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一回城中,卻見周信已攻入宿邺! (3)

左蒼狼大笑,兩個人入內。達奚琴終于開口:“左将軍如今是紅人,貴足臨賤地,當是有事相商吧?”

左蒼狼點頭,開門見山:“亡夫故去之後,兩個孩子以軒和以戎還算聰明伶俐。我想過來拜訪先生,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福氣,能得先生指點一二。”

達奚琴一怔,他在晉陽城乃是降臣,一則沒有根基,二則不得君王信任。不過一個閑人。教導溫家兩位公子的事,左蒼狼怎麽會找上自己?他笑道:“大燕能人衆多,在下才疏學淺,只怕耽誤了兩位公子。”

左蒼狼輕聲說:“先生再要推托,就顯得不磊落了。”很明顯,他對于這樣的機會可謂是求之不得的,他現在客居晉陽,慕容炎登基後雖未為難,卻也沒有啓用的意思。他的日子過得說是提心吊膽也不為過。

達奚琴笑得不行:“好吧,其實在下一降臣,在他鄉異土無根無節,想要攀附誰亦是不能。将軍上門,在下其實樂得不行。”

左蒼狼倒是哭笑不得:“先生這未免太過磊落。”她起身,沖達奚琴一拜,鄭重道:“如此,有勞先生了。”

第二天,達奚琴在府上相候,左蒼狼領着溫以軒和溫以戎上門。達奚琴迎出來,左蒼狼命二人行三拜九叩之禮。溫以軒二話不說,當即跪倒,規規矩矩地行禮。溫以戎轉動着眼睛,調皮地看了一眼左蒼狼,也學着哥哥的樣子,跪地行禮。

達奚琴将兩個孩子扶起來,左蒼狼鄭重道:“我身在軍中,逗留晉陽的時日不會太多,家中父母皆已年邁,幼子頑劣,就拜托先生了。”

達奚琴拱手回禮:“将軍放心,在下定竭盡所能。”小以戎過來抱着她的腿問:“姨娘姨娘,我們母親什麽時候回來?我想她了!”

溫以軒皺眉,糾正:“要叫母親!”

左蒼狼摸摸他的頭,又望了一眼溫以軒:“你二人以後跟着達奚琴先生,要視之如父,敬之愛之。”

溫以軒拉着弟弟,恭敬地欠身:“孩兒一定牢記母親教訓,聽從先生教誨,也會管好弟弟。請母親放心。”

左蒼狼點頭,說:“我很放心。”

命運從不寵愛任何人,它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捧你入雲端,再摔入塵泥。有人粉身碎骨,有人百煉成精。

☆、第 39 章 君臣

左蒼狼回到溫府,溫行野正在澆花,見她回來,說:“達奚琴此人才學如何,我并不清楚,但是無論如何,他都是北俞降臣。如今陛下雖未怪責,但明顯也不準備啓用。讓以軒和以戎拜他為師,會不會惹陛下不快?”

左蒼狼說:“達奚琴是北俞智囊,雖然北俞滅亡,但不是他的過錯。如今他在大燕,正是需要倚仗的時候,他會比任何人都希望以軒、以戎有所建樹。他如此無甚地位,陛下不會在意,可以放心。”

溫行野便點點頭:“你是他們的母親,你為他們所作的安排,我本也不該擔心。” 說完,他繼續澆他的花。鳥籠挂在樹下,鳥兒叽叽喳喳。

第二天就是清明節,每年清明宮中都有祭祀大典。而今年乃是慕容炎登基之後的第一年,更應隆重。

然而一直主持祭典的拜玉教并沒有來。聖女阿緋和護法聶閃以“教主未定”為由,未領禦旨。慕容炎派朝中太常主持祭禮,并且請了法常寺的高僧過來念經祝禱。

這件事隐隐露出的苗頭,由不得人不多想。

姑射山,楊漣亭也難掩心頭焦慮:“阿緋,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就算陛下有什麽不是之處,可如今大燕畢竟已在他手。拜玉教如果再存觀望的心思,只怕會有危險。”

阿緋還沒開口,聶閃就說:“楊大夫之前不在教中,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先教主在世之時,從未與慕容炎有過什麽來往。可是為什麽慕容淵會得到慕容炎與他往來的親筆書信?慕容炎早就存了心要害死教主!這待無恥之徒,豈可得我拜玉教效忠?”

