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一回城中,卻見周信已攻入宿邺! (4)
年頭。崖下開裂的斷層,黑暗中嘶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姜碧蘭縱是再無畏,也是花容失色。她驚聲尖叫,很快吸引了所有的蛇群。左蒼狼遍體生寒,那種滑膩的東西吐着信子在微光中爬過來,各色的花紋,同樣的目光,斷層沒有着腳處,兩個人被半卡在當中,她控制住姜碧蘭不讓她動,也控制着自己。
黑暗中有滑滑的東西纏住了自己的腳,感覺它正沿着小腿向上爬,左蒼狼以箭插入斷層的泥壁,小心地将姜碧蘭往上托舉。姜碧蘭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突然發現她衣衫俱已濕透,這個用盡全力抱住自己的人居然也在顫抖。
那蛇群越聚越多,左蒼狼汗濕重衫。扶着姜碧蘭的手麻木到失去知覺,卻不能動。突然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一對童男童女被捆縛四肢,扔到山洞祭祀山神。那種咝咝的聲音,像是蛇蟲爬過她的肌膚,那是蟄伏在心裏、永遠不會消散的惡夢。
她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有聲音隐隐從遠處傳來:“陛下,這裏的亂草有破壞的痕跡,應該就在附近。”
“阿左?”那是他的聲音,如夜幕中的一線天光。
“主上,”她一字一句都非常小心,突如其來的聲音會引起蛇群的攻擊,“姜姑娘也在這裏,這裏有很多蛇,小心。”
“碧蘭?”他伸手握住姜碧蘭的皓腕,輕輕一用力,已将她帶出斷崖。
“你……可好?”他聲音溫柔關切,形如少時。姜碧蘭的聲音很低、低到帶着微微的嘆息:“你何必救我。”
左蒼狼死死握着銀色的箭,滿手的冷汗,那蛇滑滑膩膩地爬過她的衣袖,她死死咬着唇,終于忍不住低低地道:“主上?”
可是沒有聲音,一片寂靜。他忘記了她。
一刻鐘的黑暗,像一輩子那麽長。
冷非顏尋來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左!”
她上前幾步,把左蒼狼從裂縫裏拉上來。那時候她如被水洗,臉色蒼白得可怕。冷非顏從她袖中拉出一條黑底白花的蛇,一劍斬成兩段。然後去看她胳膊上的傷口:“是毒蛇嗎?”
她迅速從腰間的皮囊裏掏出蛇藥,但見她臂間一排針形的齒印,不像是毒蛇。但是當時左蒼狼的神情吓到了她,她低下頭,替她吮吸傷口,然後撒上蛇藥。
左蒼狼身上冷汗一直不停地冒,好半天她才推開冷非顏,說:“我沒事。”
冷非顏怒道:“你哪裏像是沒事的樣子!!”
她見左蒼狼褲角染了血跡,撩開她的褲腿,才發現她腿上被利石劃了一道傷口。血流了有一陣,傷口裏還有泥沙。她說:“你的腿!我們得馬上下山去!”
左蒼狼搖頭,說:“你先走吧,我自己下去。”
冷非顏說:“自己下去?你走得動嗎你!過來我背你!”
左蒼狼說:“現在燕子巢和燕樓已經非常引人注目,你若在此時出現在人前,會引人懷疑。走吧,不要管我。陛下在附近,兵士不會太遠,我能走。”
冷非顏微怔,慢慢把她扶起來,左蒼狼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她站在原地,不動不言。一直到她消失在亂草之中。
左蒼狼估計得不錯,行不過一裏開外,就有兵士牽了馬在等候。左蒼狼避開他們前來相扶的手,嘴裏一股子腥氣讓她作嘔。她問:“有沒有酒?”
有兵士獻了酒,左蒼狼打開一口氣灌了半囊,最後剩下的全部淋在右腿傷口之上,洗淨塵泥。
她回到帳中,就想洗澡。那種土腥味幾乎包裹了她,她簡直呼吸困難。然而營中哪有那麽便利,她找了附近的湖,用冷水沐浴。換完衣服,已是夜間。慕容炎沒有過來,他當然不會過來,與姜姑娘久別重逢,掌中珍寶失而複得,必是有說不完的話。又怎會記得旁的物什?
