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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壞事,她順利潛入諸葛錦帳中,把諸葛錦吓壞了:“左參……左蒼狼!”他正要提刀,左蒼狼手中弓箭已經舉起來。諸葛錦不敢動了,左蒼狼說:“畢竟昔日袍澤,白首相知猶按劍,不好吧?”

諸葛錦說:“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潛入營中!”

左蒼狼說:“不用為我擔心,我問你,當日灰葉原,挾持你的那個女孩,現在在哪裏?”

諸葛錦說:“陷到沼澤裏,死了。”

左蒼狼臉色都變了,手中弓弦滿張,諸葛錦慌了,忙說:“好好,我說!她一路挾持着我,讓我指路。本來都快出了沼澤了,不知道為什麽,又回去了。我被她丢在白狼河邊,過了十二個時辰穴道才解開,差點凍死!”

左蒼狼說:“不知道為什麽回去?”

諸葛錦一直看着她的箭矢,說:“真不知道,不過好像聽她說了一句,什麽那個領頭的西靖将領長得真是不錯。”

左蒼狼:“……”

本來左蒼狼對他所說的一切話都存疑,但是這一句一出……好吧,她信了。她把諸葛錦打昏,自己悄悄潛出軍營,前面隐隐有人說話,她在黑暗中轉身,看見溫砌披着素色的披風,正在巡營。

近幾日西靖連續攻城,他不知幾夜沒睡,行走之間右手攏唇,有點咳嗽。

不過幾日不見,她此生唯一敬重的長者,已是陌路殊途,那些聽他講解兵書戰策的日子,恐怕再也沒有了吧?她轉過身,匿于陰影之中。

冷非顏滞留灰葉原,還真是為了一個西靖将領。當時她挾持諸葛錦,也是知道自己路途不熟。諸葛錦既然敢在此伏擊左蒼狼,當然對灰葉原極為了解。這裏幾乎遍地沼澤,一旦陷入可不是鬧着玩的。

她帶着諸葛錦眼看就要走出沼澤之地了,突然有人向這裏放箭。西靖人的火把照亮了沙棘,冷非顏回過頭擋開一箭,然後看見西靖領頭的将領。他不知是哪族的混血,鼻高眉深,淡藍色的瞳孔在火把映照之下,有種令人怦然心動的迷離。

冷非顏不由松開了諸葛錦:“這家夥皮相真是不錯啊!”

諸葛錦整個傻了。然後就見她點了自己的穴道,轉身向那個西靖人所在的方向摸了過去。西靖人一發現她,立刻亂箭齊發,但是冷非顏簡直就是個瘋子,她不管不顧,直奔西靖将領而去。

最後雖然連中三箭,卻也将此人扣在手中。

這個西靖将領整個人都傻了,在黑暗陰森的沼澤之地,冰冷的沙棘中突然有個女人踏風而來。她如同黑暗幻化的精靈,幾乎瞬間已至他面前。然後她挑起他的下巴,說:“你長得不錯,願意跟我走嗎?”

話音未落,匕首已經抵在他脖子上。他沒有去看那鋒利帶血的利刃,卻盯着她的臉。她有一張漂亮得足以令詩詞失色的面孔,笑起來的時候讓人覺得不可戰勝般強大,唇角微勾,又帶了點少女的調皮。

他的視線之中,突然失去了所有,只留下這個人,在淡金色的火光之中,如仙如魔。

冷非顏見他呆呆傻傻的,竟然也沒下殺手,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只覺得口中發幹,半天之後,怔怔地說:“巫,巫蠱。”

冷非顏拍拍他的肩:“很好,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等我先打發了他們。”身後一直有人放箭,她回身一劍劈開箭雨,身如流光,他只見一道殘影。不一會兒,響起了西靖兵士的慘叫聲,頃刻間,連慘叫也歸于平靜。

那個人淡漠地折斷羽箭,拔出身上的箭镞,說:“好了,我們走吧。傻站着幹什麽,過來給我上點藥。”