楊漣亭說:“聶護法,我知道對于先教主的死你一直耿耿于懷,但是請想一想,先教主當初向燕王揭發我乃楊家遺孤的身份,最終目的是什麽?他并不是只想效忠燕王,更是為了保全大家!

現在先教主不在了,但是拜玉教數百的教衆還在,你要帶着他們走向死路嗎?”

聶閃立刻就怒了,拍案而起:“楊漣亭!你一直勸我們要效忠慕容炎,你的目的又是什麽?當初如果不是你在姑射山養傷,慕容淵又怎麽會對先教主痛下殺手?!慕容炎得以起兵,也是因為你楊家冤案!還有,慕容炎登基之後,立刻就為楊家平反。依我看,你就是慕容炎的走狗!!”

楊漣亭說:“聶護法,我視教衆為兄弟姐妹,絕沒有加害的意思!”

聶閃轉過頭看向阿緋,說:“聖女,難道你也要教衆們繼續效忠慕容炎嗎?先教主臨死之時,我就在場,慕容氏根本就沒有一個好人!”

阿緋說:“依護法所言,我們該怎麽辦?”

聶閃說:“帶着族人,離開姑射山。”

楊漣亭無力,說:“聶護法,拜玉教中會武功的一共有幾個?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還有婦孺,你怎麽帶着他們離開大燕?”

聶閃說:“我們的黑蠱令人聞風喪膽,我不信慕容炎真能拿我們怎麽樣!”

楊漣亭說:“黑蠱術雖然可怕,但是并不是無敵的。沐教主死于藏劍山莊的人之手,既然當時你也在場,你就該知道,如果我們的黑蠱術要對付的是藏劍山莊的藏天齊,你有幾分制敵的把握?就算你能以蠱蠱傷他,又能否保得己身性命?”

聶閃想起藏天齊,眼中恨意更濃:“可江湖中畢竟沒有幾個藏天齊!就算是有,我們所有人聚在一起,也未必殺他不死。”

楊漣亭見他不可理喻,轉頭看向阿緋:“阿緋,你千萬要勸住族人,不可意氣用事!”

阿緋一時之間也拿不定主意,聶閃說:“夠了,楊漣亭,你百般勸阻我們,不就是為了謀取拜玉教教主一職嗎?我們帶族人離開之後,那些朝廷派來的奸細還會同你一起留在姑射山。到時候不正好遂了你的心願嗎?”

楊漣亭怒從心起,但也知道此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說:“聶閃,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将族人領向一條死路。”

聶閃說:“族人?你是燕人,拜玉教中從來沒有你的族人!”

阿緋終于說:“好了!你們不要吵了!”她轉頭看向聶閃,說:“聶護法,雖然你是護法,但一直以為,我便視你為兄長。漣亭雖然反對你的建議,但是所言也不無道理。如今大燕,我們這麽多人,如何逃得出去?不如先帶少許人轉移,也不至于引起朝廷注意,你意下如何?”

聶閃想了想,說:“好!我先帶部分人離開大燕,等安頓好之後,再來接你們。”

阿緋點頭,楊漣亭想說什麽,卻最終沒有開口。

到入夜時分,聶閃真的聯絡了一個出關的商隊,三四十名教衆喬裝打扮,混在商隊中,想要向東出玉喉關而去。楊漣亭猶豫了很久,聶閃這個人,其實并不壞。他對沐青邪的忠心不容質疑。

如果此時任他将拜玉教族人遷出大燕,慕容炎一定會勃然大怒。進而認定拜玉教并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到那時候,他會怎麽做?

