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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突然有些尴尬。左蒼狼說:“時候不早,主上……陛下今日甚是辛苦,不如早些回宮歇息吧。”
慕容炎應了一聲:“記得明日早朝。”說完,複又笑,“這朝中需要孤親自提醒早朝的,也沒誰了。”
左蒼狼将他送出南清宮,那夜月光雪白,王允昭上前為他披上黑色繡金的披風。他走出幾步,複又回頭,笑道:“回去啊,你在風口上發什麽呆?”
左蒼狼這才起身,看他漸行漸遠,颀長身姿沒入扶疏花木之中。再回神,視線成空。
第二天一早,左蒼狼剛剛起床,已有宮女進來服侍。她不習慣別人伺候,自己整饬衣飾。待上了朝,諸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是慕容炎的心腹,朝中誰都知道。
可是畢竟是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哪怕是略有戰功,如果連她也要身居高位,那可真是雞犬升天了。
薜成景一黨的目光幾乎粘在了她身上。
倒是甘孝儒笑着上前,跟她打招呼:“左參軍,你的位置在這邊。”他老成,知道左蒼狼對朝中禮儀不熟,細節方面均指點照顧。畢竟是慕容炎的心腹,慕容炎對她的倚重,他怎麽會看不出來?這個女孩不管将來身居何職,都不可輕視。
左蒼狼對他道了聲謝,到武官之列自己的位置站好。慕容炎臨朝,那王位真是離得太遠,即使是擡起頭,也只能看見君王模糊的容顏。何況在朝中,仰面視君也是一項大罪。
左蒼狼低着頭沒有亂看,慕容炎對朝中文武均有封賞,特別重用了許琅和攣鞮雕陶凮臯,封平領了禁軍統領一職,周信也開始展露頭角。臨到左蒼狼的時候,慕容炎果然封了她一個四品校尉。
薜成景一黨仍然有異議,畢竟女子為武官,在各朝各代也是鳳毛麟角之事,何況她這樣的年紀。但是畢竟她在灰葉原一役中,當居首功,若當真只是封個校尉,在動不動就是一品大員的朝中也是人微言輕,并不過分。
是以薜成景一黨雖然不滿,卻并未到激憤之地。再加上甘孝儒一黨的極力支持,這事終于也算是塵埃落定。然而随即,慕容炎卻做了一件更讓人意外的事,他說:“如今孤初登王位,後宮無主,也暫無遴選妃嫔之意。孤意,暫時将鳳印交由左校尉,由她協助王允昭,打理宮闱瑣事。”
此言一出,群臣都炸了鍋。薜成景先說:“陛下!王後印绶何等尊貴,豈能不清不白地賜予一個外臣掌管?此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禦史大夫梁成思也道:“陛下,薜丞相此言有理。左校尉乃四品武官,掌王後印绶,簡直就是荒唐至極,請陛下收回成命!”
慕容炎看了一眼甘孝儒,甘孝儒也正在震驚之中。但是一見慕容炎的眼神,他趕緊出列道:“諸位大人言過了吧,陛下不過是覺得左校尉心思機敏、處事周到,讓她暫時協助打理一下後宮而已。難道宮中無王後,宮女就不用管理了?公主嫁娶之事就暫緩到陛下冊後之後再議嗎?”
薜成景怒道:“自古以來,禮法有度!哪朝哪代,鳳印可以交由外臣武官掌管?”
甘孝儒一黨立刻舉出商朝婦好、齊國鐘離無鹽、遼國蕭綽等等予以反駁,朝堂之上頓時吵成一團。左蒼狼一直沒有說話,昨夜慕容炎跟她說借她一個東西玩玩,竟然是指王後的印绶。
雖然看似荒唐,卻也是高明之處。他在朝中,能說得上話的只有甘孝儒一黨。軍權方面,他沒有可以與溫砌比肩的武将。一旦溫砌緩過來,帶兵攻城,一個元帥帶領的大軍,和一個校尉率領的軍隊,誰氣勢更盛?
