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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慕容炎微笑,說:“周信,晉陽城你能守多久?”
周信面色凝重,看看城內城外,說:“殿下,屬下從小跟着容婕妤,娘娘雖然仙去多年,但大恩大德,屬下永生不忘。如今晉陽城危在旦夕,但只要屬下還有一口氣在,屬下絕不會讓溫砌的兵士踏入半步。”
慕容炎說:“守一天,能嗎?”
周信面色有些奇怪,當即跪倒:“晉陽城城高池深,屬下有把握守三天。”
慕容炎點頭,輕聲說:“那就夠了。”
晉陽城被圍攻,消息傳到益水畔,許琅急令傳令兵:“立刻封鎖此消息,如洩漏半句,亂我軍心,必斬!”
傳令兵跪倒,左蒼狼接過戰報,卻當着所有兵士,一字一句念下去。許琅大急:“參軍?”
左蒼狼念完,将戰報往地上一扔,掃視三軍,說:“方才我說的,大家都聽見了?如今晉陽城正受到猛烈圍攻,我們已經被陛下視為叛軍。如果此戰,我們不能攻下灰葉原,晉陽必失。晉陽一失,我等皆是逆臣叛黨。不僅是我們自己,我們家鄉的親眷、老幼,都會被株連,絕無生機。”
白狼河邊,接連十日疾行軍的将士們一片默然,左蒼狼說:“但是,如果我們攻下灰葉原,溫帥一定會撤兵回防,以免西靖來犯。彼時晉陽之危将立刻解除,二殿下登基,你們都是功臣。”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站得筆直。左蒼狼說:“現在,就地造飯,我們飽餐一頓,然後舍棄一切辎重,破斧沉舟,殺入灰葉原!”
三軍應是,立刻開始埋鍋造飯。等到子時前後,大軍悄悄渡過白狼河,左蒼狼選了個幾個老兵前頭帶路,他們對沼澤流沙等地勢非常熟悉。但就算如此,還是有不少将士折損其中。
一路曲折行進,及至第二天傍晚,灰葉原的城門近在眼前。
左蒼狼挑了一小隊精銳兵士扮作流民,前去滋事。這一行人一路渡河涉沙,扮流民都不用僑裝。而左蒼狼所料不錯,灰葉原的防守,确實是非常松懈。這麽多年,大燕從來沒有試圖侵犯過西靖半步。灰葉原又有天險為屏障,幾乎沒有人想到,會有兵災浩劫。
小隊兵士所扮的流民在城門口與兵士起了争執,突然爆起,殺死守城官兵。
左蒼狼迅速入城,亂箭如雨,殺死城頭兵士。先遣軍呼喊着殺入城中的時候,城中西靖官兵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而就在這時候,許琅所帶的援軍也立刻殺至。
西靖人争相奔逃,許琅看了眼左蒼狼,問:“參軍,進城吧?”
左蒼狼看了眼他,又掃視正在奮勇殺敵的将士,突然說:“大燕将士聽令,西靖人欺壓我大燕久矣,今日也到了燕人揚眉吐氣的時候!入城之後,屠城一天。明日此時之前,所有掠獲財物,均歸汝等所有!”
兵士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呼喊,殺聲更濃。許琅臉色都變了:“參軍!此時我軍如同亂軍,一旦下令屠城,明日此時,只怕灰葉原中将無西靖人了!”
左蒼狼擡起頭,看向巍峨的城樓,說:“是啊。明日此時,灰葉原将成為一座空城。”
許琅還要說什麽,她卻又說:“可是我們沒有糧草了。西靖人生性兇悍骁勇,此時奔逃,只是猝不及防。等他們反應過來,必會抵抗。而我軍接連行軍十幾日,早已成疲軍。一旦潰敗,後果不堪設想。”
許琅無話可說了,城中四處可見火光,濃煙密布。左蒼狼一直站在城門口,灰葉原三個字與西靖的玺印一起高挂在城頭,卻被煙火薰得黑透。許琅輕聲問:“參軍不入城?”