他想了很久,終于還是給慕容炎傳了消息。慕容炎接到信,只看了一眼,轉頭給了冷非顏一道命令。

冷非顏先派人盯緊那支商隊,她有近乎可怕的耐性,足足跟了商隊一個月,在其将要出玉喉關的時候設下埋伏,近百人萬箭齊發,将整個商隊所有人全部射殺。然後撒上火油,一把火将現場燒了個幹幹淨淨。

黑蠱毒縱然可怕,但是在有預謀的伏擊和絕頂高手面前,蠱師畢竟是太脆弱了。

聶閃一行人就這麽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楊漣亭漸漸不再夢見他,只是勸說阿緋:“既然聶護法已經另尋他路,你不妨暫時向陛下示好。不管真心假意,起碼也可以保證姑射山上大家的安全。”

阿緋想了想,最終還是點頭。沒幾日,拜玉教開始公開支持慕容炎。不久,因為聶閃一直沒有消息,楊漣亭在教衆和阿緋的支持下,出任了拜玉教教主。

他任教主那天,冷非顏和左蒼狼都沒趕過去。左蒼狼不去是因為拜玉教教衆對朝廷其實還是有點隔閡,她身為骠騎大将軍,沒必要出現以激化矛盾。冷非顏沒去,是因為她還在玉喉關。

玉喉關是東胡之地,産玉。她在當地采買了許多美玉,然而玩玩便失了興趣,全部丢給了巫蠱。巫蠱幾度催促她返回晉陽,冷非顏不耐煩,索性将他趕了回去。

巫蠱走後,她又認識了個打獵的小哥。小哥人長得壯實,能博虎驅熊。冷非顏跟人玩了幾天,又覺得沒意思,在小哥已經準備好虎皮熊膽準備娶她進門的時候,她就準備離開玉喉關了。

然而剛剛入關不久,突然身後追上來。冷非顏轉過身,看見一張久違的臉。

“顏妍!真的是你!”來的居然是藏歌!他翻身下馬,一把拉住冷非顏:“你這些日子去了哪裏?我一直在找你!”

冷非顏嘆了一口氣,他眼中焦急不可僞裝,這些日子,也許是真的在為她擔心。她抽回手,說:“你不是要迎娶公主了嗎?好好的藏劍山莊不呆,尋我做什麽?”

藏歌急道:“我從來沒有想要迎娶什麽公主,那不過是父親作主。我已回禀他拒絕這門親事。你跟我回去。”

冷非顏說:“你說不娶,你爹就同意你不娶啊?”

藏歌說:“他同不同意,我也絕不會改變主意。顏妍,我對你說過的話,每一個字都算數。”

那時候他的神情認真到讓人害怕,冷非顏說:“藏歌……”

藏歌将她擁進懷裏,說:“你相信我,我會是那個,值得你一生倚靠的人。”

冷非顏緩緩回抱他,許久說:“我從未懷疑過。”

藏歌如今已不能再自由往返于晉陽城,慕容淵就在離此不足五十裏的方城。藏天齊也一直跟随他,如果不是藏宵身死,他也不會将自己的兒子召來。

他說:“我帶你去見我爹!”

冷非顏說:“此時此刻,恐怕藏莊主多有不便。我還是住在外面,等局勢平穩了,再見他老人家也不遲。”

藏歌想了想,還是擔心藏天齊給冷非顏臉色看,倒也同意下來。冷非顏說:“我聽說,慕容炎的兵馬已經快打到方城了。這時候去那裏,會不會很危險呀?”

藏歌牽着她的手,失而複得,他傾盡溫柔:“我會好好安頓你,你暫時不要入方城。就住在玉喉關。”

冷非顏想了想,說:“藏歌,你有沒有想過,其實藏劍山莊不過是個武林世家,為什麽非要管這帝王家事呢?”