巫蠱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只見白衣下傷口猙獰可怖,傷口以外,卻是膚如凝脂。他輕輕把藥粉撒下去,而她淡淡地說:“我叫冷非顏。記住我的名字。”

後來巫蠱再想起那一夜的時候,一直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麽。他甚至沒有任何抵抗,連反抗的意識都沒有。

他只是記住了那個名字,記了一輩子。

☆、第 32 章 別哭

冷非顏帶着巫蠱回到晉陽城,封平正如熱鍋上的螞蟻。他沒有燕子巢衆人的解藥,如今眼看要到期限,燕子巢的人不斷催促。他幾次向慕容炎請示,希望能夠得到解藥的配方。

但是慕容炎始終沒有表示,目前楊漣亭仍然在姑射山養傷,并不能聯系上。而且,封平自己也知道,這三個人一向交好。就算能聯系上,楊漣亭會不會把配方給他,也是兩說。

冷非顏回到燕子巢,第二天就發放了諸人的解藥。一群地痞流氓這才慢慢恢複了平靜。封平內心怎麽想,誰也不知道,但是肯定不會很高興就是了。

而且冷非顏還帶回了一個巫蠱,直接就任命為副樓主。封平臉色陰沉:“你可知此人來路?殿下對你委以重任,你如此輕易就重用一個來歷不明的西靖人,不妥吧?”

冷非顏對他尊度為零,當下就笑道:“原來封平大人知道主上是對我委以重任。”封平頓時語塞,冷非顏說:“那麽封大人也一定知道,誰才是燕子巢的主人吧?”

封平怒從心起,待要拔刀,奈何拇指只移了一寸,冷非顏的劍尖已經抵上了他的咽喉。封平羞怒之色溢于言表,冷非顏哈哈一笑,又收了劍:“封大人,巫蠱是否可靠,我身為燕子巢樓主自然會向主上有所交待。就不勞您費心了。”

封平咬牙,轉身離開。冷非顏回頭,對巫蠱說:“跟我來。”

巫蠱遲疑,然後說:“你不該這樣羞辱他。”

冷非顏說:“老子高興,你哪邊的?”

巫蠱無語,只好跟着她去見燕子巢其他主事。

潛翼君府上,慕容炎站在水榭邊,時不時向水裏抛撒魚餌。封平恭敬地站在他身後,将冷非顏已回到晉陽的事一一道來。慕容炎說:“她帶了一個西靖人回來?”

封平恭敬地答:“正是,而且她似乎準備讓這個人作她副手。”

慕容炎點頭,說:“這個人一定不錯。”

封平看了眼他的神色,說:“殿下難道不擔心,這個人是西靖奸細嗎?他畢竟來歷不明,而且……”

慕容炎微笑,打斷他說:“她頂撞你了?”

封平的話驟然卡住,慕容炎抛掉最後一把魚餌,王允昭趕緊絞幹汗巾替上去。他細細地将手擦了一遍,說:“既然暫時無事,就呆在我身邊吧。”

封平咬了咬牙,卻仍道:“是。”

他不甘心,他當然不甘心。他跟周信自幼就跟随慕容炎,左蒼狼等人更是小輩。而今周信、許琅均手握軍權。左蒼狼就更不用說了,冷非顏與楊漣亭也是各有任用。他橫在中間,說不尴尬是不可能的。

旁邊王允昭問:“殿下可要召見冷少君?”

慕容炎說:“不了,她雖驕狂,但制下有方。我并不擔心。”說完,轉頭問:“阿左呢?”

王允昭說:“一早起來就沒看見,也沒見出府,奴才這就命人去找。”

慕容炎說:“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那時候正值八月酷暑時節,朱陽高懸,大地如蒸籠。慕容炎走到左蒼狼住的院落,裏面奇花珍木争奇鬥豔,可見王允昭是費了些心思。慕容炎點點頭表示滿意,王允昭這個人沒有別的本事,但甚在周到且細心。他是極難得願意在細節上費心琢磨的人。

他環顧四周,見紅牆邊搭着棚架,大片野薔薇沿架攀沿,自牆頭垂挂而下,開得如火如荼。偶爾風來,花葉如碧浪。

他擡手指了指,問:“這是何意?”