左蒼狼在營房歇下,到後半夜,竟然發起燒來。她察覺了,但是這時候若是叫軍醫,又是一番折騰,便索性撐到天亮。
軍旅之人沒那麽講究,天亮之後,她去到軍醫那裏,方才讓他包紮傷口,順便開副傷寒的方子。
慕容炎确實一直陪着姜碧蘭,兩個人依偎在一處,說了大半夜的話。姜碧蘭眼淚一串一串,如珠如露:“炎哥哥,我好害怕,我爹、我娘、我哥哥他們,還在方城。我在這裏,陛下和太子哥哥一定會為難他們……”
慕容炎輕輕拍着她的背,王允昭在旁邊更正:“是燕王和廢太子。”
慕容炎倒是不以為意,輕聲說:“乖,你先寫一封書信,我派人送至方城你父親手中。我對父王并無趕盡殺絕之意,你爹他們也必須早一點做決定。我答應你,只要你爹回朝,他仍然是朝廷重臣,依然權傾朝野。你的兩個哥哥,我也會好生安排。”
姜碧蘭嗚咽,水蛇般的雙臂緊緊抱着他的脖子:“炎哥哥,你……我爹他跟陛……燕王……你不怪他?”
慕容炎搖頭,傾盡溫柔地安撫:“怎會,蘭兒,我若為王,你必為後。我怎麽會厭棄我妻子的家族?何況我這位泰山大人,我再是了解不過。他跟随父王而走,也是多有無奈。我答應你,此事一筆勾銷,永不追究。你看,畢竟現在連溫砌的家眷也都平安無事不是麽?”
他擁抱她的手緩緩用力,似要将她融化在自己懷中:“我們能相愛相守,已是這樣不易。我怎麽還有閑暇,去怪罪生養你的人。”
姜碧蘭淚如泉湧:“我這就寫信,父親大人一定會想明白的。”
慕容炎點頭,他當然會想明白的。他本來就是個最明白不過的人。
方城,姜散宜接到自己親生女兒的來信時,廢太子還在行轅尋找姜碧蘭。他本就是只老狐貍,一向見風使舵。此時慕容淵大勢已去,他追随他,只是因為慕容炎未必會給他活路。
他再重看一遍書信,如今慕容炎對自己女兒深情未移。哪怕自己女兒已經是慕容若的妻子,他仍然願意立自己女兒為王後。如果此話不假,自己回朝之後,仍然是高官厚祿,甚至還是皇親國戚。
如今慕容淵情形不好,廢太子若論文治武功,只怕萬萬不是慕容炎的對手。他沒必要沉在這條船上。朝中連袁戲那個空有一身武藝卻不長腦子的武夫都風風光光地當他的車騎大将軍。
再看看自己!窩在這小小方城,朝不保夕,日日夜夜擔心亂軍闖入,割了他一家老小的人頭。他嘆了口氣,思慮再三,終于落筆回信。
第二天,原右相姜散宜于四更時分舉火為號,打開方城城門。慕容炎率兵殺入,闖入行宮。方城守将繳械。
此一戰,将原燕王黨、太子黨、王後黨幾乎斬盡殺絕。廢太子與慕容淵自此只剩一支殘兵,倉皇逃往唐縣。慕容淵生擒了聞緯書,至此為止,所有跟随慕容淵的大臣,或叛或死,再不剩一人。
方城宮宇簡陋,慕容炎和左蒼狼一起進到宮中,王後李氏頭載龍鳳珠翠冠,身着大紅繡金的鳳袍,衣上飾以霞帔,綴金龍金鳳。見到慕容炎,她端坐于鳳座:“你來了。”
慕容炎左右一顧,笑:“看來皇兄又逃出升天了。”
王後一笑,濃妝遮住了細紋,容顏濃烈絕豔:“你總是晚到。”
慕容炎走近珠翠點飾的鳳座,黑色的瞳孔中映出濃妝豔抹的皇後:“不晚。母後不是還在這裏嗎。”
王後笑得頭上鳳冠金翅輕顫:“我知道,你為那個賤人的死一直恨我。但是慕容炎,那又怎麽樣?她早就輸了,我才是真正的皇後!她永遠永遠只是個妃子!”