藏歌邊走邊說:“我父親與王後是堂兄妹,以前陛下對藏劍山莊一直頗多照顧。如今他有難處,藏劍山莊豈可袖手旁觀?我們雖乃江湖草莽,但是滴水之恩,便當湧泉相報。自古忠義,又怎麽會有江湖朝堂之分?”

冷非顏便不再說話,這世上有多少人,便有多少執着的理由。

冷非顏在玉喉關住下來,給慕容炎發回了消息,慕容炎接到消息,命人傳左蒼狼入宮。

左蒼狼進到宮中時,天色已晚,彩色的宮燈高高盞起,然零星的光影卻讓黑暗更加幽深。他行走在寂靜的宮闱,突然想起兩年前的清明節。王後有意排擠,宮宴中沒有慕容炎的位置,他與她一起離開濃華殿,慕容炎說:“我無數次從這裏經過,但是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好。這一次,至少還有你。”

她微微走神,身後的小黃門已然小聲催促:“将軍,陛下在凝翠園相侯,咱們還是盡快過去吧。”

左蒼狼嗯了一聲,加快了腳步。

凝翠園,慕容炎埋頭看折子,聽見她進來,也只是招招手示意她過來,說:“溫行野既然不願前往方城,但方城之事,總要解決。”

左蒼狼說:“如今局勢漸穩,方城其實已是主上囊中之物,只是……只是目前看來,燕王似乎并沒有妥協的意思。陛下若與之交戰,無論結果如何,只怕都會落下不忠不孝之名。”

慕容炎說:“所以,我并不想同父王動手。”左蒼狼怔住,慕容炎說:“我只想帶她回來,阿左,她離開我太久了。”

左蒼狼低下頭,良久說:“主上對姜姑娘一往情深,天下人人皆知。只是屬下以為,即使交戰,燕王只要一息尚存,就絕不會交出姜姑娘。”

慕容炎擡頭看她,緩緩說:“所以,我要你帶她回來。”

左蒼狼怔住,慕容炎說:“我會親自去見父王,他見我親自過去,必會全力防備。然而他把全部精力放在我身上,其他方面總會有疏忽。方城地狹城小,你帶幾個人潛進去,将她帶出來。”

左蒼狼說:“潛入城中簡單,但是姜姑娘畢竟不懂武功,陛下何不派非顏前往?她若出手,豈不是更容易得手嗎?”

慕容炎盯着她的眼睛,輕聲說:“非顏現在就在玉喉關,但是人一定要你去救。阿左,她對我很重要,我只能把她交給我最信任的人。”

左蒼狼抿唇,拜道:“屬下一定會毫發無傷地帶回姜姑娘。”

慕容炎點頭,轉而道:“天晚了,就在南清宮歇下吧。”

左蒼狼有點為難,說:“可……溫帥故去不久,微臣熱孝在身,逗留宮中,只怕惹人閑話。”

“閑話?”慕容炎湊近了看她,距離太近,左蒼狼能看清他眼中的紋理。她有些尴尬,後傾上身避開:“主上。”

慕容炎笑:“你還打算為溫砌守節嗎?”

左蒼狼垂目:“不,屬下只是不想令逝者難堪。而且陛下罷黜廢太子,不也正是因為太子強奪臣妻嗎?陛下行正義之師,廢太子失道寡助,一路潰敗,陛下不應該在這時候……”

她還要說下去,慕容炎不耐煩了:“好了,你倒是一大堆的道理。但是阿左,你不是溫砌的妻子。所謂溫夫人,不過一個虛名。”

左蒼狼低頭:“我知道。”

慕容炎說:“而你正在為了這個虛名,抗旨。”

左蒼狼跪下:“屬下知錯。”

王允昭親自送她前往南清宮,說:“不知道左将軍喜歡什麽顏色的紗幔、窗紙,奴才作主選了一些。将軍看看若是哪有不順意的地方,老奴命人重新布置一下。”

左蒼狼說:“王總管,以前在府裏,我們都将你視為長者。現在你口口聲聲稱老奴,我會以為你想逐客的。”

王允昭微笑,卻答:“将軍也說是以前。畢竟現已不是潛翼君府。殿下成了陛下,您也是手握重兵的将軍。君臣和主仆,畢竟還是有差別。”

他突然作此說,左蒼狼問:“王總管,可是有話要說?”