王允昭忙低頭道:“回殿下,以前這裏只有一株野薔薇,奴才見左少君經常在藤前流連,便派人移植了這許多過來。”

慕容炎笑道:“雜草野花,倒能得她垂青。”

說罷,邁步進了小樓裏。

樓中無人,慕容炎上下找了一遍,下得樓來,突然向那片野薔薇行去。封平下意識就要跟随,王允昭沖他輕輕搖了搖頭。

慕容炎來到這潑灑層疊的花葉面前,那時候正是盛夏午後,驕陽如熾。繁茂的野薔薇攀滿古雅的院牆,粉與紅交錯的花朵綻放在碧葉之間,風動塵香,花牆搖曳,層層如浪。

一身羽白的二殿下撩開垂藤,只見陽光被闊葉割裂,光影細碎。在陽光難及的陰影中,花葉蕭蕭滿地,十六歲的少女着一身紅色薄衣,彎弓為枕,眠在花叢裏。

慕容炎緩緩走到她身邊,左蒼狼右手握住了弓,待睜眼看見是他,忙坐将起來:“主上!”

慕容炎說:“外面這樣炎熱,你倒是會躲懶。”說話間在她身邊坐下來,左蒼狼忙往旁邊讓了一讓,說:“主上來此,是有什麽吩咐嗎?可是漁陽的陛下有什麽消息了?”

慕容炎說:“還沒有,今日朝上,薜成景這幫老臣又提到了迎回父王的事。吵得我腦仁疼,別說這些煩心事了,此處倒是個清靜之地,讓我也來偷個半日清閑。”

他倚着藤葉躺下去,雙手枕頭,左蒼狼坐在他身邊,說:“依屬下之見,主上當務之急,還是需要稱帝。否則百姓只知燕王,主上始終低了一頭。”

慕容炎說:“我又何償不知,只是朝中舊臣追随父王幾十年,要他們冒然擁立我為燕王,談何容易?甘孝儒一黨雖然支持,但是比起薜成景那些老臣來,還是不夠看。”

左蒼狼說:“畢竟溫帥仍在宿邺城,陛下目前仍然占盡優勢,他們心有顧慮也是正常的。主上不要計較。”

慕容炎揮揮手:“我豈會跟他們一般計較。”

左蒼狼問:“那麽,如今主上可有良策?”慕容炎說:“既然他們想迎回父王,我便遂了他們的意,你率一支軍隊前往漁陽,迎接父王吧。”

他眸光若琉璃,左蒼狼遲疑道:“主上是說……攻打漁陽?”慕容炎與她對視,君臣默契,不須言語,卻已道盡一切。慕容炎問:“幾分勝算?”

左蒼狼說:“十分。”

慕容炎閉上眼睛,點點頭。左蒼狼問:“主上不問戰策嗎?”

慕容炎說:“是你領軍,你自己心裏有數就好。別說話。”他呼吸漸沉,竟是緩緩入睡。左蒼狼坐在他身邊,不敢動,生怕這枯葉殘枝擾他清夢。

夏風撫過他,溫柔了藤蔓枝桠。

當天夜裏,左蒼狼用暗號聯絡到冷非顏,冷非顏懶洋洋的:“什麽事這麽急把我叫出來?”

左蒼狼見她确實無事,才說:“我有點擔心楊漣亭,但是拜玉教教主沐青邪偏向陛下,我現在不便前往。”冷非顏說:“你擔心他幹什麽,沒準人家現在正沉醉溫柔鄉、醉卧美人膝呢。”

左蒼狼哭笑不得:“非顏!”

