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一回城中,卻見周信已攻入宿邺! (7)

母妃的心腹,宮裏諸人盡皆欺淩刁難。經常被罰,沒有時間管我。”

左蒼狼怔住,以前慕容炎幾乎從不提這樣的事。當然,以前二人也沒有這樣并肩躺在一張床上聊天的時候。慕容炎微笑,說:“有時候餓得不行的時候,我會去禦膳房偷菜。而如果前來送飯的宮女我不認識,飲食是從來不敢入口的。冬天宮裏碳火總被克扣,母妃的所有藏書,幾乎都被我用以取暖。到現在,已不剩什麽遺物。”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一種雲淡風輕的冷漠。左蒼狼想要趕他出去的心,慢慢便軟了。慕容炎握住她的手,說:“有一次王後将王允昭打得只剩一口氣,下人把他擡回我宮中的時候,我幾乎以為那已經是個死人了。那時候我七歲,一個人坐在他旁邊,坐了很久,覺得我應該去太醫院弄點藥。我用小褂包了我能拿到的所有的藥材回來。也不知道什麽有用,亂七八糟,全部煮給他喝了。”

他說着這些話,嘴角竟然現了一絲微笑,說:“他倒也命大,就這麽挺了過來。”

那些孤獨苦難的歲月,冰冷華麗的宮闱,他一字一字,語帶戲谑:“我十二歲就離宮建府了,有一次去孤兒營,你為楊漣亭求藥。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想起這件事。那一刻,我相信你是真的想要他活下去。”

“主上。”左蒼狼重又握住他的手,慕容炎回握她的手,說:“我只是想說,我這一生幹過的不體面的事,其實甚多。相比之下,今日偷香竊玉之舉,還算是風雅。”

左蒼狼一時之間,有些哭笑不得。慕容炎側過身面對着她,伸手撫過她披散的長發,輕聲喚她:“阿左。”那聲音低沉谙啞,左蒼狼如中魔咒,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越靠越近,他緩緩地親吻她的眉心。

她伸手抵住他的肩,慕容炎便握了那手,輕輕一吻,燭火迷離搖曳,她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的吻印在她額際眉心,右手想要解她裏衣的系帶,然而幾度觸到那衣結,終于還是翻過身,重新平躺在她身邊,說:“算了,本就頑劣躺不住,若是弄傷了,又要多躺幾日了。”

左蒼狼咬咬唇,慕容炎将她腦袋輕輕一撥,讓她靠在自己肩頭,閉上眼睛,就這麽安靜睡去。他的呼吸就在耳邊,讓人有一種……朝朝暮暮的錯覺。

燕王宮裏,已是三更時分。姜碧蘭煮了一碗銀耳湯,讓繪雲給送到禦書房去。聽王允昭說,慕容炎是與将軍們在書房議事,這麽晚了,估計也要歇下了。

繪雲端着湯蠱到了書房,卻見裏面漆黑一片,并不像有人的模樣。她以為慕容炎已經睡下了,正要回身,碰見禦書房侍墨的太監小安子。她趕緊上前:“安公公?”

小安子轉過頭,見到是王後的貼身宮女,趕緊行了個禮:“是繪雲姐姐?這夜深露重的,怎麽到這裏來了?”

繪雲說:“王後娘娘聽聞陛下還未歇下,特地命奴婢送了羹湯過來。沒想到過來晚了,陛下好像已經歇下了。”

小安子說:“到底是娘娘心裏牽挂着陛下,不過陛下今兒個可不在書房。下午時分就出宮去了。”

繪雲心裏一驚,問:“出宮?陛下出宮,可是有要事?”

小安子意識到自己多了嘴,說:“這個奴才就不知道了,我們做下人的,哪裏管得了主子的事兒呢。不過陛下經常出宮行走,看看民間疾苦什麽的,也是有的。”

繪雲想想,也是。遂跟他道了個謝,端着湯蠱仍然回了栖鳳宮。姜碧蘭聽聞慕容炎不在宮中,也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也沒多想,早早便歇下了。

次日,天色未亮,慕容炎已經起身,仍舊是悄悄地出了溫府。

左蒼狼生怕他被人發現,坐在床上聽了許久,見外面确實毫無動靜,這才重新躺下。然而枕邊突然少了一個人,心裏便有些空蕩。她閉上眼睛,卻是再難入眠。仔細一想,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問他薜成景入獄一事。

當真是色令智錯,古人絲毫不曾說錯。

她翻來覆去,又開始想這次的刺客到底是誰。不知不覺,天已大亮,太醫又送了湯藥過來。溫老夫人仍然親自照顧她,溫以軒和溫以戎前來向她請安。之後便要去往達奚琴府上讀書。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燕王宮裏,早朝之後,姜散宜特地去找了封平。薜成景的案子,慕容炎沒有交給任何人審理,目前薜家人和匠作監的萬樓等人一直被關押在诏獄之中。

二人行至宮闱僻靜處,待左右無人,姜散宜問:“封統領,不知薜丞相的案子,現在審得如何了?”