而且薜成景一黨根基深厚,如果不另想辦法,單以官職論,左蒼狼只能處處受其擠壓,毫無話語權。他在軍中等于無人。但是如果賜予王後印绶,那就不一樣了。
朝中除了他,誰的官職能勝過王後?一旦争執,不必說話,薜成景一黨就會落入下風。
一場争執下來,當然甘孝儒一黨占據上風。慕容炎賜王後印绶給左蒼狼,令她掌後宮事。說掌後宮事,其實後宮的事全是王允昭在處理。左蒼狼本就是武人出身,她管不了這些細微繁雜的事務。
但是有了這個印绶在身,所有人對她的地位都必須重新估量。她在朝中,變成了一個地位模糊的人。身居四品,權勢滔天。
晚上,左蒼狼正準備吃晚飯,慕容炎從外邊進來。想來王允昭事忙,封平跟在他身邊。宮女們驚慌失措,準備另行準備禦膳,他卻只是命人添了兩副碗筷,示意封平也坐下來。
三人落座,左蒼狼說:“陛下賜屬下鳳印,是否……”她頓了一頓,還是問:“是否有意向宿邺施壓了?”
慕容炎說:“溫砌的事,早晚要解決。”
左蒼狼擱下筷子,說:“可是陛下,溫帥如今正在同西靖浴血奮戰,我們絕不能背後下手。否則不僅令大燕百姓齒寒,更會被西靖趁虛而入。何況溫帥對大燕居功甚偉,如果沒有他,西靖的鐵蹄早已踏破晉陽城。我們……”
慕容炎不待她再說下去,淡淡道:“道理我都明白。可溫砌極擅守成,西靖久攻無果,也一定會撤兵。一旦西靖撤退,溫砌必然反攻我們。他對父王的忠誠,不是你我可以撼動的。”
左蒼狼還沒說話,旁邊封平突然說:“據微臣所知,溫砌的妻兒父母俱在老家滑臺,如果挾他們在手,溫砌必會有所顧忌。不如……”
他話沒說話,左蒼狼抓起茶壺猛然砸過來。封平猝不及防,伸手一擋,熱茶潑了一身。他也是大怒:“你這是什麽意思?!”
左蒼狼怒視他:“溫帥抗擊西靖、十年戍邊,你在晉陽城安享太平!如今他在死守燕土,這種厚顏無恥的話,你倒是說得出口!”
封平被一個女人這樣怒斥,怒不可遏,頓時拔劍在手。慕容炎說:“看來這頓飯你倆是吃不下去了。”
兩個人這才反應過來,俱都跪下謝罪,慕容炎也不讓他二人起身,自己慢慢吃飯。足有盞茶功夫,他擱下筷子。有宮女送水上來,供他淨面洗手,他擦幹手,才說:“溫砌那邊,你先想辦法。他畢竟是大燕功臣,孤也不想為難他,做出什麽親痛仇快之事。但是如今情勢,你當有數。他若固執,流的始終也是燕人的血。”
左蒼狼低聲說:“是。”
慕容炎這才對封平說:“在孤面前拔劍,你是要幹什麽?”
封平以頭觸地:“微臣罪該萬死!”
慕容炎說:“罰俸三個月,這兩日不必進宮,自己在府中好好反省。”
封平又磕了個頭:“微臣遵旨。”
出了南清宮,封平仍然跟在慕容炎身後,想了想,說:“陛下,其實微臣方才所言,并非妄言。如今軍中,無論許琅還是他的副将都是溫砌舊部。他們對溫砌其實一向忠心。如果一旦我們與溫砌交戰,難保手下沒有降兵細作!而且他手下的軍隊,帶了十年。西靖重兵來攻,尚且奈何他不得。如果真正對上,我們難有勝算。”
慕容炎說:“孤知道。”
封平急道:“可是陛下……”
慕容炎制止他,說:“下下之策,自然要留到無可奈何時再用。孤罰你俸祿,并非你這幾句話。而是因為,你說出這番話的用意。”封平呆住,慕容炎緩緩說:“你無非是想讓孤明白,阿左也是溫砌舊部。她對溫砌也仍有敬重之意。封平,你跟我十幾年了吧?”