左蒼狼搖頭,說:“我不想聽見哭聲。”
黑夜又籠罩了邊城,血與火漫延開來,觸目驚心。
第二天,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在大燕與西靖之間傳開——燕軍偷襲了西靖的灰葉原,且喪心病狂地屠城一日。灰葉原城中百姓被趕盡殺絕,老幼不存。
西靖震怒,一直在與屠何、孤竹争奪俞地的靖軍立刻揮師東進,攻打宿邺城。溫砌分身乏術,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将圍困晉陽的兵士調回宿邺,以抗靖軍。
晉陽之危解除。
周信持着戰報,飛一般奔向慕容炎府上,幾次幾乎摔下馬來。慕容炎卻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戰報之上,左蒼狼的筆跡力透紙背。他輕聲問:“溫砌的人退了?”
周信一揚手,用袖口擦去額頭的汗和灰塵,說:“回禀殿下,退了!就在屬下趕來之前,他們已經拔營起寨,返回宿邺城了!”
慕容炎點點頭,說:“很好,王允昭,看看朝中大臣,還有誰在晉陽。”
王允昭答應一聲,叫了封平一并去找。燕王慕容淵走得匆忙,難免一些臣子要顧及家眷、財産什麽的,沒顧得跟上。周信、許琅一進晉陽,立刻就封鎖了城門。他們是想走也走不了了的。
慕容炎倒沒有為難這些人,一直任由他們住在自己府中,只派了府兵前往看守。
沒能出逃的大臣中,官銜最高的當然是左丞相薜成景。他本來就不贊成慕容淵出逃,是以議事的時候并不在。慕容炎将他請到書房,說:“薜丞相,這幾日瑣事繁多,一直沒顧得上前來探望。兵士們沒有驚擾丞相吧?”
薜成景冷哼了一聲:“慕容炎,你今日來,是要殺了老夫嗎?多年以來,我雖知你有野心,卻未曾想到你竟如此大膽!竟然幹出逼宮這等不忠不孝之事來!你要殺就殺吧,我薜成景輔佐慕容氏三代君主,俯仰無愧!”
慕容炎眉毛微挑,說:“丞相這是什麽話,丞相在朝為官,素來清正廉潔。上次計誘西靖,父王将我下獄,滿朝文武之中,只有丞相為我仗義直言,這份恩情,慕容炎一直記得。”
薜成景說:“當時我就是瞎了眼!若是早知你乃這般狼心狗肺、鷹顧狼視之徒,我豈會向陛下谏此荒唐之言!”
慕容炎在他對面的書桌上坐下來,提壺倒茶,等他罵夠了,才說:“丞相真是這樣想的嗎?”
薜成景也看出他對自己并無殺心了,說:“你想怎麽樣,直說吧!”
慕容炎說:“我想為一個人翻案。”
薜成景沒好氣:“誰?”
慕容炎淡淡道:“楊繼齡。”
薜成景怔住。
慕容炎說:“當初楊家一案,我在野,丞相在朝。真相如何,丞相比我清楚。如今我找到一些證據,可以證明當時楊家确實冤屈。聽聞薜丞相當年患上頭風,還是楊玄鶴大夫診治方得痊愈。楊繼齡也是薜丞相的門生,想來,對這件事,丞相不該有異議吧?”
說完,他将查得的證據一一擺在書桌上,薜成景顫抖着伸出手,将之一一展開。
許久之後,他說:“慕容炎,當時你救走楊家遺孤之時,就想到以此事作你的墊腳石嗎?”
慕容炎微笑,說:“不。”薜成景看向他,他說:“比那更早。”
薜成景慢慢軟倒在地上,慕容炎說:“丞相是心懷大義之人,一向愛民如子。如果得丞相輔佐,無論于我,還是于大燕百姓,都是福分。若丞相不願,流血的也只是大燕。”
薜成景将那些證供緊緊握在手裏,牙關緊咬,慢慢說:“你打算把陛下和太子怎麽樣?”