冷非顏這才說:“好了,我有空過去看看。”

左蒼狼說:“不,我想跟你一起過去,可是我明日就要出兵漁陽了。”

冷非顏明白了,一臉無奈:“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去。”

拜玉教姑射山的守衛并不森嚴,但是蠱毒之術總是令人防不勝防。如果不是冷非顏這樣的高手,左蒼狼要上去還是得費一番功夫。萬一被教衆發現異常,說不定會搜山。到時候反倒對楊漣亭不利。

二人一夜疾行,到達姑射山下。冷非顏之前見過阿緋如何避開守衛,如今帶着左蒼狼一路上山,随機應變,倒是驚動守衛。

二人來到神農像下,月光奶白。冷非顏吹起暗號,不一會兒,便見一條灰色的影子像這邊行來。楊漣亭走得很慢,盡管離他受傷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但他如今也只是勉強能夠下地行走而已。

見他步履蹒跚,冷非顏忍不住上前,準備扶他。楊漣亭避開她的手,說:“不,我自己能走。”

他就這麽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左蒼狼面前。

冷非顏說:“還沒好?”

楊漣亭苦笑:“沒有。”這樣的重傷,是不可能完全痊愈的。即使痊愈,他的武功也必将大打折扣。他抿了抿唇,突然微笑,說:“但是值得。”

左蒼狼伸手,扶着他坐下來。三個人在神農像下席地而坐,神農雙眼平視前方,左手持藥草,右手持耒耜。清泉如鏈,從他右手袖間緩緩流瀉。左蒼狼說:“我明日要去漁陽了,臨行之前,過來看看你。”

楊漣亭微怔,問:“你能給我帶一樣禮物嗎?”

左蒼狼說:“你說。”

楊漣亭說:“一顆人頭。”左蒼狼怔住,問:“聞緯書?”

楊漣亭點頭,冷非顏不以為然:“你不自己去取啊?或者看他五花大綁被押赴刑場,那才過瘾呢。”

楊漣亭說:“該五花大綁押赴刑場的不是他!他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販賣軍馬的錢,十有六七進了太子口袋裏。”

冷非顏沉默了,左蒼狼說:“行啊。”她擡頭看月亮,說:“今晚月色真好,可惜沒帶酒。”

冷非顏起身,問楊漣亭:“你的美人呢?她那裏不會連酒都沒有吧?”

楊漣亭苦笑:“沐青邪帶着阿緋離開了姑射山,我估計……他們是去漁陽見陛下了。”

冷非顏說:“那更好了,等等我去找酒。”楊漣亭拿她沒辦法,說:“沿此向東,見回生殿右拐,行十米左右有酒窖。”

冷非顏下去找酒,楊漣亭說:“你有話跟我說?”

左蒼狼說:“非顏陷在灰葉原的時候,主上曾派封平管理燕子巢,以非顏的個性,她必然有所察覺。而一旦她察覺……”

楊漣亭苦笑:“她必然不會給封平留半點顏面。”

左蒼狼說:“我希望你能将燕子巢的毒藥重新改良,不能輕易讓人破解。”

楊漣亭說:“我不懂,你是說,主上有可能會授意我交出藥方?”

左蒼狼搖頭,說:“主上知道我們三個相交莫逆,不會這麽做。但封平這個人,心思陰沉,我總還是不放心。”

楊漣亭說:“我明白了。”

話說不見幾句,冷非顏已經拎着三壇酒上來,小壇的酒,二十年的羅浮春。泥封打開,酒香四溢。也幸得這祭壇平素少有人來,否則光酒香也夠引人注意的。

三個人舉起酒壇,在月下一碰。冷非顏說:“中秋沒能一聚,今日就當慶賀佳節了。”

左蒼狼說:“這佳節可過得夠簡陋的。這個主人連菜也沒有一碟。”

楊漣亭苦笑:“我也是客啊,而且是藏身于此。你以為容易啊!”

冷非顏不滿了:“你們不會還想吃肉吧!少來啊,我可不跑了!”

