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一回城中,卻見周信已攻入宿邺! (6)

人吃了熊心豹子膽!”

左蒼狼站在他身後,挽弓搭箭,箭無虛發,瞬間将幾個沒來得及隐藏的刺客射殺。刺客很快發現了她箭法驚人,立刻将目标換作了她,姜碧蘭還在忙亂中,完全不知所措。左蒼狼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離開這裏。”

姜碧蘭搖頭:“不!炎哥哥,我要在這裏陪着你!”

慕容炎唇際帶笑,可是你在這裏,只會拖累我呢。這個時候,我還真是更喜歡身邊這個人留下來陪我。但是……好吧,但是我領你心意。這一生,願傾錦繡織一夢,免君流離,免君苦厄,免君憂怖。

箭雨更加密集,敵人已經知道左蒼狼箭法高超,開始隐蔽樓中。

慕容炎說:“掩護我,我過去。”

左蒼狼急道:“主上!等禁衛軍!”

千餘臺階上,禁衛軍已經在慌忙趕來。慕容炎還沒說話,突然樓中蹿出七個人,七把劍同時向他刺來,快若流光!姜碧蘭驚叫一聲,她是閨中女兒,哪裏見過這等兇險之事?不由自主便往慕容炎身後一躲。

這七個人絕非一般刺客,其劍快若流光,慕容炎受姜碧蘭牽制,閃避不及。眼看劍風已近,他幾乎可以嗅到那道寒芒之上的血腥氣。而更可怕的是,這個七絕劍陣,是一個連環陣。一旦一劍得手,後面幾劍都無從閃躲。

他眉頭一皺,身邊突然人影一閃,左蒼狼用弓弦絞住了第一劍,只是用力一帶,身後三劍刺空。然而劍陣未破,剩下三劍如殘虹,劍劍都刺在她身上。

左蒼狼第一次感覺到在高手面前的無力,她避無可避,不要說此時手中沒有其他兵刃,就算是有,也毫無勝算。

這可怕的劍陣,刺客到底是誰?

電光火石的剎那,她只來得及避開要害,劍陣發動一次,她中了三劍。傷口血流不止,然而她并沒有退卻,直面第二波劍陣。慕容炎就站在她身後,她的肩甚至抵着他的胸口。

她的血淌出來,沾在他身上。頃刻之間,已經将他繁複的衣料濕透。然而她從未想過退後,只因他在身後,只能不死不休。

只是這麽片刻的阻擋,身後禁衛軍趕到了。七個刺客哪怕身手再高強,也無法與近萬禁衛軍抗衡。周信下令放箭,将七個人逼入樓中。禁衛軍圍住了明月樓。

在這裏行刺,是有風險的。危樓百尺,一旦被圍,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左蒼狼覺得一陣一陣地暈眩,她甚至沒有留意身上有幾處傷口,流血的地方根本也捂不住。耳邊王允昭大聲喊:“左将軍受傷了,快傳太醫!”

然而那聲音也是模糊的,她蹲下來,只是一咳嗽,血就從傷口湧出來。慕容炎伸出手,按住她的傷處。那血沾在手上,卻并沒有令人厭惡的不适。一直等到太醫趕來,他把左蒼狼交過去。然後起身。

此時臺上臺下都已大亂,群臣驚慌失措,慕容炎扶起姜碧蘭,替她重整發髻,随後拾起地上的釵環,親手為她佩戴。姜碧蘭仍然心有餘悸:“炎哥哥,你沒事吧?”