“十……十七年了。”封平臉色漸漸發白,慢慢跪在地上。
慕容炎的手慢慢落在他的頸項,那種微涼的溫度讓他發抖。慕容炎緩緩說:“試圖擺布、操縱自己主上的下屬,需要有足夠的智慧。我很少給這種人機會,這次,就為了這十七年吧。”
話落,他轉身離開。封平擡手,摸到自己額頭上豆大的汗珠。
南清宮,左蒼狼坐在書案前,其實封平說的話有一些确實正确。至少許琅手下的精銳本來就是溫砌舊部。他們攻打慕容淵,是因為慕容淵無道昏庸,攻打灰葉原,是因為西靖欺壓大燕由來已久。
可是攻打溫砌是為什麽呢?
這一戰再如何的智計都沒有用,不用交戰已是氣短。可是如果溫砌還手握重兵,慕容淵一黨一旦與他彙合,就會變得十分棘手。大燕不能長期分裂,否則必會被西靖各個擊破。
如果要避免交戰,還有一個簡單的辦法——刺殺慕容淵和慕容若。溫砌只是效忠慕容淵,只要他死了,溫砌或許會挂印遁世。如果得以攜家眷遠離權力烽煙,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但是要殺慕容淵談何容易?暗殺這種事,也是下下策,但是還是得詢問一下冷非顏。可是如果冷非顏知道此事,以她的性子,又不知生出什麽事來。
這時候,冷非顏在湖心,畫舫随水搖晃。她站在船頭,一身羽白紗裙,腰間系玉,活脫脫一個小家碧玉。藏歌在釣魚,時不時說:“小心掉下去!”
冷非顏跑到他身邊坐下,将頭靠在他肩上:“不要釣魚了,好無聊!”
藏歌聲音帶着一種無可奈何的遷就:“可是不釣魚我們中午不知道吃什麽。”
冷非顏捏捏他的手臂,說:“我覺得這塊肉就挺好的,比魚肉鮮。”
藏歌将她拉過來,說:“吃了它我就沒有手給你釣魚了!”
冷非顏嘻笑着倒在他膝上,發釵脫落,長發如珠般滾散,天青水藍,伊人無雙。藏歌喉頭有些幹,良久放開她,說:“別搗亂。”
他最近大多數時候呆在藏劍山莊,但一則慕容淵出了事,藏天齊外出。二則藏鋒失蹤,他是再不複以往清閑。以前沒事他就會來冷非顏的小苑坐坐。開始只是看她過得好不好,後來慢慢地,只覺得人可心。
趁着藏天齊外出,他索性把冷非顏接到了藏劍山莊。他至今沒有妻室,雖然冷非顏無親無故,但是江湖中人不拘小節,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如今兩個人朝夕相處的時間日漸增多,但他還算守禮,只想等着藏天齊回到山莊,得他點頭,兩個人正式拜堂成親。
冷非顏是沒料到他會認真到這種程度,但是藏劍山莊她還是願意住上一陣的。畢竟裏面的武學藏書,整個江湖中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比拟 。
平時她看看書,藏歌也不會攔着她。
今日藏歌難得有閑暇,天氣又好,便帶她到游湖。藏劍山莊的人都知道冷非顏是将來的少夫人,她說不讓人跟來,自然就沒人跟來了。
藏歌釣了幾尾魚,剖開洗淨,在小爐上烤上。不多一會兒,香氣四溢。他倒上一點鹽,将烤着稣脆的魚遞給冷非顏,還不忘吹吹。冷非顏接過來,掰了最脆的一塊喂到他嘴裏。
藏歌張開嘴,不期然含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雖然沒有富家千金那種細滑,卻修長漂亮。藏歌微怔,那指尖與唇的觸感,足以讓任何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心裏泛起波瀾。