王允昭看看左右無人,方才輕聲說:“将軍,自古君心難測呀,您竟然為了溫家的名聲,而拒絕陛下讓您留宿宮中的禦旨。将軍,他現在是燕王,君無戲言啊!”

左蒼狼怔住,王允昭對她躬了躬身,轉身離開了南清宮。

☆、第 40 章 醉酒

第二天,慕容炎親自前往方城,對外宣稱将再次迎回燕王。

朝中薜成景一黨沒法反對,如今他是君主,也是燕王的親骨肉。他若肯前去,當然是再好不過。可是誰都知道,燕王本就羞惱已極,他若再次前去,豈不是火上澆油嗎?

誰也摸不清他這次葫蘆裏賣什麽藥,慕容炎卻真的點兵起行了。

晉陽到方城,一路餐風宿露,及至離方城五十裏開外,慕容炎下令就地紮營,并遣使前往方城通報。

慕容淵接到慕容炎遞上的書信,仍然三兩下撕成碎片。然後他做了一件純屬洩憤的事,他下旨,由于原太子妃在晉陽宮變之夜遇難,現冊立姜碧蘭為太子妃。

并在次日舉行了冊封儀式。

隔着五十裏,慕容炎的軍隊都可以感覺到方城的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慕容炎将哨探帶回的皇榜擲在地上,王允昭趕緊撿起皇榜,連聲道:“陛下……息怒啊陛下!其實依老奴看來,姜姑娘是廢太子的妻或者妾,并無不同,陛下何必因此動怒?”

慕容炎咬牙,說:“孤何嘗不知道并無不同?只是父王……哼,到了這種地步,他還是只認慕容若這個兒子。”他慢慢冷靜下來,他是不能動怒,他不能因此而主動出兵攻打方城。無論什麽原因,只要他出兵,史官筆下就一定會有他不忠不孝的一筆。許久,他輕聲說:“你說得對,這并無不同。”

王允昭有些不安,他卻突然問:“阿左去哪裏了?”

王允昭有些意外,但是他肯轉了話題,自然是好事。他趕緊說:“将軍和冷少君一起打探方城地形,還沒回來。”

慕容炎說:“她跟非顏一起動手,定能救出蘭兒。”王允昭也笑着道:“正是,就算是藏天齊在,也不可能寸步不離地跟着姜姑娘。二位少君定能得手。”

慕容炎說:“蘭兒回來之後,孤只能立她為後。”王允昭聽到這話,倒是又不明白他的意思了,當下也不敢答話。慢慢地,又聽慕容炎說:“阿左這樣的性情,若是我有妻室,她與我,只會背道而馳,漸離漸遠。”

王允昭心中一驚,說:“陛下多慮了,左少君對陛下,一向忠誠。即使是陛下有了王後,這想必也是不會改變的。”

慕容炎說:“忠誠?如果永遠求而不得,再如何的忠誠也是會累的。”說完,他突然說:“這麽多年以來,孤身邊一直沒有過女人。其實多她一個,也不多。”王允昭似乎有點明白了,慕容炎轉過頭看他,說:“你去安排,盡量不着痕跡,免得她多想。”

王允昭低下頭,恭順地道:“是。”

左蒼狼和冷非顏在外面打探方城的地形,左蒼狼之前去過一次,但當時是由護城河潛入。如今再往的話,這條路是萬萬行不通的。就算慕容淵沒有防備,姜碧蘭也絕對沒有那個體力能堅持游出護城河。

方城之北有一座山,最高峰是有名的連理峰。慕容淵的行轅正是背靠此山,若是能攀沿而上,倒是簡單。但是此山絕壁千仞,陡峭無比。要攀上去談何容易?