兩個人俱都笑起來,最後左蒼狼發現山上有幾棵柿子樹,起身上樹,摘了幾個柿子,挨個分:“來來來,這樣勉強可以算過節了。”

冷非顏接過來,也不管幹淨不幹淨,拿袖子擦擦就往嘴裏送。楊漣亭笑得不行:“我說你們,不問而取是為賊啊……”

月上中天,桂花回旋着飄落酒中,暗香盈袖。三個人吃着柿子賞着月,雖非中秋,也如中秋。

第二天,慕容炎正式下令,由左蒼狼帶兵前往漁陽,迎回慕容淵!

薜成景等人俱都瞠目結舌,誰都知道如今的形式,慕容炎與慕容淵勢如水火。他派軍隊前往漁陽迎接慕容淵,慕容淵會回城嗎?!可是誰也說不出反駁的話,畢竟迎回慕容淵是他們一直在極力争取的事。

還沒等大家想出說辭反對,左蒼狼接到軍令,與許琅一起帶着兵士前往漁陽。

許琅一路跟着左蒼狼,問:“參軍,我們就這麽直接前往漁陽?”

左蒼狼搖頭,随即轉頭看他,說:“如今陛下在漁陽城,已經召集了不少舊部。我們直接攻城,傷亡太大。”許琅眨眨眼睛:“參軍的意思是……”

左蒼狼說:“陛下與溫帥十幾年君臣之誼,他不會懷疑溫帥的忠誠。而你,你是溫帥派出的人,手裏有溫帥授予的兵符。若你以溫帥之名,連夜率軍相投。”

許琅臉都吓白了:“可……可是我起兵攻入晉陽城的啊!陛下他豈會信我?!”

左蒼狼說:“晉陽城定有陛下的耳目,你如今少年得志、手握重兵,豈會輕易叛變?陛下不但不會信你,反而會抓住你嚴刑拷問。然後你招供,承認是詐降。”

許琅汗都下來了:“參軍,軍情如火,不要玩笑。”

左蒼狼說:“我沒有玩笑,這時候,我會再派你手下的副将,再次率軍入城相投。陛下會懷疑你們一真一假,你既然是假的,另一個必然就是真的。他會開城相迎。”

許琅只覺得身上發冷:“參軍,你就不怕這些人,真的投了陛下嗎?”

左蒼狼說:“不會,如果他們投靠陛下,陛下不怪罪已是萬幸,日後可還有升遷的可能?可是若幫殿下立下大功,他們個個都将封金賞銀,前途無量。”

許琅咬牙:“我這就去辦。”

是夜,三更時分,許琅詐降被擒,其副将攣鞮雕陶凮臯率軍再投誠。燕王慕容淵信以為真,打開城門,被左蒼狼和攣鞮雕陶凮臯裏應外合。好不容易集齊的舊部猝不及防,被殺得落花流水、狼狽逃蹿。

天亮時分,慕容淵無奈,只好放棄漁陽,退入漁陽之東的方城。漁陽失守。

百姓大嘩!

漁陽失陷之後,局勢頓時大不相同。

上次晉陽失守,可以歸之為大意。畢竟誰也沒想到溫砌的部下會突然叛變圍攻晉陽。但是再一再二,就不再是大意二字能夠解釋了,這是無能。

這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開始重新審視慕容炎。整個大燕的百姓都開始意識到,這位曾經并不出衆的皇子,有可能才是他們真正的君主。再沒有人敢輕視他手下這支軍隊為雜軍。

左蒼狼,這個名字開始真正出現在人前。

而那個時候,左蒼狼并沒有班師,她追擊慕容淵出了漁陽,想要留下聞緯書。這本來是可能的,慕容淵那一行人,俱都是皇親國戚、貴門女眷。即使是慌不擇路的逃跑,速度也非常慢。

但是當她沿着車轍追擊的時候,十幾個人擋住了她的去路。左蒼狼只看他們的衣飾,也知道這些人是誰。她盯着為首的人,道:“沐青邪。”

這些人個個俱是外族人的打扮,帽上鑲玉,是拜玉教無疑。果然為首的人說:“丫頭好眼力。”

左蒼狼緩緩後退,聽說拜玉教除了治病救人的白蠱,還養有令人聞名色變的黑蠱。這些東西她并不曾親眼見過,但是如果真的交手,她帶的這些兵士肯定不是對手。

前面的泥沙中,有什麽東西緩緩蠕動,左蒼狼寒毛都豎了起來,當機立斷,轉身說:“撤!”