慕容炎說:“這麽多年,丞相還不了解我嗎?我沖冠一怒為的什麽,丞相應該最清楚。”
薜成景說:“我、我可以拟書,替楊家翻案。我也可以說服剩下的朝臣,各司其職。但是你要答應,你可以廢黜太子,重續與姜家姑娘的姻緣,但是定要迎回陛下,萬不可傷其分毫。”
慕容炎說:“很公平的條件,我接受。”
第二天,左丞相薜成景出面,為楊繼案私藏龍袍、貪污受賄一案昭雪。他在朝中德高望重,有他主持大局,剩下的朝臣陸續依附。已經停滞的朝廷,重新開始運作。慕容炎出面,為楊玄鶴一家重修墳茔,建造祠堂,享受祭祀。
晉陽城的百姓,起初還惶恐不安,但是慕容炎執政之後,第一件事是攻打西靖的灰葉原,且大勝。第二件事是替楊家昭雪。這兩件事,無一不是大快人心之舉。
何況他起兵,乃是打着太子君奪臣妻、兄霸弟媳之名,這本就是太子失德無道。自古世人眼中,但凡深情的人總不會太壞,所以沒過幾天,晉陽、大薊城、小薊城以及令支一帶都慢慢平靜下來。
朝中老臣上書催促慕容炎迎回慕容淵,慕容炎命薜成景拟函送呈漁陽,要求慕容淵誅殺妖後李氏、廢黜無德太子,重回晉陽。慕容淵閱罷書信,當即暴怒,将遞送信函的使者擲入了鼎镬。并發讨賊檄文,召集舊部,準備征伐晉陽。
慕容炎正在看那封檄文,一邊看一邊笑:“父王這次氣得不輕。”
封平跟在他身邊,說:“難道殿下真準備迎回陛下嗎?若到了那個時候,只怕……”
慕容炎豎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外面有人進來,老遠就喊:“殿下!許将軍帶領大軍回城了!”
慕容炎眉頭微皺,左右看了一眼,臉色慢慢陰沉下來——如果大軍回城,左蒼狼這時候應該在他面前了。果然傳令兵接着喊:“許将軍派小的快馬來報,大軍撤退的時候遇到溫帥的人馬阻截,左參軍為了引開敵軍,還陷在灰葉原,下落不明!”
慕容炎上前兩步,一把将他提起來。王允昭趕緊小聲提醒:“殿下!殿下!”
慕容炎慢慢把他放下來,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平靜:“打開城門,迎大軍入城。王允昭,我要見冷非顏。”
王允昭應了一聲是,趕緊前去準備,慕容炎在書案後面坐下來,重新鋪開灰葉原的地圖,反複查看。正在這時候,許琅進來,剛一進門就跪在地上:“殿下,末将罪該萬死!”
慕容炎頭也沒擡,沉聲說:“也怨不得你,起來。将經過說予我聽。”
許琅只得将經過一一道來,搶占灰葉原之後,将士們屠城一天,然後左蒼狼下令撤軍。大家沿來路返回白狼河。西靖已經派出追兵,但是因地勢複雜,難以追蹤,倒沒有大礙。誰知道大軍正要走出沼澤之地時,溫砌帳下的諸葛錦竟然帶了一小股兵士在大軍退路之上設伏。
大軍撤退受阻,幾乎被西靖軍隊追上。左蒼狼沒有辦法,只得帶小股人馬引開諸葛錦,給大軍争取撤退時間。
慕容炎默默聽完,說:“我知道了,許将軍一路辛苦,先行歇息吧。”
許琅還要再說,但見慕容炎已經不打算多說,只得忐忑不安地退了下去。
他走之後,冷非顏就進來。她一進來就發現不對——不是說許琅已經班師晉陽了嗎?怎麽不見阿左?心裏犯嘀咕,還沒開口,慕容炎已經說:“準備一下,跟我走一趟灰葉原。”
冷非顏立刻知道事情不小,說:“是。”
她下去準備水和幹糧,還要火折子、地圖,沼澤多毒蟲,藥也是要備下的。王允昭站在慕容炎身後,一臉擔心:“殿下一定要親自去嗎?”