她跟冷非顏幾乎将城池周圍打探了個遍,說:“看來我們還是只能從連理峰攀上去。下來的時候把姜姑娘縛在身上,當不至有危險。”冷非顏盯着她看,一直看到她都不自在了,才問:“阿左,你是真的要救那個姜碧蘭回來嗎?”

左蒼狼微頓,冷非顏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她死了,陛下如今軍中正是缺少将領的時候。他雖然心中會怒,但是他也不會把你怎麽樣。而你将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呆在他身邊,一點一點地修複你們之間的關系。”

她說這話的時候,異常認真。左蒼狼終于明白慕容炎為什麽不同意冷非顏前去解救姜碧蘭。如果是冷非顏獨自前去,她一定會對姜碧蘭下殺手,原因當然是因為左蒼狼。

左蒼狼說:“不。”我想要的,并不是陪在他身邊。如同多年前唱經樓古佛前的許願,我只希望慕容炎快樂,慕容炎快樂,慕容炎快樂。

冷非顏擡起頭看這千仞絕壁,說:“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打探清楚地形,左蒼狼歸營,見王允昭站在慕容炎帳外,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左蒼狼有些意外:“王公公?發生了什麽事?”

王允昭見到她,如見救星,說:“左将軍!陛下已飲酒半日,一直不許人入內打擾。将軍能否進去看看?”

左蒼狼看了一眼營帳,慕容炎喝悶酒的時候是很少的。

她掀開帳簾走進去,慕容炎沉聲說:“滾!”待看清是她,複又招招手,說:“過來。”

左蒼狼走到他身邊,帳中酒香四溢,可見他已喝了不少。她在矮幾前坐下來,剛要說話,慕容炎搖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噓,不要說話,陪我喝一杯。”

他替她斟酒,左蒼狼緩緩握住銅樽,輕輕抿了一口。慕容炎已有醉意,她還是清醒些好。

慕容炎望着她的眼睛,說:“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非常漂亮。”左蒼狼一怔,慕容炎的眼神濃烈如酒,“那時候皇兄、薜東亭、薄玉溪……王孫貴胄,對她無不是衆星拱月、百依百順。”

左蒼狼見過姜碧蘭,不用慕容炎說,她也可以想象。那種美,女人甚至妒忌不來。

慕容炎說:“那時候我母妃正當受寵,然而我卻是唯一一個不能跟她玩耍甚至多說兩句話的人。因為母妃認為,耽于女色的男人,沒什麽出息。我經常偷偷出去找她,我不記得是為了看她一笑,還是為了反抗我母妃。”

左蒼狼安靜地聆聽,不知不覺,飲盡了杯中酒。慕容炎替她斟上,說:“母妃發現了,氣急敗壞,用各種方式懲罰我。鞭笞、罰跪,她用盡她知道的所有方式讓我順從。可我還是跑出去,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她,我只是想看到她。”

他陷入回憶中,棱角分明的臉在帳中燭火映照下,有一種異樣的溫柔:“母妃終于求父王,為我和她訂下親事。條件是成親之前,不許再見她。”他唇邊現了一絲嘲諷,眼裏卻纏繞着極細微的眷戀:“後來,母妃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朵傾城絕世的花,只有站得最高的人,才能摘得她。”

他舉杯,與左蒼狼對飲,說:“所以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我一路走到今天,到底是為了天下,還是為了她。”

左蒼狼說:“微臣以為,陛下不必明白。陛下終會摘得那朵花,不論初衷是為了天下,還是為了她。” 慕容炎笑意漸深,右手伸過矮幾,握住她的手,說:“他們都不懂,那種日積月累的渴望是如何在人心中發酵,引人狂熱迷亂。”左蒼狼低頭,看他覆在自己手背的右手。聽見他低聲說:“但是你是懂的。”