兵士開始後撤,沐青邪也沒有上前的意思。蠱蟲雖然霸道,但是發作畢竟慢。如果左蒼狼非要跟他玉石俱焚,即使身中蠱蟲,要在瞬間殺死他也不是不可能。

他只要拖住左蒼狼,為慕容淵的逃離留出時間就好。

左蒼狼回到城中,命人奏報慕容炎。次日,慕容炎修書給冷非顏,冷非顏閱罷,指示一個混混前往方城告密——楊漣亭被人救出後,一直藏匿在姑射山養傷。楊玄鶴生前與拜玉教教主乃是至交好友。

證據是當時沐青邪與楊玄鶴往來的書信,和慕容炎寫給沐青邪的書信。

慕容淵将書信一一對比,沐青邪和楊玄鶴的是真的。慕容炎寫給沐青邪的确實也是慕容炎的筆跡——那本就是慕容炎早早寫下的。

他幾番思量,慕容炎起兵,導火線是因為楊家冤案。而引爆這根導火線,将楊家冤案再次翻到明面上來的,确實就是沐青邪的告密。如果沐青邪沒有查出楊漣亭的身世,這件已經過去了六年的案子,怎麽會再次引起衆人注意?

可為什麽六年來沐青邪都一聲不坑,卻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出來告密呢?

他疑窦叢生,便派藏劍山莊的人暗查姑射山,最後證實,楊漣亭一直就在姑射山養傷。

慕容淵大怒,在沐青邪前來方城表功的時候,下令藏劍山莊的莊主藏天齊将其一劍斬殺。藏天齊出劍之快,不是沐青邪這種人能反應過來的。直到頭顱落地,他都沒明白為什麽。

當時阿緋在城外救治傷兵,她的白蠱無論是九針還是素尾對止血續骨都有奇效,不是普通醫術能比的。這時候她還沒起身,突然聶閃沖進來,拉起她就跑。阿緋吃了一驚:“聶閃,出了什麽事?義父呢?”

聶閃拉她上馬,身後慕容淵已經派兵過來,十幾個擅長黑蠱術的教衆站成一排,細碎的飛蟲振動翅膀,發出嗡嗡的聲音。聶閃來不及多說,帶着阿緋打馬狂奔。

阿緋轉過頭,看見身後無數兵士滾倒在地,有人拉弓引弦,十幾個教衆身中數箭,仍然催動蠱蟲。各種蠱蟲鑽入不同的身體,慘叫都變了調。有人澆出火油,焚燒地面。

視線漸遠,阿緋抓住聶閃,問:“為什麽?燕軍在追殺我們,為什麽?!義父在哪裏?”

聶閃身上全是血,說:“慕容淵殺了教主!他懷疑是教主勾結慕容炎,他殺了教主!”

阿緋轉過頭,身後城郭已遠,只剩下沖天的濃煙。她說:“你是說,義父已經死了?”

聶閃身上的血幾乎把她染紅:“聖女,我們必須盡快趕回姑射山,我們的族人會有危險!”

阿緋想哭,可是眼眶裏沒有眼淚。她還是不能相信,沐青邪已經死了。人怎麽可能說死就死呢?

方城以東都不能去,聶閃帶着她重新返回漁陽,從漁陽過晉陽,星夜兼程趕回姑射山。

阿緋一直是懵的,周遭的一切她都知道,但那種感覺卻并不真切。直到回到姑射山,看到熟悉的神農像,看到沐青邪居住的玉粹閣,她的眼淚突然下來。

楊漣亭看見她站在玉粹閣門口一動不動,只得慢慢走過去:“阿緋?”