慕容炎笑:“母後說得對,如果讓您這樣身死,您到死都是皇後。永永遠遠都是皇後。”王後的臉色變了,慕容炎傾身,雙手撐在鳳座冰冷卻華麗的扶手上,那張面孔俊美卻令人覺得恐怖。他輕聲說,“我幫您重新許配一位夫君,您覺得怎麽樣?”
王後那雙眼睛迸濺出怨毒的光,那目光太熟悉。慕容炎有一瞬,甚至以為他又看見了那個女人。微一走神,王後嘴裏流下一線血泉,慕容炎想要離遠些,她突然抓住他的手:“慕容炎,我、我就算化成厲鬼……”
慕容炎甚至沒有抽回手,就那麽冰冷譏諷地看着她,等待那些千篇一律的下文。
她急促地喘息,眼中怨毒之色慢慢消褪了,她說:“我就算化成厲鬼,也會護着我的若兒。”她容顏慢慢變得溫柔,輕聲說,“王孫何懼市橋飲,且免人間寵辱驚。”
握住他手腕的力道突然消失,她素手垂落。慕容炎眼中的譏嘲如同星火,倏忽一閃,慢慢被凍結,熄滅了。
他冰冷地注視着鳳座上華麗得可怕的屍首,良久,伸手摘下她頭頂的鳳冠,說:“廢後李氏,畏罪自盡,小棺殓葬于方城東。不得立碑祭祀。”
有侍衛進來,擡了李氏的屍身出去。見衣上珠翠華麗,不由偷偷摘了,塞進袖裏。這一代寵後,死後卻狼狽如斯。
大軍入城,場面難免有些亂。慕容炎看了一陣軍隊,突然問左蒼狼:“她不會想不到我會羞辱她,為什麽還要活着等我入宮?”
左蒼狼也是一驚,脫口道:“她……應該是留出時間,給廢太子和燕王逃跑吧?”
慕容炎說:“說起來,我這位王兄一向頗為孝順,即使逃亡再匆忙,又怎麽會丢下李氏?”他倏然轉頭,大步回到行宮。行宮裏已空無一人,他躍上房梁,在梁上發現幾處薄塵被衣袂撫亂的痕跡。
王後死的時候,有人就在這梁上。
慕容炎笑了:“皇兄一向自恃身份,竟也做起了梁上君子。啧啧。”他轉而看向左蒼狼,怪罪:“骠騎大将軍,你竟然沒有想到!”
這誰能想得到!左蒼狼跪下:“微臣有罪,自願領罰!”
慕容炎點頭,說:“宮中窮了,就罰俸一年吧。”
左蒼狼:……
慕容炎見她一臉不以為然,又笑:“別這樣,我這個燕代王不還是貼錢在做嗎?唉,勞心費力,也不知道圖什麽。”
左蒼狼難得聽他發牢騷,笑得眉眼彎彎。慕容炎低頭,見她偷笑,不由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對,左蒼狼只覺得心跳加速,呼吸不穩。
慕容炎說:“嗯,要錢是沒有,不過可以先用其他東西暫抵。”
左蒼狼頓時面紅耳赤:“主上!”
慕容炎低笑,親吻她的額頭。左蒼狼知道應該推開他,可是他的懷抱那樣安穩,仿佛吻君之眸,便能止君一世流離。她閉上了眼睛。慕容炎親吻漸深,慢慢将她攬緊。
外面傳來紛亂的腳步聲,王允昭在殿外說:“姜姑娘,陛下有事,您請暫候……”
姜碧蘭的聲音微帶了哭音:“炎哥哥!炎哥哥!”