左蒼狼怔住,慕容炎微微施力,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右手劃過她額前的碎發,說:“你是明白的。”

那時候他的雙眸攝住了她的魂魄,光影如漩渦。左蒼狼眼眶微熱,是的,她明白的。他靠得這樣近,溫熱的呼吸帶着酒氣撫面而來,她便醉了。

酡紅在臉頰暈開,少女的肌膚燦若煙霞。慕容炎提壺,自己喝了幾口,将壺嘴湊到她唇邊,喂她。左蒼狼張嘴,酒一半入喉,一半順着修長的頸項,流入領口。

慕容炎的目光順着清凜冽的酒水滑落,漸漸迷離。然後他低頭,輕輕舔吻那一行清酒。左蒼狼如遭雷擊,輕輕推他:“主上。”

他呼出的氣息熱烈滾燙:“噓,別說話。”

那舌尖也是火熱的,它舔食美酒,也吸走人體所有的力氣。左蒼狼以手撐住他胸口,他輕聲說:“別拒絕我。阿左,你喜歡我,是不是?”

左蒼狼就緩緩縮回了手。是的,我喜歡你。從當年南山看見你的那一刻起。十年之後,此愛歷久彌新,疼痛忽略不計。

她閉上眼睛,那一刻心中眼前便只看見這個人,這張臉。能否不難過?如果可以,讓我焚骨為火,驅你片刻寂寞。

王允昭站在帳外,聽着裏面聲音不對,立刻撤走了外面的士兵。直到天色黑透,左蒼狼先出來,衣服與頭發都整理過,只是臉色仍顯狼狽。她沒跟王允昭打招呼,同他擦肩而過。

王允昭心下了然,卻也不好多問,轉頭入了慕容炎帳中。慕容炎的衣服整齊地挂在衣架上,榻上并沒有想象中的狼藉。

王允昭欲言又止,慕容炎睜開眼睛,微微挑眉:“你站在那兒抓耳撓腮是什麽意思?”

王允昭連忙請罪,過來為他更衣。慕容炎轉頭,看見榻上的血跡,眉頭微皺,說:“以後阿左的飲食,你注意一下。”

王允昭不明白,他說:“江山初定,時局不穩。不是開枝散葉的時候。何況她畢竟是溫砌名義上的妻子,如果出了亂子,會很麻煩。”

王允昭就明白了:“奴才會辦妥。”

慕容炎點頭,補充:“小孩子易多想,你我知道就可以了。”

王允昭跪下:“是。”

左蒼狼回到自己帳中,只覺得心口滿滿漲漲,有一種喜悅的酸軟,讓人隐隐有種想要落淚的錯覺。他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一句話、每個字,都可以反複回味千百遍。

她合衣倒在床榻之上,也不知道神游了多久,外面天已經黑透。剛剛有了一點睡意,突然有人掀簾進來。左蒼狼剛坐起來,就看見慕容炎。她臉色微紅,一時之間竟然手足無措。也許,應該裝作若無其事,上前向他施禮。可是她不能。

慕容炎走到她榻邊,突然伸出手,慢慢地将她擁進懷裏。左蒼狼整個人都僵住,他輕聲說:“聽兵士說你沒吃晚飯,行軍在外,本就十分勞累,不吃晚飯怎麽行?”