慕容炎神色陰郁:“王允昭,如果是溫砌派人設伏,阿左危矣。”
王允昭說:“左少君機警聰慧,殿下一向放心的。今日為何突然如此擔憂啊?”
慕容炎走到窗口,外面正是盛夏,花影搖曳,他說:“因為只有溫砌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王允昭,我十年心血,将要付諸東流了。”
當天下午,慕容炎在晉陽宮中設宴,為許琅一衆将士接風洗塵。宴剛過半,他便以酒醉為名退席。随後與冷非顏僑裝出城,星夜趕往灰葉原。
如今的灰葉原已經只剩下一座廢墟,燕軍燒殺之後,放火燒了整座城池。西靖要清理還需要一段時日。慕容炎跟冷非顏悄悄渡白狼河,冷非顏這才發現慕容炎的身手遠在她預料之外。
這時候西靖還有小股軍隊在沼澤地中搜尋燕軍,沿途已經發現了好些燕軍的屍體,看來幾日下來,雙方已發生過多次惡戰。冷非顏抓到諸葛錦手下落單的兵士一問,得知諸葛錦已經抓住了左蒼狼,正在向宿邺方向行軍。
左蒼狼也是很無奈,溫砌對灰葉原的地形比她了解得多。甚至在她準備潛入灰葉原之前,溫砌已經猜到她的下一步計劃。于是剛剛好埋伏在她的退軍之路上。
左蒼狼領了小股兵士遛着諸葛錦走,無奈諸葛錦這個人認死理,真把溫砌劃給他的每一個要道都守着滴水不漏。他根本不必追,左蒼狼身後就是靖軍。哪怕是他一動不動,靖軍也一定會把左蒼狼趕到他面前。左蒼狼沒辦法,當然只有落在諸葛錦手裏。
諸葛錦倒是沒難為她,畢竟以前大家也是一起吃肉喝酒的弟兄,他依從溫砌指示,一旦捕獲左蒼狼,立刻抽身而退,絕不戀戰。
左蒼狼也沒怎麽抵抗——溫砌下達的命令,說不定是死活不論。她當然還是乖乖順從比較安全。
她被綁在馬上,因為地形複雜,又要躲開西靖人,行軍速度并不快。行不多久,左蒼狼睜開眼睛,竟然看到押解自己的士兵換了一個人。她眨眨眼睛,那個士兵也沖她眨眨眼睛。
左蒼狼簡直以為自己在做夢——她看見了冷非顏!
冷非顏也不吱聲,等到天色暗了下來,她突然發難制住了諸葛錦!軍隊頓時大亂,這邊一騷亂,立刻就将靖軍引了過來。這時候諸葛錦也只是小隊人馬,靖軍卻有不下八千人在沼澤地搜索。
雙方一交戰,強弱立分。
左蒼狼正在着急,突然有人割開了綁住她雙手的繩索。她轉過頭,看見一身黑衣的慕容炎,瞬間呆滞。
慕容炎微笑:“怎麽?傻了?”
左蒼狼這才反應過來:“主上?你怎麽親自過來,這裏非常危險!”
慕容炎拉起她,兩個人貓着腰穿過棘芨。他的手掌寬厚有力,黑色繡金的袍角被風揚起,輕輕撫過她的臉。左蒼狼沒有掙開他的手,那一刻耳邊箭矢呼嘯,或有毒蟲出沒,棘芨的尖刺劃破衣裳與肌膚,血痕交錯。可她只能感覺到他與她十指相扣,那種微微出汗的溫度。
西靖人盞起火把,棘芨并不完完美掩護他們,有人發現了蹤跡,開始追趕。左蒼狼終于說:“分開走!”