慕容炎搖頭,扶着她站起來,對一邊已經失魂落魄的禮官說:“繼續。”

“什……”禮官幾乎以為自己瘋了,但轉瞬間,他又明白過來,高聲宣讀冊後制命。文武百官俱都驚住,但轉瞬間,又都明白過來,趕緊依制站好。

禮官宣讀完制命,掌節官從寶冊案上開封節令,冊後儀式瑣碎繁雜。然而畢竟王允昭是個妥當之人,準備得頗為細致。很快一切便又重新井井有條。

慕容炎站在明月臺上,與心愛之人并肩。只是胸口被血沾染的地方,有一點點涼。他轉過頭,看見太醫已經為左蒼狼止了血。有心要找人将她擡下去,她拒絕了。太醫只能攙着她,一步一步,走下一千多級的玉階。

紫色的武官朝服上,血跡并不鮮明,如同水痕。 姜碧蘭覺得自己在作夢,眼前群臣叩拜,耳畔諸人山呼萬歲。她擡起盈盈雙目,最心愛的男人就在身邊。慕容炎握着她一雙水蔥般細嫩的手,站在祭壇旁向下俯瞰。飛鳥自雲間過,流星一樣劃過天闕,長長的白玉階梯下,萬衆俯首。

“以後,你就是大燕的王後。”他五指微微緊握,“慕容炎的妻子。”

姜碧蘭美目低垂,淚光漸漸充盈雙目:“炎哥哥,我不在乎什麽大燕的王後。”她吸吸鼻子,淬玉般的面孔微微一笑,他瞳孔中便勝開了三月春花。她笑着說:“但我喜歡作慕容炎的妻子。”

兩個人對視,此情脈脈。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當天,姜碧蘭正式遷居栖鳳宮,成為大燕王後。此時,慕容炎未納一妻一妾,整個燕王宮沒有一個妃嫔。幾時曾有過這種榮耀,大燕帝君,許諾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是夜,紅燭高照。帝後新婚,龍鳳成祥。

姜碧蘭在一片喜紅中抱着慕容炎的腰,輕聲說:“炎哥哥,抱緊我,我好害怕我只是在作夢。”

慕容炎緊緊擁抱她,力道讓她有些疼痛。她含着淚,卻微笑着:“炎哥哥,哪怕只是一場夢我也不醒了。我就這樣,醉死在夢裏,醉死在你懷中。”

慕容炎眼神卻是清明的,鮮豔的紅色倒映在他雙瞳之間,他笑:“傻話。”話落之後,又擁她在懷中,“好吧,醉死在我懷中吧。”

在華美錦帷之中,人影成雙。

及至半夜,封平和周信回來請罪,就跪在宮門之外。慕容炎起身,王允昭上前服侍他穿衣,姜碧蘭睜開朦胧的睡眼,問:“這麽晚了,一定要去見他們嗎?”

慕容炎說:“孤想提審刺客。你先睡吧。”

姜碧蘭點點頭,擡眼看了他一眼,見他衣帶未系,不由又紅了臉。慕容炎在她臉頰輕輕吻了一記,然後微微皺眉。姜碧蘭臉上的脂粉,當然是極為細膩的那種,帶了些幽幽暗香,令錦帷之中都帶了一絲绮麗之意。但是,其實他并不喜。

及至步出栖鳳宮,明月如霜。

王允昭本是領着慕容炎向宮外周信、封平二人所在之地走,冷不防慕容炎突然問:“阿左如何了?”

王允昭一怔,趕緊說:“太醫已經診治過了,說是其他傷都不要緊,就是肺葉那一處着實兇險。如今幾個太醫都在溫府守着。”

慕容炎轉頭看他,說:“溫府?”

王允昭心頭一驚,說:“陛下……”慕容炎說:“你真是越來越會辦事了。”

王允昭趕緊跪倒,說:“陛下,左将軍素來不喜下人服侍,南清宮也沒個貼心的丫頭侍候。奴才只是想,若是在溫府,好歹還有溫老夫人……”

慕容炎沉聲說:“如此說來,你任中常侍這麽些日子,在宮裏竟然挑不出幾個妥貼的宮女?”

“陛下恕罪!”王允昭跪倒在地,慕容炎冷哼一聲,出宮而去。周信和封平都跪在宮外,慕容炎從他二人身邊走過,也沒理會,直接去了溫府。王允昭好半天才跟跟跄跄地跟上。

他深夜駕臨,溫府還是忙亂了一下,慕容炎只說了句:“都起來,不必多禮。”一步未停,直接去了左蒼狼的房間。她還睡着,長發鋪了半枕。有下人送來了錦凳,慕容炎在床邊坐下,問幾個太醫:“如何了?”