他不由握住了她的手,冷非顏沒有拒絕,她跪伏下來,膝行兩步到他面前,四目相對,世界無聲,青山為屏,綠樹為障。藏歌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光潔如瓷的肌膚上,隐隐可見細微的絨毛。
冷非顏緩緩靠近他,他的瞳孔中,清澈地映照着這滿目滴翠的湖與山。少年初動情,那種溫柔與清澈是鵝毛不浮的河流。失足于此間的人,只能滅頂沉淪,管不了人間春秋。
她的紅唇慢慢靠近,藏歌微微前傾,唇齒相接,他的理智潰不成軍。
“顏妍,等父親一回來,我就找人向你提親。”他聲音嘶啞地說,那一刻,冷非顏真的溺斃在這一刻的溫存裏。眼中光影皆虛幻,只有他真實無比。他身上淺淡的薰香,他雙唇間炙熱的溫度,他眼中失控的狂亂,讓她真正地交出所有。
她素手描繪着他英挺的眉峰,只可惜沒有相遇于那年我流落的街頭,只能纏綿于這個春秋。
☆、第 34 章 中計
方城,慕容淵沉聲問:“還是沒有聯絡到溫砌嗎?”
太子慕容若說:“如今漁陽以西至小薊城皆在慕容炎手中,我們與宿邺城聯絡極為不便。一時之間,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慕容淵看向一旁的藏天齊,說:“藏劍山莊高手如雲,就沒有人能潛入宿邺傳個信嗎?”
藏天齊說:“草民這就派大弟子藏宵前往宿邺送信。”慕容淵點點頭,說:“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藏天齊剛要答話,外面有人進來,跪拜行禮道:“陛下、太子殿下,藏劍山莊有書信需要交呈藏莊主。”
藏天齊上前接過書信,拆開一閱,是藏歌發給他的信件。上面除了禀告一些山莊事務之外,更提到了一個叫顏妍的姑娘。字裏行間,顯露出求娶之意。
藏天齊搖搖頭,将書信收好。
慕容淵問:“可是莊中有事?”
藏天齊忙回禀道:“并無他事,只是犬子看中了一個姑娘。如今叛黨作亂,他竟還有如此兒女情長的心思。藏某家門不幸。”話雖然這麽說,卻也并無太多責備之意。
畢竟藏歌也到了應該成婚的年紀,何況藏鋒失蹤多日毫無消息,定是兇多吉少了。他只剩下這麽一個兒子,能夠開枝散葉,當然是好事。
慕容淵看了看他的神色,也知道他的意思。他突然說:“說起來,你次子藏歌也着實是一表人材。”
藏天齊對兩個兒子還是不錯的,雖然藏歌從小練功不如藏鋒刻苦,但他其實并沒有什麽偏向。如今聽見慕容淵這樣說,立刻道:“陛下過獎,犬子頑劣,如今仍少不更事。”
慕容淵說:“孤王的公主姝兒,今年正好十五,與令郎倒是年歲相當。”
藏天齊微怔,這意思是……
慕容淵轉頭,說:“來人,請公主過來一趟。”
有小黃門領旨,不一會兒,公主慕容姝已經過來。雖逢亂時,她倒仍是步履婀娜、儀态萬方。慕容淵說:“如何,孤王這公主,可還配得上令郎?”
藏天齊吃了一驚,一直以來,藏劍山莊雖然是武林世家,卻也是草莽枭雄。幾時能得求聚公主這樣的榮幸?
但今時今日又有不同,慕容淵正是勢微之時,亦是藏劍山莊将得重用之際。他略略沉吟,雖然如今慕容炎看來勢如破竹,但是溫砌一旦得以抽身,他立刻就會陷入劣勢。
他微微抿唇,說:“公主天人之姿,草民只擔心犬子粗野,配不上公主金枝玉葉。”
慕容淵哈哈一笑,說:“藏愛卿過謙了,既然如此,明日孤王便讓王後下旨,為公主和藏歌賜婚。你與王後本就是表兄妹,如此一來,與孤王也是親上加親了。”
藏天齊跪地:“草民謝主隆恩!”