慕容炎說:“向西行,不能返回。溫砌用兵,最擅設伏,諸葛錦不會是他唯一的路障。”
兩個人只好沒頭沒腦向西而行,雖然暫時躲過了小股靖軍,卻被趕回了整個靖軍的包圍之中。左蒼狼擔心冷非顏,但是此時誰也顧不了誰了,只有各自逃蹿。
前方又是小股的軍隊,左蒼狼苦笑,她沒有兵器,只好邊退邊隐匿。慕容炎藏身于一處沙棘之中,然而靖軍過來,最先就是搜尋這些容易藏人之處。眼看他們離慕容炎越來越近,左蒼狼只好起身,拼命向右跑。
西靖人怒喝,紛紛追趕。左蒼狼跑了不知道多久,忽然發現身後的追兵消失了,而腳底的泥沙越來越軟。她心下一驚,立刻就停下來。泥潭似乎有無窮的吸力,慢慢吞沒她的腳、她的小腿,她舒展身體,盡量減緩下沉。
頭頂月朗星稀,耳邊風聲忽遠忽近。她動彈不得,突然意識到自己會被這片泥潭吞沒,從此永遠消失,不留半點痕跡。她第二天與死亡貼面而立,第一次是在南山的山神廟,深不見底的洞穴裏。那時候蛇群吃空了同伴的身體。她肝膽欲裂般地驚懼。
但是這一次,她一動不動地站在泥潭裏。有兩個人,長途跋涉前來尋她呢。
十六歲的心,竟如星月,沉靜安寧。
☆、第 31 章 巫蠱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夜間的灰葉原,即使是夏天氣溫仍然極低。周圍再無人聲,西靖的兵士并沒有追來。左蒼狼覺得隐在泥潭中的雙腿開始麻木。她每試圖移動一點,下沉的速度就更快。幾次之後,她完全放棄。
耳邊有陌生的蟲鳴,她望着夜空發呆。
突然黑暗中有人朗聲道:“你倒是清閑自在。”
左蒼狼回過頭,就見慕容炎遠遠站在泥潭之外,垂手而立,身姿筆挺。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就放松下來,攤了攤手:“這……也不是我自己願意的啊!”
慕容炎失笑,站在旁邊看了一陣,左蒼狼說:“主上,您覺得屬下最近表現如何?”
慕容炎挑眉,問:“怎麽?”
左蒼狼終于急道:“如果你覺得還可以,快救救我呀,我快沉下去了!”
慕容炎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之後,他查看了一下地形,随即開始脫衣服。左蒼狼說:“主上,你……不是打算下來陪我吧……”
慕容炎不理她,将披風、外袍俱都脫下來,撕成條,結成繩,一端牢牢捆在附近的巨石上,一端遠遠地抛給她。左蒼狼抓着那根布條,一點一點往前挪動。
寒月如刀,星星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慕容炎就站在岸邊,身上只着白色中衣。偶爾左蒼狼爬不動了,只要擡頭看他一眼,便又充滿力量。她使出吃奶的勁兒,終于極其緩慢地爬到了岸邊。
慕容炎本來要伸手去拉她,但一見她一手黑泥,又收回了手。左蒼狼爬上來,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幹淨的地方了。更糟糕的是,她雙腿都已經凍木了。
她趴在棘芨叢下喘息,慕容炎說:“能堅持走出三裏路嗎?”
左蒼狼努力爬起來,慕容炎見她真是站不穩的樣子,只好靠近一點,讓她倚在自己左肩。左蒼狼緊緊倚靠着他,吃力前行。喉嚨有些幹痛,她勉強問:“西靖人不會追來嗎?”