阿緋轉過身,看見他,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楊漣亭慌了:“阿緋!發生了什麽事?”那眼淚那麽多,沾濕長長的睫毛,浸透了如玉般光潔的臉龐。楊漣亭手忙腳忙地伸手擦拭:“阿緋,別哭,告訴我怎麽了?!”

阿緋用力地踢打他:“都怪你,你們燕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我為什麽要收留你,為什麽要收留你!”

楊漣亭想要抱住她,她用力咬在他肩膀上。楊漣亭于是沒有再動,一直等到血浸透了衣裳,阿緋慢慢地松開。她趴在楊漣亭肩膀上,崩潰一樣哭喊:“楊漣亭,我義父死了。慕容淵殺了他!我們該怎麽辦!”

楊漣亭心中微顫,阿緋的抽泣一聲一聲,撕心裂肺。幼年失去父母,那恐懼、驚慌曾經席卷了她,可沐青邪帶着她們離開故地,讓她和族人一起,安穩平靜地生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之後,他也死了。

楊漣亭知道那種感覺,六年前的他,又何嘗不是呢?未曾經失去至親的人,不會明白何為絕境,何為走投無路。

他用力地抱緊阿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別哭,我會想辦法,阿緋,別哭。”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燙傷了他。楊漣亭将她攬進懷裏,有那麽一刻,恨不能傾整個世界,止她傷悲。

☆、第 33 章 鳳印

沐青邪死後,拜玉教對慕容淵的敵對情緒到達頂點。慕容炎趁機派甘孝儒前往姑射山進行安撫,然而拜玉教對慕容氏的信任已經降至谷底。阿緋雖然勉強答應留在姑射山,對王朝的态度卻十分消極。

慕容炎也不在意,一面撥了兵士對姑射山的拜玉教進行保護,一面暗中指示楊漣亭收容傷兵。楊漣亭在姑射山下設了一個收容營,收容所有因戰傷失去戰鬥能力、卻又無家可歸的兵士。

一些百姓也紛紛送去衣物、糧食等,山下的收容營很快就收容了近千人。這千餘人,對楊漣亭自然是感恩戴德,而朝廷一時之間沒有其他任用,他們當然就等于留在姑射山。

時間久了,慢慢地融入拜玉教教衆之中。

因着拜玉教的叛離,慕容淵的形勢急轉直下,鬥然陷入尴尬之地。

溫砌心急如焚,但是西靖戰事一戰數月,他根本無法抽身。随着西靖援軍源源不斷地到來,他的壓力越來越大。左蒼狼從漁陽趕回晉陽,已經是十月底。她行至晉陽城外,看見古拙厚重的城頭站着一個人。

盡管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那是今生今世她唯一不會錯認的人,哪怕在千軍萬馬之中,萬箭齊發、水淹火攻,如畫江山不及他一個回眸。

她在城門下馬,疾步上了城頭:“主上?你怎麽會在這裏?”

慕容炎背東而立,說:“過來,陪我走走。”

左蒼狼緩緩走近他,戰後的古牆被煙薰火燎,随處可見血與火留下的殘痕。日近黃昏,天光漸暗,巍巍古牆如同一副古舊卻渾厚的畫卷。他站在古牆之上,面朝萬裏河裏,衣袂翻卷、發絲飛揚,如同錦詩兩行。

“今日朝上,薜成景一黨同意我暫代燕王位,行天子事。”他緩緩說。左蒼狼跪倒在地:“恭喜主上……不,恭喜陛下!”

慕容炎淡笑一聲,說:“起來吧。”頓了一頓,他問:“這次,你在漁陽,可有見到她?”