當天夜裏,藏天齊修書命人急傳藏劍山莊,一口否決了藏歌準備迎娶冷非顏的事。
藏歌驚住,尚來不及細問,第二天便有王後懿旨傳來,為他和公主慕容姝賜婚。藏歌跪在地上,如聞驚雷。還是母親謝氏再三示意,他才接旨。
他展開懿旨,見其無誤,轉身對母親謝氏說:“娘,我要去一趟方城。”
謝氏說:“你不樂意這門親事?”
藏歌怒道:“父親明明收到我的書信,怎麽可以做如此荒唐的決定?”
謝氏嘆了口氣,說:“孩子,如今陛下被困方城,正是需要你爹的時候。若是在以前,我們這樣的江湖人,想要迎娶公主,豈非是癡人說夢?”
藏歌說:“我絕不會迎娶什麽公主,母親,兒子已……已有心上人。我明日将她接過來,你會喜歡她的。”
謝氏說:“藏歌!你哥哥如今音訊全無,母親一直希望他平安無事。可母親也知道,這不過是自己安慰自己罷了!如今藏劍山莊的重擔,只有交到你手上。可是論武功,你不如你哥。伊廬山端木家族的劍法你可有見識過?如果将來,沒有朝廷的扶持,單憑你自己,是不是能讓藏劍山莊繼續今日的榮光?!”
藏歌愣住,謝氏說:“母親知道,我兒子看上的姑娘一定很好很好。可是現如今已不再是你能任性的時候。”
藏歌轉過頭,輕聲說:“母親,我會苦練武功,我不需要誰來扶持我。”
謝氏目光慈祥中透中一點悲傷,說:“藏歌,端木家族的端木柔,如果假以時日,連你爹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藏歌怔住,謝氏說:“他從來沒有跟你說過吧,孩子,你爹的為人你不知道嗎?這些年幾時又強迫你做過什麽你不願意的事?如果不是到了不得已的時候……”
藏歌說:“可是……可是我已經應允了另一個人,母親,我不能……”
謝氏說:“公主下嫁,是藏劍山莊的大喜事。但是這并不會影響你的愛情,若是能養在莊外,我想公主也不會追究。”
藏歌再不想說什麽,大步走出來。他在冷非顏的院子外徘徊許久,等到終于下定決心推門入內,卻見房中空無一人。他叫來下人查問,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下落。
她離開了。
燕子巢,巫蠱一見到冷非顏就沒什麽好臉色:“你還知道回來!”
冷非顏嘻皮笑臉:“這說的什麽話,我就是在外面玩玩,不回來還能去哪?”
巫蠱怒道:“我還以為你被那個藏二公子迷得神昏颠倒,連燕子巢的大門往哪邊開也不記得了呢!”
也難怪他發怒,自從有了他,冷非顏就是個甩手掌櫃,經常三天打漁兩天曬網。這次更過分,直接跟藏歌走了。
冷非顏被他訓得跟孫子似的,也不惱,笑着說:“哪能呢!我就是忘了燕子巢的大門,也總得記得你呀!”說着話就挑了挑巫蠱的下巴。巫蠱臉都青了:“你可知藏劍山莊是什麽地方!那也是能随便玩樂的?”
冷非顏不耐煩了:“行了行了,還沒完沒了了。藏天齊那邊有什麽消息?”