慕容炎說:“非顏會引開他們,我們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走不出這裏,早晚被追上。”
左蒼狼點點頭,方才在泥潭裏被毒蟲叮咬得不行,如今身上一會兒疼一會癢,還有箭矢擦破的皮外傷。她顧不了這麽多,只是一步一步前行。等到終于走出沼澤,已經是下半夜。
白狼河就在眼前,左蒼狼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進了水面,洗去一身黑泥。她簡直是忍不住要被這泥的怪味薰暈了。等到洗得差不多了,她一轉頭,看見慕容炎也在水裏,一向極重儀表的他此時長發披散,身上僅着中衣,衣、發俱濕,緊緊地貼在身上。隔着河邊的蘆葦,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俱都笑出聲來。
這情景,用喪家之犬形容都不為過。
笑完之後,慕容炎說:“小薊城如今必須防守嚴密,我們等天亮再入城。”可別千辛萬苦躲過了西靖的追兵,最後死在自己人手上。
左蒼狼答應一聲,說:“可是非顏?”
慕容炎說:“她不會有事。”
他胸有成竹,左蒼狼便沒有再追問。慕容炎絞幹濕衣,坐在蘆葦叢下,不敢生火,只怕這時候再引來靖軍。兩個人奔逃了大半夜,又餓又累又困,他倚着河邊的岩石小憩。
涼風透體,寒意徹骨。他突然伸出手,對左蒼狼說:“過來。”
左蒼狼茫然地走過去,慕容炎示意她坐下,然後将她的雙腳攬進了懷裏。左蒼狼如被火燙:“主上!”
慕容炎說:“坐好。”左蒼狼只好坐好,他複又低聲說:“想不到灰葉原的夜晚這麽冷。”
左蒼狼沒有說話,他的體溫透過濕冷的衣衫如同星火燎原。冷不冷她不知道,只是那寒月疏星相媚好,煙障蘆葦不相擾。
此夜之後,再無良宵。
第二天,慕容炎跟左蒼狼一起進入小薊城,趕回晉陽。直到回到他府上,左蒼狼才真正在床上睡了個好覺。
王允昭仍然将她安置在以往住的小院裏,随後服侍慕容炎沐浴更衣。慕容炎說:“燕子巢那邊,除了冷非顏,還有誰能聯系上?”
王允昭微怔,說:“封平可以。”
慕容炎點頭:“讓他跟燕子巢聯絡,如果三天之後,冷非顏不回來,他負責接手。 ”
王允昭暗驚:“可是冷少君出了什麽意外?”
慕容炎低頭系着衣衫的系帶,态度漠然:“說不準,以她的身手,或許有生路。但是她對地形不熟。如果落在西靖人手裏,那應該已經死了。”
王允昭說:“殿下要不要派個人過去看看?說不定……”
“不。”沒等他話說完,慕容炎已經淡淡道:“不值得。”
下午,左蒼狼睡醒,慕容炎命人在水榭備下午飯,周信、封平、許琅皆有列席。周信說:“現如今,主上為楊家翻案,又有力地還擊了西靖,民心已有偏向,何不直接登基為王呢?”
慕容炎略作沉吟,說:“此時登基,總還是免不了逼宮奪位、亂臣賊子的千古罵名。”
王允昭這時候插了一句嘴,說:“若是主上自封為燕代王,暫代燕王監國,應該無人非議。”
慕容炎想了想,說:“得跟薜成景那幫老臣商量。我在朝中沒什麽親信,他們還是站在父王那邊的。依附于我,只因無奈。”
封平說:“老臣裏面,也不是人人都堅定。假如殿下給予的恩寵勝過陛下,這些人真正向着誰倒也難說。”
慕容炎看了一眼左蒼狼,問:“你怎麽看?”
左蒼狼說:“朝中諸臣,屬下并不了解。但是如今他們追随主上,在陛下眼中便已是叛臣。他們未曾意識到這一點,但上次陛下油烹信使的事,已經讓他們心有餘悸。我想如果曉以厲害,他們想必也不會過于反對。”
慕容炎說:“如今朝中只有薜成景能服衆,但這些話,他必是不肯說的。”
左蒼狼說:“右丞相姜散宜姜大人已随陛下去了漁陽,如今朝中右相之位空缺。殿下沒有親信,何不培養一名親信?”