左蒼狼微怔,驀然想起這個“她”是指誰,說:“主上恕罪,我們出兵倉促,燕王和太子在我們進城之後就出逃,屬下雖然一路追擊,卻并未見到姜姑娘。”

慕容炎靜默地望着長空,但見漫天落霞:“不怪你。但今日經過彰文殿,想起一些舊事。阿左,我突然有點想她。”

左蒼狼沒有說話,她知道慕容炎并不需要什麽回答。他說他有點想她,但能宣之于口的思念,又怎麽會只是有點呢?她俯瞰城外,只見山脈延綿、滿地秋花。

心上人在身邊,身邊人在天涯。思念是不可告人的虛妄,風聲不可達。

十一月初六,正是難得一遇的黃道吉日。

慕容炎在晉陽登基,號代王,稱代父攝政。薜成景與甘孝儒站在他身後,陪他同祭天地。左蒼狼站在朝臣中間,看他玄衣纁裳、冕冠垂旒,白羅大帶、黃蔽膝,十二紋章襯出一個天下無雙。

慕容炎登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封甘孝儒為右丞相,并下诏廢黜太子,廢除李氏後位,貶二人為庶民。同時再度向慕容淵修書,稱其只要他誅殺妖後,廢除太子,自己願随時還政于他。

慕容淵氣得當場撕毀書信,将桌上硯臺摔得四分五裂,濺了身邊諸人一身朱墨。

當天夜裏,慕容炎正式從潛翼君府遷居燕王宮。新王登基,大赦天下,并且減租免稅,一時之間,晉陽以西至小薊城,居然也沾了幾分喜氣。

宮宴之後,左蒼狼跟許琅一起準備離開。王允昭特地來尋她,說:“少君,陛下有令,讓您暫時住在南清宮,等忙完之後,再另賜府邸。”

左蒼狼眉頭微皺,說:“如今我畢竟是外臣,留宿宮中也多有不便……”她就是不喜歡宮中這繁文缛節。

王允昭說:“少君,君令不可違啊。何況南清宮本就是外臣留宿之所,以前溫帥在的時候,也是經常宿于宮中的,不打緊。”

左蒼狼這才道:“微臣領旨。”

王允昭派了內侍帶她前往南清宮,他如今任中常侍,宮中人手不足,幾乎一應事務都由他調配,倒成了大忙人。

左蒼狼跟着小黃門前往南清宮,問:“宮中為何如此冷清?”

小黃門挑着燈籠走在前面,倒是非常恭敬:“回大人話,宮中舊人都被清退,如今全是剛剛入宮的新人。小的也是堪堪入宮沒幾天。”

左蒼狼點點頭,畢竟慕容淵在位二十幾年,宮中受他恩惠者想必不在少數。慕容炎當然不會信任這批人。

一路行至南清宮,但見錦幔紗緯、樓閣錯落。一應器具皆換是她在慕容炎府上喜好的風格。左蒼狼倒是領了這份情,對小黃門說:“轉告王總管,他費心了。”

正說着話,慕容炎從外面進來,說:“看來,這裏的布置還算是合你心意。”

左蒼狼趕緊下跪行禮,慕容炎将她扶起來,小黃門頭也沒敢擡,默默退下。

慕容炎攜她在案幾邊坐下,說:“今日諸事繁多,倒是沒顧得上你。”

左蒼狼說:“屬下又不是小孩,主上顧我作甚。”她一改不過口,沒法将他當作燕王。

慕容炎當然不會在意,說:“我倒是有意在朝裏給你尋個位置,但是你畢竟年紀輕,又是女兒身,權位太高不能服衆。你有沒有什麽好主意?”

左蒼狼給他倒了茶,說:“官階高低,屬下并不在乎。”

慕容炎說:“我知道,但是品級太低,會讓你處處受制于人,反而不利。”左蒼狼不說話了,慕容炎略略沉吟,說:“我打算給你一個四品校尉之職,以後慢慢升遷吧。”

左蒼狼問:“封平是什麽職務?反正我見他不跪啊。”少女嬌憨一時展露無疑,慕容炎失笑,說:“好好好,明天把一個東西借給你玩,讓你暫時見了誰都不跪。”

許是話語之間隐隐露了幾分寵溺,兩個人視線交錯,俱都有一瞬靜默。目光一觸即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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