巫蠱說:“我們的人在盤龍谷發現一個人,疑似藏劍山莊的藏宵。他應該是抄南山山脈的小道,要前往宿邺城。”
冷非顏點頭:“把人殺掉,仔細搜查他身上,看看有無書信。”
巫蠱冷哼:“你與那藏二公子纏纏綿綿、卿卿我我,對他師兄倒是毫不留情。”
冷非顏嘆了口氣:“巫蠱,你這樣的口氣,真讓我懷疑你是在吃醋。藏歌那樣的人,玩玩也就罷了,難道我還能跟他雙宿雙栖不成?私不廢公,我是個有原則的人。”
巫蠱聽到那句“玩玩也就罷了”,額頭上青筋都要爆出來:“方城傳回消息,你那小情人打算迎娶公主了。”
冷非顏突然伸手,拔出他腰間的彎刀。巫蠱後退了一步,問:“你要幹什麽?”冷非顏抽出那把刀,指腹細細輾磨,說:“你看,這把刀你用過,但這并不妨礙我再用,對吧?”
巫蠱瞪她,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冷非說:“所以他娶不娶公主又有什麽關系呢?公主總也不可能用用就壞了嘛,對不對?”
巫蠱氣得,當即一聲怒吼:“冷非顏,你到底哪裏像是個女人?!”
冷非顏笑彎了腰,彎刀在她手上旋轉出一道漂亮的殘影,眨眼間已插進他腰間刀鞘裏。她驀然回首,紅唇似火,雙瞳如星,她眯着眼睛,給了他一記秋波。那一刻妩媚入骨,世間風情皆化烏有。巫蠱如遭電擊,直到她走出很遠,他仍然未能回神。
左蒼狼來找冷非顏的時候,冷非顏正在練功,見她進來,說:“陪我過幾招。”
左蒼狼在旁邊草地上抱膝而坐,說:“不。” 冷非顏瞪她:“為什麽?”
左蒼狼說:“不想自取其辱。”
冷非顏切了一聲,也不練功了,扯了汗巾一邊擦汗一邊問:“什麽事?”
左蒼狼開門見山,說:“我想在宿邺城和方城之間,打開一道口子,你說到時候我們有沒有把握能活捉溫砌?”
冷非顏一怔,說:“藏天齊一直不離他左右,你沒見過這個人,也該見過藏鋒。藏鋒的身手不及他老子一半。如果溫砌有防備,藏天齊參與其中,我們得手的可能性不大。”
左蒼狼其實也知道是這個結果,當下不再說話。冷非顏陪她坐下,過了一陣才問:“主上吩咐的?”
左蒼狼搖頭,問:“如果一定要這麽做,最好的辦法是什麽?”
冷非顏說:“伊廬山有個端木家,你知道吧?”左蒼狼搖搖頭,她對江湖中事,知道得不多。冷非顏說:“也是個劍神級別的家族,不過名聲在藏劍山莊之下。如果能找到他們的人,跟燕樓的人一起動手,應該有機會。”
左蒼狼眉頭緊皺,說:“不。”她回絕得如此果斷,冷非顏有些意外。左蒼狼說:“現在主上已經登基,他在江湖之上必須培養一把自己的劍。燕子巢就是這把劍。将來一旦端木家族為他所用,燕子巢就将不再重要。你記住,不管遇到什麽事,絕不能和端木家族或者任何江湖勢力合作。”
冷非顏沉默,複又微笑,說:“那我只好試試了,萬一藏天齊不參與,抓個溫砌還不是手到擒來?”
左蒼狼沒說話,過了一陣,巫蠱進來,也不避着左蒼狼,說:“樓主,藏宵逃走了。”
冷非顏很意外:“折損了多少人?”
巫蠱說:“血鷹組十二人。”
冷非顏說:“全部?”
巫蠱點頭,冷非顏和左蒼狼對視一眼,目光凝重。 當天,冷非顏帶了十幾個好手,跟左蒼狼一起沿着山道埋伏。這條道路确實非常隐秘,冷非顏問:“溫砌真的會從此經過?這裏久無行人,要不是你帶我來,只怕我也不知道還有這麽一個地方可以穿行。要是溫砌也不知道,我們豈不是白白設伏?”