為首的趙太醫說:“回陛下,将軍的傷都不在要害,只是失血過多。還需要靜養調理。”

慕容炎握了握左蒼狼的手,衆人臉色突然就變得十分怪異,尤其是溫行野夫婦。王允昭趕緊也伸手探了探左蒼狼的額頭,說:“陛下,将軍似乎并無熱症,如今好不容易入睡,還是交給太醫們照看吧。”

慕容炎嗯了一聲,不着痕跡地放開了她的手。

左蒼狼許是喝了藥,睡得特別沉,一直沒有醒。慕容炎站起身來,轉頭對溫家人說:“既然左将軍傷勢穩定,孤也就放心了。你等好生照看,一應所需,均可找王允昭調配。”

溫行野等人應了聲是,他步出溫府,突然說:“讓周信和封平連夜提審刺客!問出結果,他二人戴罪立功,如果問不出孤滿意的結果,也不用再來請罪了。”

王允昭說:“是!”

☆、第 45 章 誣陷

左蒼狼睡了兩天,睜開眼睛,看見床邊坐着一個溫老夫人。她一怔,溫老夫人已經笑着說:“可算是醒了,這要再不醒,還不得把人急死呀!”

左蒼狼見她眼睛都熬紅了,說:“府裏又不是沒有下人照管,你何必一直守在這裏?一把年紀了,別再熬出什麽毛病來。”

溫老夫人也不見怪,說:“到底是自己家的人,哪能光讓下人守着。我去叫太醫再過來看看。”

左蒼狼說:“我沒什麽事,自己受的傷,心裏能沒數?不用擔心。”

溫老夫人起身,一邊向外走一邊說:“要是受傷的人個個心裏都有數,還要大夫幹什麽。”

不一會兒,太醫從外面進來,又重新替她把脈。屋子裏亂哄哄的,幾個一把年紀的太醫在商量着用藥,有下人端了深褐色的藥湯進來。溫老夫人接過藥,坐在床邊,說:“來,先把藥喝了。”

左蒼狼就伸手過來接,溫夫人搖搖頭,用銀勺舀了喂她。左蒼狼直接就叼住碗沿,三口兩口把整碗藥都咽了下去。溫老夫人給她擦了擦嘴,又塞了顆話梅幹到她嘴裏。

左蒼狼叼着梅幹,問:“老爺子呢?”

溫夫人說:“一早就被人叫走了,到這時候還沒回來。”

左蒼狼問:“誰的人叫走的?宮裏的人?”

溫夫人說:“不是宮裏人,我問他他也不肯說。你別擔心了,陛下對溫家總算是格外厚待,在晉陽城誰還能把他怎麽着?”

左蒼狼點點頭,喝了藥之後有點犯困,很快就重新睡下了。

诏獄,慕容炎站在刑室外,封平和周信正在對擒獲的刺客逼供。這次來的刺客不在少數,而且是提前藏到明月臺的明月樓中。這若是宮中沒有內應,萬萬不可能。

而且身手高絕的那七名刺客,絕非普通人,想來要找出身份,應該很容易才是。

可是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印記,更搜不出足以表明身份的東西。

各種酷刑用遍,有人已經被刑囚至死,但是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有人一旦被擒就咬舌自盡。慕容炎站在這幾個血淋淋的刺客面前,目光掃過他們的臉,說:“其實,你們什麽都不說,我也知道你們是誰。”

幾個人聽若未聞,根本沒有向他看。慕容炎說:“你們的身手在江湖上不可能是無名之輩,事前沒有準備毒藥自盡,也不像是殺手。藏天齊派你們來的吧?”