腳步聲越來越近,慕容炎驀然擡手推開左蒼狼,轉身出了大殿。左蒼狼後退一步,腳後跟撞在圓形的宮柱上。
竟然有一點痛,勝過了傷處。
☆、第 41 章 舊疾
方城這一戰,幾乎是不戰而勝。從此以後,大燕的君主正式變成慕容炎,而他取方城,是因為原右相姜散宜獻城投降。身為臣子的慕容炎,最終沒有向自己的父王出兵。
這讓即使之前仍舊念着慕容淵恩德的臣民也無話可說。
從方城班師回晉陽的時候,左蒼狼回頭望了一眼不戰而降的城池,突然想,他命自己和冷非顏前往方城營救姜碧蘭,到底是因為思念,還是因為他需要姜散宜來為他捅破這一層窗紙?
這一戰,他自己出手無論成敗都必将惹天下人诟病,但是姜散宜的出現,卻完美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但這個念頭僅僅是在腦海中昙花一現,便又消散于無形。
姜碧蘭回到晉陽城那一天,晉陽所有百姓都湧到了大街上,想要一窺這大燕第一美人的姿容。
那時候姜碧蘭坐在華輿之中,淡粉色的珠簾半卷,隐隐可以看見佳人華美的裙角。百姓指指點點,有不要命的私下裏還是議論紛紛。慕容炎雖然是沖冠一怒為紅顏,但是這姜家姑娘是嫁給了廢太子的。整個大燕所有人都知道。
現在這個男人已經君臨天下,王後被誅殺,慕容淵與廢太子連容身之處都已經失去。
天下在手,這個男人勾勾手指,要什麽絕色佳人沒有?
他将如何處置這已嫁為皇嫂的有夫之婦?
養在宮中,私下往來?還是索性封個妃,一生惹人非議?
一片嘈雜之中,姜碧蘭右手握住衣角,透過晃動的珠簾,看見自己的父親随侍在慕容炎身側。
現在長街近萬人,都在争相看她。她低下頭,心中五味雜陳,也不知該喜還是悲。其實這些日子,慕容若對她還不錯。如今慕容若與慕容淵已然一敗塗地,已不知身在何方。
這麽多年,她已經嫁過慕容若,他……真的還愛着她嗎?
她看向策馬行走在軍隊前方的慕容炎,只見他紅衣金甲,陽光撒落在精致的龍紋之上,勾勒出一個霞姿月韻的帝王。
她努力收起自己的不安,慕容若的影子在腦海中一閃即逝,喜悅與憧憬占據了貴門千金的芳心。畢竟這一怒驚天已是千古佳話。世間女子千千萬萬,誰能如此這般?
車駕駛過晉陽長街,直接進了皇宮。姜碧蘭心中忐忑不安,這樣就進了宮嗎?沒名沒份……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胡思亂想得多了,一陣悲一陣喜,連車駕停下都沒有發現。
“姜姑娘,請下車駕。”有宮人搬來錦凳,扶她下車。姜碧蘭便由宮女攙扶着前行,她對宮中還算熟悉,這時候越往前走,心便越跳得厲害。前面是……是王後居住的栖鳳宮!
果然宮女扶着她來到栖鳳宮前,她的兩個侍女繪雲和畫月已經在門前等候。
“小姐!”兩個侍女撲上來,熱淚盈盈。當初姜散宜随慕容淵逃出晉陽城,其實十分倉促。仆從下人并不曾帶着上路。沒想到慕容炎卻還将她身邊的人都好好留着。
此時主仆再相逢,自然有說不完的話。姜碧蘭跟着她們進了殿,不一會兒,姜散宜和夫人鄭氏也被宮人領進來。姜碧蘭一顆心總算是落了地。
姜散宜打量栖鳳宮裏華美的鳳座,說:“我兒到底是有福的,當年若早知如此,為父又何必攔着你們。”
姜碧蘭紅了臉,鄭氏還是有點不放心,說:“老爺,你看他把我們女兒安置在這栖鳳宮裏,可是有意封她為王後的意思?”