左蒼狼說:“他對燕地了若指掌,不知不知道這個地方。我故意将大軍西移,守備小薊城,他一定會到此一試。”
冷非顏說:“行行,你說了就是。”
慕容炎在第二天才發現左蒼狼不見了,派人去到南清宮,找到她的留書。慕容炎看完之後,将信紙揉成一團。王允昭見他手上青筋突顯,一句話也沒敢多問。
半晌,慕容炎似乎是控制了情緒,說:“她去方城外盤龍谷餘脈伏擊溫砌了。”
王允昭大驚:“可……如今正值戰時,溫帥又一向謹慎,豈會沒有防備啊!”
慕容炎冷笑,說:“她為了溫砌,可真是盡心盡力。”
王允昭問:“陛下,是否派人去追?”
慕容炎猛然一拍桌子,震得筆硯皆跳将起來:“追什麽追!!”
王允昭吓了一跳,從來也未曾見過他如此動怒,登時不敢多話。過了一陣,慕容炎說:“叫封平過來。”
方城外,左蒼狼跟冷非顏安靜等待,這林中其實不好設伏,一旦亂動,飛鳥走獸受驚,來人就會發現異常。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天,燕樓的人倒也都還忍得。眼看又要入夜了,暮色入林,卻突然有馬蹄聲漸近!
左蒼狼和冷非顏都是渾身一震,冷非顏輕聲說:“來了!”
而正在此時,前方又傳出消息,說:“慕容淵派人前來接應!”
冷非顏連忙問:“藏天齊可在其中?”
燕樓的人報道:“回樓主,未見藏天齊!”
冷非顏這才松了一口氣,幾個人戴上面具,她問:“你攔截溫砌?我讓人抵擋其他人。”
左蒼狼點頭,如論武藝,她要拿下溫砌倒也輕松。兩個各自行事,冷非顏還是很小心,一直不曾遠離左蒼狼。左蒼狼一箭射死了溫砌的馬。溫砌身後帶了兩名好手,卻不是武将。
左蒼狼與二人纏鬥之時,溫砌已然脫身入林。左蒼狼擔心走脫了他,示意冷非顏拖住這二人,自己追擊。冷非顏沉聲說:“你小心啊。”
左蒼狼點頭,也來不及多說,直追溫砌而去。
溫砌對這山林卻是熟悉無比,追了約摸一柱香功夫,左蒼狼就意識到不對——溫砌是有意要隔開她跟冷非顏。她不打算追了,正欲回身,身後有人說:“左将軍既然來了,還想走嗎?”
左蒼狼擡起頭,就見身後不知何時已經跟了一個人——藏天齊!左蒼狼連連後退,手幾次伸向腰間示警的鳴镝。藏天齊說:“左将軍帶來的那些人,未必能在我手上逃得性命,還是不要示警了吧?”
左蒼狼心下一沉,這也是她所擔心的。冷非顏如果知她遇險,定會全力來救。但是藏天齊既然在此,以溫砌用兵來說,這裏難免沒有其他布置。即使她過來,恐怕也是一場贏面甚小的血戰。她看一眼溫砌,說:“溫帥和太上皇早已互通書信?還是藏莊主早已與您見面了嗎?”
溫砌說:“一些海東青,如果訓練得當,用來傳信也是可能的。”
左蒼狼終于不說話,難怪他可以和藏天齊這樣配合無間地反圍她。藏天齊從樹上躍下來,說:“将軍想好了嗎,是直接跟我們走一趟,還是呼喚你的同伴?”
左蒼狼将手中的鳴镝扔在地上,藏天齊這才上前,伸手點了她的穴道。
方城行轅,慕容淵見到溫砌,目光欣慰。但一看見左蒼狼,未免又沉下臉來,說:“左蒼狼?哼,你好大的膽子,竟然還想算計溫卿!他與你好歹也有師生之誼,以前也多次在孤面前誇獎于你,你就這樣回報他?”
