色太過驚駭刺目,向上勾着,徜徉着令人瘋狂的弧度。
血,撚在嘴邊,低低舔舐。
“李翊輝啊,你可真是一個……麻煩至極的家夥。”
不可思議的夜晚,有人垂眼看着暈過去的少年,似笑似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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