慕容炎點頭,轉頭對王允昭說:“傳甘孝儒前來見我。”
甘孝儒與姜散宜年紀相仿,原職為朝中三品侍郎。此人為人八面玲珑,一向頗有野心。慕容炎在書房單獨召見他,說:“甘大人為官多少年了?”
甘孝儒是很有眼色的,如今慕容炎逼走父兄,獨占晉陽,自己可是在他的掌中。他趕緊說:“回二殿下,微臣二十七歲入朝為官,已有十三載了。”
慕容炎緩緩踱過他身側,說:“如今朝中,薜丞相年事已高,瑣事勞心,只怕力所難及。而右相又随父王去了漁陽,不能理政。朝事繁雜,我擔心薜丞相不堪重負。”
甘孝儒人精一樣的人物,一點就透,當即就道:“二殿下何不從朝臣中選取合适的人選,暫代右相一職?”
慕容炎看着他,緩緩說:“我也正有此意,但還有一為難之處。”
甘孝儒與他直視,突然覺得那目光中光華灼灼,他竟不敢逼視。他移開目光,心中亦是狂跳。慕容炎話到了這裏,他哪還有不明白的意思?
他咬咬牙,右丞相之職啊,他入朝為官這麽多年,就算是在慕容淵手下,多少年能爬上來?
他心一橫,下跪拱手道:“殿下一心為國為民,但是右相任命非燕王不能。如今燕王遠在漁陽,朝中不可一日無主。臣……臣……”這一句話出口,日後便是大燕的奸臣罪人。他長吸一口氣,毅然道:“臣懇請殿下,為大燕百姓考慮,登基稱王。”
慕容炎微笑,跟聰明人說話,就是這麽省事。他說:“可是其他臣子,未必會這樣想。”
甘孝儒說:“臣在朝中多有故交,臣願代殿下游說。他們俱是明理之人,想來定會支持殿下。”
慕容炎說:“那麽,就有勞甘丞相了。”
第二天,甘孝儒聯絡部分朝臣,聯名上書,請求慕容炎登基為燕王。薜成景氣得渾身發抖,和一部分老臣大罵甘孝儒一黨賣主求榮。甘孝儒一黨則反斥他們不識時務、墨守成法。
雙方在朝上吵得不可開交,慕容炎冷眼相看。
整個上午當然也吵不出什麽結果來,甘孝儒并不甘心,他在朝為官這麽多年,在朝中當然也是有門生故舊的。一下朝,他便将這些人召集到一起,商量下次朝議的辯題。
慕容炎沒有跟他們多說,一下朝便回了自己府上。那時候溫砌忙着應付西靖的複仇,漁陽的慕容淵也在召集舊部,一時之間,晉陽、大薊城、小薊城倒是平靜安穩。
慕容炎剛剛進到水榭,天上掉下一只大雁。雙目被一箭貫穿,箭法精準。慕容炎彎腰撿起來,左蒼狼就從桃林間繞了出來:“主上?”一眼看見慕容炎手裏提着的大雁,她忙跪下:“屬下一時技癢,令主上受驚。請主上降罪。”
慕容炎說:“起來吧,你這禮物送得倒是別致。”
左蒼狼跟在他身後,問:“今日朝議,如何?”
慕容炎失笑:“能如何?薜成景那幫子人,不是區區一個甘孝儒能夠說動的。”
左蒼狼說:“如今時日尚短,他們受陛下皇恩多年,一時固執也是難免的。主上不必計較。”
慕容炎說:“當然不必計較,大燕忠義之士不多,但還好剩了幾個。”左蒼狼偷笑,慕容炎說:“笑,還好意思笑。明兒個讓你也跟着上朝,讓你體會一下何為唾面自幹。”
左蒼狼更是忍不住,說:“主上若是有令,屬下必定相随。”
慕容炎嘆了口氣,說:“算了,就由我一個人擋着吧。誰讓我臉比你大呢?”他修長光潔的五指在左蒼狼的臉側比劃了一下,尾指末端撥動她的一縷黑發。
左蒼狼瞬間低下頭,面如海棠。
慕容炎将大雁交給王允昭,王允昭說:“殿下,封平有事求見。”
慕容炎嗯了一聲,他行事幾乎不避諱左蒼狼,王允昭便将封平直接領了過來。封平說:“殿下,燕子巢那邊傳來消息……”他湊到慕容炎耳邊,輕聲說着什麽。
等他話畢,左蒼狼突然問:“燕子巢的事,為什麽是你來回禀主上?”