藏天齊三個字入耳,三個人如被針紮,身子微微抽搐了一下。慕容炎說:“你們是否招供,對孤王而言,并不重要。因為不論你們說不說,或者說什麽,都完全沒有意義。”

他轉頭看向封平,說:“呈上供詞。”

封平應了聲是,将一份早就拟好的供詞呈了上來。慕容炎說:“随便讓他們誰畫押。”

封平盯着幾個人,沉聲說:“誰願畫押,可免一死。”

“呸!”有人吐了他一臉帶血的唾沫。封平走到那個人面前,突然抽出腰刀,一刀砍下了他的手!那人一聲悶哼,鮮血噴湧。封平一眼也沒有多看,轉而撿起地上的斷手,沾上印泥,飛快地在供詞上按下了手印。

慕容炎接過那紙供狀,說:“現在不就有了嗎?藏天齊指派弟子潛入晉陽,破壞封後大典,意圖行刺孤王。嗯,誰為內應呢?這樣的事,晉陽城沒有內應,他可安排不來。”

封平和周信站在他面前,一聲也不敢吭。要說有嫌疑,最有嫌疑的就應該是他們兩個人。幸好他們一直是慕容炎身邊的人。這便令慕容炎連追責也無從追起。

慕容炎想了想,說:“朝中父王舊臣衆多,誰都有這個可能。不過可能性最大的嘛,就寫薜成景吧。薜成景一個人也未必辦得了這件事,匠作監負責修建浮雲臺,也脫不了幹系。那就再加一個匠作大臣萬樓。”

周信身子微微一顫,封平已經寫下了另一份供狀,然後又是一招砍下了另一個人的手,再度按上印泥。

慕容炎将兩紙供狀抛到周信面前,說:“還等什麽?”

周信顫抖着撿起那兩份供狀:“陛……陛下……”慕容炎看過去,他只有說:“是,微臣這就去辦!”

夜半三更,禁衛軍悄無聲息地包圍了左丞相府。

兵士們舉着火把,二話不說,有人以圓木撞開大門。丞相府的人這才被驚醒,有個家奴大聲喊:“什麽人?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夜闖丞相府!”

周信和封平騎在馬上,封平左右環顧,但見丞相府的人已經陸續被驚起,說:“将薜成景一家老幼全部羁押,休要走脫一人。”

禁衛軍高聲應是,立刻開始抓捕府上諸人。

薜成景披衣而起,走到中庭,就看見周信和封平。他似乎察覺了什麽,說:“果然,還是免不了這一天。”周信說:“老丞相,陛下并無他意,只是獄中刺客招出了丞相,還請丞相随我等走一趟,不要為難我們。”

封平說:“你跟他說那麽多幹什麽?你以為這樣他就會感激你了嗎?來人,将薜成景鎖上!”

周信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卻什麽都沒說。薜成景入朝為官四十載,禁衛軍一時之間,還是不敢動。封平冷哼一聲,索性下馬上前,将黑色的枷鎖套在薜成景身上。

“老爺!”火把光線昏暗,有個年已六旬的婦人撲了上來,封平一刀過去,刀尖正中其腹,婦人慘叫一聲,撲倒在。薜成景一聲平靜的神色這時候才土崩瓦解:“夫人!!”

他想上前,然而禁衛軍押着他,推向府門之外。薜成景老淚縱橫,府中人開始群情激慣。

周信這才下馬跑過來,高喊:“封平!不許傷人!陛下只是令我等帶回薜丞相!你想幹什麽?!”

封平轉頭看他,說:“陛下什麽意思,你真的不明白嗎?”

禁衛軍開始查抄丞相府,府上幼兒啼哭,婦人奔逃。但是這些人又怎麽可能逃得過禁衛軍之手呢?很快,丞相府一家老幼都被擒入囚車。周信轉過頭,看了一眼臺階上薜夫人的屍首,不知道為什麽,有點膽寒。

次日,薜成景被捕的消息,在晉陽城傳開。朝臣與百姓大嘩。

早朝之上,薄正書等大臣群情激憤:“陛下!薜老丞相輔佐慕容氏到至今已歷四代君主!僅憑獄中幾個刺客紅口白牙的一紙供狀,豈能确定薜大人與他們有勾結啊!”