左蒼狼慢慢掙開他,似是有意躲避,說:“屬下這就去。”

說着就要站起身來,慕容炎慢慢把她摟緊,說:“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先陪我。”說着,低頭吻她。左蒼狼側開臉,說:“主上,明日我與非顏定會救出姜姑娘。到時候,陛下身邊,自有佳人相伴、紅袖添香。又何必……”話說到這裏,卻突然有一絲抽痛,這可能是最後一夜的溫存。日後他迎回至愛,定會立為王後。

而她不過是亡臣遺孀,注定沒有以後。

慕容炎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然而指尖便是纖細的。他輕吻那指尖,說:“雖然事出意外,但你是孤的第一個女人。在這之前,我從未想過,和蘭兒以外的女人發生這種關系。”左蒼狼低垂着頭,他一點一點地親吻她,說:“可是當那個女人是你的時候,竟也足以讓我歡喜。”

左蒼狼微微顫抖,慕容炎心下也有幾分柔軟,她在戰場之上,能百步穿楊、箭無虛發。這時候卸下戎裝,在他面前卻是如此的溫順青澀。那種忍痛含淚、略帶了一點委屈的女兒态,想要完全不動心真是不能的。他狂亂地啃咬着那紅唇,快感竟與第一次一樣強烈,勝過登基為燕代王那一天。

第二天,慕容炎帶兵前往方城,左蒼狼與冷非顏一起從孤嶺絕壁攀沿而上,經過連理峰,潛入慕容淵在方城的行轅。

那當然不容易,一路尖石荊芨,還有随時在頭頂盤旋的禿鷹。但她們之前準備充分,一路有驚無險。

待下了山,前面就是方城的行宮,行宮裏住着慕容炎心愛的女人。

姜碧蘭,那個傾國傾城的姜碧蘭。據說沒有男人可以抵擋她的一笑,據說沒有男人可以忍受她的眼淚。大燕這一場同室操戈,豈不是正因美人傾國?

左蒼狼潛入行轅,讓冷非顏一路掩護。那時候,行宮裏異常安靜。慕容淵和慕容若都已出城禦敵,想來方城之下,還有一場口舌之争。行轅當然應該安靜。

姜碧蘭身着一襲滾雪細紗的留仙裙,梳着雍容典雅的十字髻。發間戴鳳冠,上面的金翅随步履搖搖曳曳,靈動若生。

她望着殺入宮中的人,美目中淚如楊花落硯臺,但她并不害怕。她正坐危襟,保持着太子妃的威儀:“我認得你,你是他的侍衛。”

左蒼狼抿唇,恭敬地道:“姜姑娘。”

姜碧蘭上下打量她,字句平靜:“是他派你來的?”

左蒼狼向她伸出手:“陛下令末将前來,營救姜姑娘。”

鳳座上的她,早已是淚如雨下。她哭的時候并不出聲,只是微微仰起臉,泣淚如珠,容顏絕美。左蒼狼不知道應該如何寬慰美人,她只得上前:“時間緊急,末将得罪!”

說完,不由分說半扶半拖着她先離開行轅。

連理峰地勢陡峭,姜碧蘭足弓纖巧,行走卻非常不易。左蒼狼半挽半扶,此時二人身後就是萬丈深淵,如果上有追兵,定然危險。她并不想驚動任何人。

一路沿着小徑往上走,到達連理峰。站在高峰,可以望見大棘城門前的景況。慕容淵已經跟慕容炎開始交戰,姜碧蘭就站在千仞絕璧之上,遠遠望着屍橫遍野的城門。

“姜姑娘,城中危險,我們先走吧。”左蒼狼脫下外衣撕成碎條,準備将她縛在背上,以順崖而下。

姜碧蘭只是盯着城頭,突然說:“姜碧蘭何德何能,竟作了禍國殃民的褒姒妲己。”話落,她輕提裙角,冷不防上前一步,香軀一斜,竟然墜入山崖。

左蒼狼一驚,待反應過來,已經提氣縱身把她護在懷裏。耳邊風聲呼嘯,她的箭在崖石上劃出一長串火花。但這仍無法阻止二人下墜,左蒼狼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突然眼前一暗,她的箭矢卡在了一道裂縫之中。

碧草深幽,陽光難入,這山下已絕人跡不知道多少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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