姜散宜略作沉吟,說:“陛下就陛下吧,他什麽他。陛下将蘭兒安排在這裏,自有深意。不外乎是提醒一下朝中諸人,讓他們有點準備。”
鄭氏抿了抿唇,說:“可……可蘭兒畢竟曾經和廢太子……”
姜散宜看了眼妻子,又看了看如花似玉的女兒,說:“正是因為如此,一旦封後的旨意一下,朝中一些老頑固必然會群起反對。可是今上是極有主見的人,一般人左右不了。不必擔心。”
鄭氏說:“可惜現在老爺在朝中尚無官職,否則也可以為蘭兒說得上幾句話。”
姜散宜笑了一下,說:“總得有一個人先站穩腳根。只要陛下對我兒是真心真意,還怕我姜家在朝堂之上沒有立足之地?”再回頭看自己女兒,簡直是越看越愛,說:“說這些幹什麽,吃飯吃飯。”
宮人早已擺下晚宴,一家人開始吃飯。
慕容炎沒空過去,大軍班師,雖然乃不戰而勝,封賞還是要有的。而如今國庫空虛,也必須有度。王允昭拟了單子,還是有些為難,問:“陛下,左将軍……可要賞賜些什麽才好呢?”
他是個周到的人,知道如今二人關系不一般,還是要慕容炎親口說一聲才好。
慕容炎笑,說:“單子照常寫便是,不過封賞暫緩。她不會計較這些。”笑完之後,他問,“阿左人呢?”
王允昭躬了躬身:“左将軍該是回溫府了,聽說腿受了點傷,奴才已經以陛下之名,派了太醫過去照料了。”
慕容炎微頓:“什麽時候的事?”王允昭也說不上來,他站起身來,說:“罷了,她雙腿有過舊傷,囑咐太醫小心醫治,不行就傳楊漣亭。”
王允昭說了聲是,見他起身,遂點了燈籠,道:“陛下,可是要前往栖鳳宮嗎?”
慕容炎說:“孤乏了,栖鳳宮蘭兒一家團聚,就先不打擾他們了。”
王允昭很是意外,以慕容炎對姜碧蘭的感情,不是應該……他提着燈籠走在前面,引着慕容炎回了寝宮。明月如霜,映照着玲珑花木,天氣有些悶熱。
及至進了宮,他服侍慕容炎寬衣脫靴。慕容炎上了榻,他放下紗帷,這時候才敢想,他将姜碧蘭安置在栖鳳宮,卻又暫不理會……一面對佳人示以情深,一面又對姜散宜予以威壓。
是這個意思麽?
慕容炎三天沒有前往栖鳳宮,姜家上下整個都慌了。姜散宜找到王允昭,以前他哪裏會把王允昭這等人看在眼裏?!當時他是高高在上的右丞相,手握實權,深得慕容淵寵信。而王允昭是什麽東西?
不過慕容炎身邊一個總管,他用得着跟這等人攀關系?
可是如今已是不同,他滿臉堆笑:“王總管,許久未見,一向可好?”
王允昭說:“姜大人,恕老奴眼拙,未能親迎。”轉而對手下的小太監道,“我瞎了,你們也瞎了,還不快給姜大人上茶。”
自有宮人趕緊端來好茶,王允昭說:“姜大人請坐,嘗嘗這茶,說起來這還是前兒個陛下經過漁陽茶莊時親手采摘的。賞了老奴一些。老奴哪是享用得了這個的人?也幸得姜大人過來,可以品一品。”
姜散宜這才落座,倒也認真地品了品這香茗。
茶是好茶,然而令他意外的卻不是這個。其實慕容炎身邊的這些人,他從來沒有看在眼裏過。什麽周信、封平,什麽王允昭,還有那個十幾歲帶兵大戰的女娃。
慕容炎的軍隊更是一夥農民雜兵。
可如今他與王允昭對坐,突然無比真切地意識到,這些他曾經一眼也不會多看的人,竟然真的颠覆了一個王朝!