封平沒有回話,在左蒼狼、冷非顏、楊漣亭三人面前,他無疑是名符其實的前輩。無論是資歷還是實力,都不會比三人差。但是因着在明處,明顯不受重用。但盡管如此,他仍是慕容炎的親信,在左蒼狼等人面前,也一直以上司的姿态出現。
可因着當初孤兒營的一切,左蒼狼等三人對他明顯毫不尊重。迄今為止,三個人沒有人願意稱他一聲師父。
現在左蒼狼問話,他聽若未聞。很明顯,他不需要回答左蒼狼的問題。兩個人僵持,慕容炎說:“非顏還沒回來,封平接手燕子巢,正在四處尋她。”
左蒼狼說:“從她身陷灰葉原到現在?”
慕容炎說:“嗯。”
左蒼狼目中焦急之色盡顯:“我們必須去找她,她雖然武藝高強,但是灰葉原的地勢非常複雜,她并不了解。”
慕容炎說:“這些事,交給封平去處理。”
左蒼狼說:“不,我想親自去。”她單膝下跪,目光懇切:“主上,非顏的事,請交由我來安排。”
慕容炎看了她一眼,良久說:“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哪有不應之理呢?”
左蒼狼叩拜:“謝主上。”說完,再不停留,轉身出了府。
慕容炎站在桃林畔,看了一眼封平,說:“你接手燕子巢之後,沒有派人去找過嗎?”
封平目光遲疑,良久說:“灰葉原仍在西靖之手,且路途複雜不便,所以……”
慕容炎說:“封平,我給了你八年的時間,你本有機會,讓他們視你如師如父。可你總是這樣缺乏耐性,一個不肯在微末小事上費心的人,終會敗給自己目空一切的心性。”
封平拱手:“謝殿下教誨,屬下謹記。”
慕容炎說:“但願你真能牢記,找人跟着她,我可以失掉一個冷非顏,但是如果失掉一個左蒼狼,我就會真的不高興了。”
封平咬牙:“屬下明白了。”
他起身,後退三步,出了府門。慕容炎看了一眼王允昭,說:“幾個孩子心性不同,不必要的紛争,以後我不希望再發生。”
王允昭臉色都白了:“是,老奴記下了。”
左蒼狼出了潛翼君府,沒有擱耽,立刻找到燕子巢的消息聯絡站,燕子巢現在也在慌亂之中。他們的解藥只有冷非顏有,楊漣亭暫時無法聯絡。如果冷非顏再過幾日不回來,這些人可要吃盡苦頭了。
左蒼狼卻沒有直接讓他們打探冷非顏,而是讓他們打探諸葛錦的消息。
在灰葉原失散的時候,冷非顏是挾持了諸葛錦,沒有慕容炎的命令,她應該不會下手殺人。而諸葛錦是溫砌帳下的一員大将,他的行蹤,無疑更容易打聽。
果然,很快的燕子巢就傳回消息,稱諸葛錦這兩天曾在宿邺城出現,看來他已經回到了宿邺。
左蒼狼連夜趕往宿邺城,通過以往舊部的情份,悄悄潛入城中。她雖然如今與溫砌已經對立,但是慕容炎的起兵其實并不令大家反感。只是礙着對溫砌的忠義,大家不能倒戈相向罷了。
這也是溫砌最擔心的事,一旦她插足軍務,同軍中将士有了情義,就不能分辨軍中是否會有內應。
左蒼狼倒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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