廷尉夏常有也站出來,說:“陛下!敢問現在幾名刺客何在?關系朝中一品重臣的清譽或者是身家性命之事,還望當庭對質才是啊!”

慕容炎輕輕把玩着手中的十八子提珠,任憑諸臣争論,一言不發。

直到退了朝,王允昭說:“陛下,午膳是去王後娘娘宮中嗎?”

慕容炎說:“姜散宜那邊,有什麽反應?”王允昭一怔,慕容炎說:“他如果聰明的話,就應該有反應了。”

王允昭沒有接話,慕容炎腳步不停,一路前往栖鳳宮。姜碧蘭親自下廚,做了好些小菜。不過她下廚,也就是一幫廚子将所有的菜洗淨切好,幫廚燒水,而她負責在一旁指揮。臨到菜成,嘗嘗味道,如此而已。

慕容炎剛剛走進來,姜碧蘭已經迎上來,待要盈盈下拜,被慕容炎伸手攙住:“免了。都說過,私下裏不必行大禮。”

姜碧蘭櫻唇輕抿,一邊替他脫了披風,遞給宮人,說:“只要看見炎哥哥過來,行多大的禮,我也是願意的。”

慕容炎一手,只覺得挽着自己的玉臂滑不留手,他說:“蘭兒今天做了什麽好吃的?孤王人還沒進來,已經嗅到香氣了。”

姜碧蘭便略帶了兩分得意,急令宮人上菜,挨個介紹菜品。慕容炎微笑着聽她說話,佳人國色天香,一颦一笑皆是風情。慕容炎看着一碟子冰糖蒸肉,那糖汁亮晶晶的,裹着肥瘦适宜的肉片,能牽出半透明的長絲。

他笑着說:“這個菜只有阿左能吃。”

姜碧蘭微怔,旁邊王允昭趕緊為他挾了一塊,說:“是啊,左将軍、周信将軍、封平統領都是武人,難免偏好這些油性大的菜。”

姜碧蘭頓時面色微赧,說:“我忘了炎哥哥一向飲食清淡,只是這道菜是剛剛學會的,所以……”

慕容炎居然伸出筷子,挾了一塊,說:“那孤是必須得嘗一嘗了?”

那糖汁在唇齒之間化開,他還是覺得油而發膩,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又咬了一口。這些東西在那個人嘴裏,也是這番滋味嗎?可是并不好啊,為什麽會喜歡呢?

姜碧蘭殷勤伺候,待用過了午膳,她小聲問:“炎哥哥,要在這兒小憩一會嗎?”

慕容炎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說:“美人留客,豈能推拒?”

姜碧蘭盈盈一笑,服侍他寬衣。王允昭見他同意留下,還是有些意外的,畢竟先前無意提到左蒼狼,他以為慕容炎會去溫府。

朝堂之外,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姜散宜聽聞刺客供出薜成景的事,也是大為吃驚。鄭氏更是憂心忡忡,說:“老爺,您說陛下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會不會是有意清理燕王的舊臣啊?”

姜散宜有些煩躁,說:“他自己也是燕王的兒子,難道要連自己都清理了不成?我們女兒在宮中安安穩穩地當着王後,你倒是着的什麽急?”

鄭氏不敢再說什麽了,姜散宜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急忙說:“快快備轎,我要出去一趟!”