他微笑着說:“總管說得哪裏話,您是陛下身邊最親近的人,若您都享用不得,還有誰能受用?”他發覺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心裏的輕蔑之意已經緩緩收起,他開始以對一個中常侍的語氣對王允昭說話。
王允昭笑容滿面,說:“姜大人前來,可是缺少了什麽?宮人若是侍候不周,姜大人還請立刻告知老奴一聲。”
姜散宜連連擺手:“王總管,實不相瞞,如今陛下雖然将我兒安置在栖鳳宮,卻一直再未見過面。老夫這心裏有些七上八下,一些不明白的地方,還請總管指點一二。”
說話間,從袖裏摸出一個精致的檀木盒子,說:“小小心意,還請總管萬勿推辭。”
王允昭雖口上說客氣,倒也未真的推辭,待收下盒子,說:“姜大人您請想,您畢竟是跟着燕王鞍前馬後多年的人,如今回朝,文武大臣、士子百姓的目光哪個不放在您身上?陛下文韬武略,朝臣雖然敬服,但眷舊恩的人也不在少數……姜大人您如今難得清閑,也可以替陛下安撫一下他們嘛。”
姜散宜老狐貍一樣的人,這話一點就透。他想了想,說:“姜某多謝公公指點。”
王允昭連道不敢,一路将他送了出來。等姜散宜走遠了,他才輕嘆一口氣。如今看來,慕容炎既然敲打他,就說明還是會重用他。姜家東山再起,只怕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只是這朝中,薜成景乃元老重臣,根系頗深。如何動得?甘孝儒又是慕容炎的心腹之臣,如今并無過錯,也不能冒然罷免。不知陛下會如何安置此人。
姜散宜回到暫居的清泉宮,想了一夜,寫了一篇賦。第二天,這篇文采斐然的賦便經由一些士子文人之口,悄然傳唱。這其中一面是感嘆舊河山之凋敝,一面稱頌如今大燕在新君的治理下漸現太平初景。
他身居右相之職,文采自不必說。這一篇錦繡華章,未見一個貶低慕容淵的字,然新舊對比,卻由不得人不反思。情真意切,确實是精采絕倫。
文人士子争相閱誦,影響甚衆。只有薜成景一幫老臣看完之後,怒罵趨炎附勢之徒。
此賦如何,慕容炎未作評價,卻将姜家舊宅仍然賜給姜散宜一家居住。姜碧蘭仍然住在栖鳳宮裏。
夜裏,他去到栖鳳宮,陪姜碧蘭用晚膳。姜碧蘭再見愛郎,自然是柔情蜜意。她親自給慕容炎挾菜,然而一塊小鹿肉送到慕容炎嘴邊,慕容炎眉頭微皺——她用的自己的筷子。
旁邊王允昭趕緊不動聲色地用碟子接了那塊肉,說:“今兒個的魚湯也鮮,還是藩陽那邊送過來的貢品,最是養肝明目。陛下和姜姑娘都嘗嘗。”
說完給二人添了魚湯,慕容炎嘗了一口湯,說:“是不錯。”
王允昭忙拿了幹淨的筷子,為他布菜。每一道菜,都是姜碧蘭沒有動過的。好在姜碧蘭并未發覺,與慕容炎喝了兩杯酒。
伊人面如煙霞,又是有心留客,其風情自然傾國傾城。慕容炎卻只是說:“天晚了,你早些歇下。”
姜碧蘭有點意外,但她畢竟不好多問,只得含羞道:“那……明天,炎哥哥過來嗎?”
慕容炎輕扶她的秀發,說:“當然。這宮中除了你這裏,孤還有別的去處嗎?”