左蒼狼不說話,太子慕容若說:“這種逆賊,父王還跟她多說什麽,直接殺了便是了。”
慕容淵點頭:“殺了她,給晉陽城中陣亡的将士祭靈。”
兵士舉起弩箭,旁邊溫砌突然說:“慢着。”慕容淵等人一同看過去,他緩步走到左蒼狼面前,說:“我知道你為什麽會來,謝謝。”
他當然知道,這時候左蒼狼完全沒必要生擒他,她應該圍宿邺城,那只是一座孤城,只要久困,糧草周轉不濟,要攻下不是沒有可能。如果說一定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她不願因為慕容淵與自己交戰。
他緩緩說:“我不明白,慕容炎到底有何獨到之處,能得你如此效忠?”
左蒼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慕容淵說:“溫卿不必再同她多說了,此等冥頑不靈之徒,何必白費唇舌。”
溫砌說:“陛下,此人漏夜前來,說不定有同黨。不如……”他湊近慕容淵耳邊,低聲說話。左蒼狼與冷非顏一并前來,他是知道的。慕容淵想了想,點頭:“來人,将她收監,明日午時,西市路口腰斬。”
有兵士答應一聲,慕容淵又說:“天齊,此人狡詐如狐,今夜還是由你親自看管,免生意外。”
藏天齊應是,轉頭看了一眼左蒼狼。這個人的名號他是聽說過,只是當面看來,還是覺得太過年輕。他久在江湖,深知女人不可小視。當即道:“來人,砸斷她的雙腿。”
只要她雙腿俱斷,哪怕是有人來救,也只是個拖累。溫砌聞言,回了一下頭,終于還是沒有開口。
兩個兵士手持青銅錘,将左蒼狼雙腿拉直,猛然砸在那雙腿上。左蒼狼悶哼了一聲,額際已經全是冷汗。藏天齊這才命人将她重新吊起來,更漏聲聲,天色已經将亮。
左蒼狼咬着牙,卻是一動也不能動。
第二天,她被押到囚車裏,太子慕容若親自押送游街。長街兩邊,百姓争相圍觀。那天陽光有點刺眼,左蒼狼只覺雙腿劇痛,囚車每一次晃動,都讓她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
街道兩旁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指指點點,她閉上眼睛,重枷讓她的雙手被磨破,有的地方已經深可見骨。跟随在太子身邊的溫砌有時候回頭看她,目光複雜。也許他也會想起,宿邺城那些情同師徒的過往吧。
但是各為其主,戰争從來殘酷。
等到了西市街口,有兵士把左蒼狼從囚車裏拖下來,那時候她雙腿早已被鮮血浸滿。架着她的兩只手一松,她立刻摔倒在地上。慕容若坐在監斬臺上,向圍觀的百姓道:“這就是逆黨的下場!今天斬下左蒼狼的頭顱,下一次,便輪到慕容炎的頭顱被懸在晉陽城城樓之上!”
圍觀的人低聲說些什麽,左蒼狼已經聽不清。兵士在地上鋪上白布,劊子持了重斧站在一邊。日過正午,時辰将至。
溫砌走到她身邊,左蒼狼說:“溫帥恐怕要白費心機了。她不會來的。”溫砌問:“為什麽?你們看起來關系不錯。”左蒼狼說:“那只鳴镝裏面有紙條,她若拾得,只會以為我已擒得溫帥,返回晉陽。”溫砌沉默,許久說:“你早想過,此行有可能失敗。”
左蒼狼說:“戰場之上,我要向溫砌學習的,還有許多。”溫砌盯着她的眼睛,輕聲問:“值得嗎?”
左蒼狼望着他,終于露了一個笑容,沒有說話。溫砌搖頭:“阿左,你這一生,真是可惜啊。”
左蒼狼擡起頭,陽光灑在少女尤帶稚氣的臉龐,她面如淬玉,卻微微一笑,終于說:“不可惜,力所能及的事,已經竭盡全力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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