鄭氏哪敢逆他,忙命管家備轎。姜散宜匆匆趕往自己如今仍在朝中頗有地位的門生家中,将幾個人聚到一處,如此這般一叮囑。次日,有人開始暗暗調查薜府。

薜成景本來就向着慕容淵,而有些東西,不查則已,一旦追查起來,便是很有玄機的。比如薜成景曾經在法常寺為慕容淵祈福,并點了燈。比如薜成景的侄子,現在還跟慕容淵和廢太子在逃。

但是,這些若有若無的線索,并不足以定薜成景的罪。他在朝野之中的影響不可小視,若是證據不足,只怕就算是慕容炎,也不敢輕易将他如何。但是薜成景其實為官清廉,一直以來還算是個賢相。大的把柄,一時之間也确實沒有。

姜散宜的妻弟,如今的給事中鄭之舟說:“姐夫,這些東西恐怕還是不足為信,依我看……”他湊近姜散宜,一陣耳語。姜散宜聽完之後,略略猶豫,說:“你先去辦,我再找人詢問一下,還須明白陛下心意才是。記住,一定要隐蔽,栽贓陷害,一旦被薜成景的人拿獲把柄,那可是抄家滅族之禍!”

鄭之舟連道放心,自己趕緊帶上幾個心腹出門而去。

姜散宜想了想,命人備上一份厚禮,去見了封平——他可是聽說,封平在進入薜成景府中時,不慎殺死了薜成景的夫人。封平如今是禁衛軍統領,是慕容炎真正信得過的人。

但是見到姜散宜,他還是很客氣:“姜大人,您一向可好?”

姜散宜一臉笑容,說:“封統領,老朽閑來無事,冒然到訪,希望沒有打擾封統領才好。”

封平說:“姜大人既然光臨寒舍,當然就不會是冒然到訪。我們都是為陛下分憂,有什麽事,還請大人明言。”

姜散宜說:“封統領痛快!”說罷一揮手,有人擡了幾口箱子進來。姜散宜自己打開,箱子裏全是金銀珠寶。封平還是有點被驚住——這個姜散宜,剛回晉陽城不久,出手就已經這樣大方。

姜散宜說:“實不相瞞,老朽今日過來,是有件事想向封統領打聽。”

封平心領神會,問:“薜老丞相的事?”姜散宜默認,封平微笑,說:“其實幾名刺客雖然被嚴刑拷打,然而并未招供。”他将慕容炎如何取得供詞的事說了,姜散宜恍然大悟!

甚至來不及說別的話,他匆匆告辭。

第二天,禁軍在查抄薜成景的丞相府時,抄得金銀珠寶、銀票古玩無數!

此事不徑而走,震驚了朝野。

當天夜裏,大雨傾盆。左蒼狼被雷雨驚醒,坐起身來。夜深人靜,有人狂拍府門。她在床上躺了五天,只覺得骨頭都硬了。這時候強撐着下床,扶着床沿走到桌邊,倒了茶水。

正在喝水,突然聽見外面有人啼哭,是個男人的聲音。雖然在雷雨之夜,這樣的聲音微弱到幾不可聞,但是她這樣的耳力,還是能聽清的。

深更半夜,誰會到溫府來哭得這樣凄慘?

她扶着桌子,一步一步挪到門邊,小心翼翼地不抻到傷口。房門外是有丫頭守夜的,只是女孩年輕,而且左蒼狼一向事兒少,她睡得很沉。左蒼狼從房裏出來,正看見一個披着黑色連帽披風的人進了府,二話不說,跪在溫老爺子面前。

溫老爺子吓了一跳,将人扶起來,仔細一看,訝然道:“東亭賢侄?!”

來人竟然是薜成景的長子薜東亭!他周身上下都滴着水,說:“溫叔叔,求你救救我爹!”話音未落,已經以額觸地,重重地磕在堅實的地面。溫行野說:“賢侄快快請起,快快請起!”一邊扶他一邊沖溫老夫人說:“快煮完姜茶!”

溫老夫人答應着去了,溫行野問:“賢侄,薜家的事,我也聽說了!聽說丞相府一家老幼都下了獄,你是如何從獄中逃出來的?”

薜東亭說:“父親曾幫過一個牢頭,牢頭冒死讓侄兒出來求救!溫叔叔,如今我薜府全家二百多口,全部被下了獄。父親冤枉,侄兒只有來救您了!”