姜碧蘭抿着唇,滿滿都是甜蜜的笑意:“明天我做兩道小菜,我記得小時候,炎哥哥是很喜歡如意卷的。”
慕容炎握着她的纖纖柔荑,微微用力,說:“那時候孤并不是喜歡如意卷。”姜碧蘭微怔,又聽他輕聲說,“每次帶走一點,是因為你家狗老叫。”
姜碧蘭笑得花枝亂顫。
她将慕容炎送到宮門口,慕容炎說:“風大,回去吧。”
姜碧蘭點點頭,一步三回首,終于還是返身進了殿門。王允昭跟在慕容炎身後,他面上的溫柔慢慢淡去,說:“孤是不是應該宣太醫看看?”
王允昭說:“陛下只是太久沒有見到姜姑娘,有點不習慣。再說這毛病……”當初容婕妤生時,慕容炎還年幼,特別喜歡容婕妤宮中的一個樂姬。樂姬琴談得好,有一雙非常漂亮的手,幾歲幼童,喜歡漂亮女孩原也不算什麽。
然有一日,容婕妤砍下那雙漂亮的手,給慕容炎作了一碗羹。從此以後,慕容炎便落下了這毛病。他不喜歡女人身上的香氣,不喜歡與人同席。
也就是那一日開始,容婕妤在他眼中徹底變成了“那個女人”。她在他身上留下各種鞭痕舊傷,可再也沒有得到過他的尊敬與愛。
哪怕是她死的時候,他也只是安靜地注視。從始至終,沒有一滴眼淚。
☆、第 42 章 絕情
月色如霜,王允昭幾番措詞,還是沒有提及當年的舊事。慕容炎突然問:“阿左在哪裏?”
王允昭松了一口氣,說:“左将軍最近都在忙軍隊回防的事,此時應該在溫府才是。”
慕容炎說:“如果這時候宣她入宮,會不會不好?”
王允昭微怔,說:“陛下這話老奴就不懂了,陛下是君主,什麽時候宣自己的臣子入宮,都沒有不好的。”
慕容炎點頭,說:“那你派人去吧。”
王允昭忙派了個小黃門去溫府宣旨,左蒼狼還在練功,得了這旨意,只得入宮。溫家上下不會有什麽意見——有意見又有什麽用呢?她雖然頂着溫家的名頭,然而總歸不是溫家的人。
慕容炎總是選在這些暧昧的時刻召她入宮,其實又何嘗不是對溫家人的提醒?
左蒼狼一路進了宮,午夜時分宣召武将入宮,一般都是有什麽緊急軍情。然而她幾番詢問,小黃門只道不知,什麽都不敢多說。
左蒼狼一路跟着小黃門來到書房,慕容炎正在批折子。她跪下行禮:“主上,深夜傳诏可是有緊急軍情?”
王允昭十分有眼色地帶着所有宮人退下,慕容炎這才招招手:“過來。”
左蒼狼走到他身邊,慕容炎起身,突然傾身抱住她的腰,左蒼狼一驚,他又将她放在自己的龍椅上。左蒼狼待要起身,他卻蹲下來,先捏了捏她的小腿。左蒼狼小腿上還裹着藥紗,宮中太醫畢竟是比軍醫細致得多。
慕容炎緩緩脫去她的鞋襪,說:“你這将軍倒是好,沒有上戰場便先受傷了。”
左蒼狼沒有說話,慕容炎卷起她的褲角,輕輕捏了捏她的足踝。左蒼狼面色通紅,幾番想要收回腳,慕容炎說:“嚴不嚴重?太醫怎麽說?”
左蒼狼抿唇:“蒙主上關心,太醫說只是皮外傷,不打緊。”
慕容炎這才起身,說:“那就好,自己留心些,這麽大的人了,你不照顧自己還能指望誰來照顧你?”
左蒼狼低下頭,說:“如果陛下沒有其他的事,我先回去了。”
慕容炎起身,雙手撐着龍椅的扶手,幾乎将她整個人都包圍其中:“怎麽你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嗎?”