溫行野一面讓人拿幹衣服,一面說:“賢侄啊,如今我在朝中無權無勢,縱然有心,又有何為啊?”

薜東亭說:“溫叔叔,您與家父乃是多年故交,難道您就忍心看着家父偌大年紀冤死獄中嗎?”

溫行野說:“賢侄啊,如今晉陽城門的守衛中,有幾個人,還算是能聽我的話。不如你趁夜出城去吧,好歹給薜家留一條血脈啊!”

薜東亭大哭:“溫叔叔,我一家老幼都在獄中,母親屍骨無人收,我如何能只身逃命!如今侄兒心慌意亂,還請溫叔叔為侄兒指條明路!”

他早已失魂落魄,然而涕淚齊下,令人動容。溫行野說:“姜散宜這幫子人,是一心要置薜兄于死地啊。”

外面人馬長嘶,不一會兒,有人敲門。管家打開門,只見封平帶着一隊人馬,身披蓑衣,說:“溫老爺子何在?”也不等管家答話,徑自入內。

溫行野站在廳前,身姿筆挺,問:“封統領深夜前來,是要依效前朝,鎖我溫府滿門嗎?”

封平一怔,這才傾身行禮:“定國公,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聽聞逆犯逃脫,往溫府而來,擔心定國公府上安危,特地趕來。還請定國公交出人犯,令微臣也好對聖上有個交待。”

溫行野右手指甲插進肉裏,嘴角抽搐,牙關緊咬,卻許久說不出一句話。躲在裏間的薜東亭這時候似乎才完全清醒。他轉頭,對溫老夫人說:“溫嬸嬸,東亭一時魯莽,只怕會給溫府引來災禍。可是除了溫府,東亭已是走投無路。還請嬸嬸原諒。”

溫老夫人抹着眼淚,說:“東亭啊,不要這麽說。溫家無能啊!”

薜東亭說:“嬸嬸取來繩索,将我捆上吧。”

溫老夫人說:“東亭,有你溫叔叔在前面,他們未必敢闖進來搜府。等他們走後,你就出城去!”

薜東亭搖頭,說:“嬸嬸,我不能丢下我爹、我的兄弟妻兒。何況這個封平殺了我娘,他不可能這麽輕易地放過我。把我捆上吧。”

未幾,薜東亭從裏面出來,雙手被反綁,他緩緩走向封平。禁衛軍押解着他出了溫府,在滂沱大雨之中,他突然又回頭,與溫砌同齡的臉龐,讓溫行野紅了眼眶。

又過了很久,禁軍走得連馬蹄聲都聽不見了,溫行野緩緩回身,隔着珠簾,看見站在簾後的左蒼狼。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說:“傷還沒好,怎麽就下地了?回房去吧。”

說完,他緩緩向後園行走,他走得很慢,拐杖頓地,突然之間,有一種老态龍鐘的感覺。溫老夫人上來扶着他,兩個老人一言不發,緩緩地入了內室。

次日,慕容炎當朝宣布,宰輔之職,不可空缺。暫時由姜散宜暫借其位,司丞相職。

朝中沒有人敢說話,在這之前的朝堂上,因着薜成景敢于直言,且德高望重,大家還沒有多少顧忌。再者,其實一些老臣,并不是很将慕容炎放在眼裏。一來資歷甚高,二來畢竟也是輔佐過他父親的,總覺得他還是年輕,處處都需要敲打提醒。

再何況,慕容炎當年作皇子的時候,其實并沒有什麽鋒芒,這也養成了這些大臣潛在的輕視。即使他作了君主,打了幾場漂亮戰,但是在朝中沒有進行大清洗,沒有牽連溫家舊部,可以說,恩有餘,威還是不足。

所以盡管有時候,明知慕容炎的心意,他們還是會據理力争,不留餘地。

可是如今,突然一夜之間,最不可能倒塌的薜成景這棵大樹倒了。而且倒得徹徹底底。這些老臣才突然意識到,其實自己的脖子,一直就架在刀鋒之上。

而現在,這位一直施恩的君主,亮出了他的屠刀。

朝臣三緘其口,慕容炎說:“既然愛卿皆無異議,此事就這麽定了。”