他靠得太近,左蒼狼不由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說:“不……只是……只是姜姑娘如今就在宮中。屬下和陛下雖是君臣,但夜深人靜,共處一室,只怕若是傳到姜姑娘耳中,會……會引她誤會。”
“誤會?”慕容炎像是聽見了什麽可笑的事,說:“即使傳到她耳中,也不是誤會。”
左蒼狼伸手抵住他胸口,阻止他再靠近。慕容炎就這麽安靜地看她,許久之後,說:“她不能一直這樣沒名沒份地住在宮裏,明日我會命宗正準備封後大典。”
左蒼狼垂下視線,說:“恭喜主上。”
慕容炎順了順她額際滑落的碎發,說:“阿左,上次的事是我的錯。我可以安置身邊所有人,但不知該如何安置你。”他指腹滑過她側臉,她目光低垂,但忍住了淚,只是說:“屬下并不需要主上如何安置。待主上大婚之後,屬下想請旨為國戍邊,此生若不得诏,永不返朝。”
慕容炎微微嘆氣,說:“在你眼裏,我便是這樣絕情的一個人嗎?阿左,母妃死的那一年,我還很小。但是那時候我便立下誓言,絕不會如同我父王一般對待我的女人。我不可能讓你永遠留在關外邊城,你明白嗎?”
左蒼狼深深吸氣,說:“微臣卻也不願橫亘在主上和姜姑娘之間。”這畢竟只是一段別人的千古佳話,她只是個路人甲。
慕容炎将她攬進懷裏,說:“讓我想一想,總會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夜深了,你腿又傷着,就在南清宮歇息吧。”
左蒼狼領了旨,默默地穿好鞋襪,去往南清宮。
王允昭進來服侍慕容炎,很是意外。這樣的深夜,慕容炎召左蒼狼入宮。他以為二人必然是要同宿了。誰知沒說幾句,左蒼狼倒是先走了。
慕容炎說:“方才,我跟阿左說了準備立蘭兒為後的事。”
王允昭心中一跳,笑說:“左将軍對陛下忠心不二,不惜親自潛入方城營救姜姑娘。對這事兒,想必是一力贊同的。”
慕容炎說:“她請旨遠調邊城。”王允昭微怔,慕容炎說:“想辦法,讓她改變主意。”
王允昭猶豫了一下,說:“陛下,依老奴看來,這也并無不妥啊。左将軍若是戍邊,大燕邊城安定。姜姑娘為後,更顯出陛下用情至深,乃大信大義之人。為何……”
慕容炎說:“王允昭,她今年才十七。一個十七歲的女孩,正是情窦初開的時節。她在孤身邊,當然真心不二。可若是孤身長留于邊城,到時候另有意中人,孤是準還是不準?”
王允昭怔住,突然一種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形——當初慕容炎酒後與左蒼狼一度春宵,是真的酒後亂性嗎?還是因為他知道,其實一旦迎回姜碧蘭之後,左蒼狼無論如何不會再跟他有這一層關系?
他有一瞬的驚懼,然神色仍是一成不變的微笑,說:“陛下多心了,左将軍對陛下,不亞于陛下對姜姑娘。”
慕容炎說:“孤不可能讓她以溫氏家主、骠騎大将軍的身份,嫁給任何一個人。你懂嗎?”
王允昭躬下身子:“陛下的意思,老奴記下了。”
慕容炎點點頭,說:“去吧,你辦事,孤還是放心的。”
王允昭轉過身正要出去,腳步又停了停,其實內心不是沒有疑問的——慕容炎堅決反對左蒼狼遠離晉陽,會不會有哪怕一點點的私心,是不舍得?
可他沒有問,哪怕是在他身邊這麽多年,他依然摸不清慕容炎的性情。
☆、第 43 章 端倪
夜涼如水,燕王宮一片安靜。然而姜家卻燈火通明。本來先前宮裏尾竹傳回消息,說是慕容炎夜間去了姜碧蘭的宮中,姜散宜和夫人鄭氏都是十分欣喜的。但後來得知慕容炎只是同姜碧蘭用了晚飯,并未留宿,一家人又開始忐忑不安起來。
姜散宜幾番打聽,也沒有得到确切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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