姜散宜下跪謝恩,朝堂靜默無聲。 彼時,姜碧蘭在栖鳳宮,繪雲和畫月跑過來,向她報喜。她聽見自己父親出任了左丞相一職,臉上卻并沒有什麽狂喜之色。繪雲不解:“娘娘,這是好事啊,以後您就不再是孤力無援了。”

姜碧蘭說:“這本就是父親一直以來希冀的事,他生我、養我,就是為了讓我對他還有點用,我又有什麽值得高興。”

畫月說:“娘娘,現在娘娘一人,獨寵于後宮。當然不會覺得。可是倘若以後,娘娘有了皇子,當然就必須得有娘家支撐,以免被其他娘娘……”

話還未落,繪雲說:“畫月!”

畫月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頓時面色發白,忙就跪地掌嘴:“奴婢該死!陛下專寵娘娘,宮中除了我們王後娘娘,哪裏還會有什麽其他娘娘……”

姜碧蘭說:“起來吧。我也只是随口這麽一說,他畢竟是我爹,我還能盼着他不好嗎?”

兩個丫頭這才松了一口氣,過來為她捏腿捶肩。姜碧蘭問:“陛下晚上過來嗎?”

繪雲說:“方才王總管過來傳信,說是陛下晚間要與幾位将軍商量軍務,就不過來了。還特意囑咐娘娘早點歇息呢。”

姜碧蘭甜蜜一笑,說:“待會我親自下廚,晚上送碗羹湯過去。”

繪雲、畫月自小跟她一起長大,當下就打趣:“瞧我們娘娘,一提到陛下,就連心尖兒都是甜的。”

姜碧蘭羞惱:“兩個死丫頭,不想活了你們!!”

夜裏,溫府。

經歷了昨夜薜東亭的事,全府上下都沉浸在一股怪異的低沉之中。左蒼狼睡不着,但自從昨夜偷偷起來,害得守夜的丫頭被責罰之後,她也不想下床了,睜着眼睛在床上發呆。

過了不知道多久,突然窗棱輕微一響,有人從外面躍了進來。左蒼狼吃了一驚——誰敢在溫府行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然而只是一怔,待借着月光看見來人,她驀然驚住:“主……主上!”盡管慕容炎登基已有不少時日,她偶爾還是忘記改口。偏生慕容炎也不見怪,緊走幾步到了她床邊。左蒼狼驚慌道:“這個時辰,你怎麽來了?!”

慕容炎還沒說話,外面守夜的丫頭已經在問:“将軍?怎麽了?”

她日間受了罰,這會兒夜裏倒是警醒了。說着話就來開門。

左蒼狼第一次有種驚慌失措的感覺,如果那丫頭推門看見她房裏有個男人,只怕立刻會一聲尖叫嚷得全府皆知!

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然而慕容炎速度卻快,立刻翻身上了床。左蒼狼只得用被子将他蓋住,外面侍女已經開了門,問:“将軍?可是口渴了?奴婢侍候您喝水。”

說着就過來倒水,左蒼狼本想說不渴,但見她遞了杯子過來,只得撩起床幔,接過杯盞。将飲未飲之時,被子裏的慕容炎緩緩攬住了她的腰。

她雙手一抖,杯盞幾乎落地。

☆、第 46 章 鼠疫

房裏點着一枝蠟燭,光線昏暗。幽深的床帷之中,左蒼狼不動聲色地握住自己腰間的手,等侍女關上門出去了,方才低聲說:“陛下!”

慕容炎說:“嗯?”

左蒼狼挪開他的手,說:“陛下如今貴為一國之君,夜半三更潛入舊臣遺孀居室,只怕有失體面。”

慕容炎翻過身,平躺在她身邊,雙手枕頭,說:“母妃去世之後,我被安置在陽泉宮,身邊只有王允昭照顧。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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