封平對于他,還是有點保留,說:“陛下親自過問,只是囚于獄中,并沒有動刑。”

姜散宜當然是着急的,他如今只是代丞相,如果萬一薜成景翻案,他仍然一無所有。他輕聲說:“薜成景已經入獄數日,陛下卻遲遲不肯處理,封統領可知是何原因?”

封平沉吟不語,姜散宜說:“封統領,這些年您在陛下身邊,并不得志吧?”

封平怔住,姜散宜可謂是一語切中要害,禁衛軍統領,不過是一個四品武官。只是因為防守宮闱,沒有人敢輕視他罷了。

但是相比周信、左蒼狼來說,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尤其是左蒼狼,年紀輕輕,已經是手握重兵。他沉聲道:“姜大人此言何意?”

姜散宜說:“封統領,身在朝中,若只是孤身一人,只能處處受制于人。如今陛下身邊,武将之中,不會有您的一席之地。但是陛下終究是會老的,我兒如今是王後,且後宮別無妃嫔,只要她生下太子,日後河山流轉,封統領也不必蟄居宮闱了。封候拜相皆指日可待。”

封平說:“姜大人此話,若是傳入陛下耳中,只怕是不妥吧?”

姜散宜負手微笑,說:“武學造詣我不如封統領,但是紮根朝堂,卻也非封統領所長。人在朝中,若無根系,風一吹便倒了。”

封平似乎還在猶豫,姜散宜也不催促,許久之後,他終于問:“姜大人想讓下官做什麽?”

姜散宜說:“陛下縱然審定薜成景有罪,也未必會開口殺他。但是此人不死,後患無窮。如果封統領……”他湊近封平耳邊,輕聲說話。封平神色慢慢凝重。

沒過兩日,獄中傳來消息,薜成景在獄中患了鼠疫,已是卧床不起。消息傳到溫府的時候,溫行野一家正在吃飯,但聽聞這件事,他無論如何坐不住,立刻就要入宮見慕容炎。

左蒼狼好不容易可以下地,追也追不上他,只是說:“別去!”

溫行野說:“薜丞相為官四十載,一向剛直清廉,我與他也相交多年了,難道真就忍心看着他偌大年紀,病死獄中嗎?!”

話落,他擡腿欲走,左蒼狼終于說:“我這就進宮,你別去。”

溫行野轉過頭看她,說:“你的傷……”

左蒼狼搖頭,命下人取來朝服,穿戴整齊之後,進到宮中。

彼時慕容炎正在同甘孝儒和姜散宜議事,小安子十分恭敬地請她在門外稍候。大臣見駕,一向是只能跪候。左蒼狼當然也不例外,她跪在廊下,外面本來就風大,沒一會兒便開始咳嗽。

等到書房房門打開,甘孝儒和姜散宜一同出來,見到左蒼狼,姜散宜就是一怔。正在這時候,王允昭從裏間出來,見到左蒼狼跪在外面,臉色都變了,當即就瞪了小安子一眼。

小安子誠惶誠恐,王允昭似乎生怕慕容炎看見,趕緊過來将左蒼狼扶起來,笑道:“哎喲左将軍,你身上可帶着傷,怎麽在這風口上跪着。老奴扶您進去。”

左蒼狼搭着他的手站起來,問:“多日不朝,今兒個好些了,便想着入宮看看。王總管,陛下可得空了?”

王允昭連連說:“空了空了,将軍請。”

姜散宜眼看着王允昭扶左蒼狼進去,若有所思——這個人這時候進宮,是要幹什麽?

思慮間,他卻對甘孝儒笑道:“王總管與左将軍倒是交好。”

甘孝儒看了他一眼,笑得頗有玄機,卻沒有多說,只是一拱手:“姜大人,請。”

☆、第 47 章 搭救

左蒼狼進了書房,人還沒跪下,慕容炎已經說:“別跪了,過來。”左蒼狼走到他身邊,還沒說話,慕容炎已經拉住她的雙手,說:“傷還沒好,怎的就入宮了?”

左蒼狼說:“聽說薜丞相在獄中患了鼠疫,溫老爺子焦急,托微臣入宮見駕。”

慕容炎顯然很滿意,他知道她說的是真話。溫行野跟薜成景一向交好,如今薜成景身陷囫囵,又染了重病,溫行野不着急是不可能的。

他将左蒼狼拉到自己懷裏坐下,問:“那麽你今日來,是替他傳話給我,還是自己有話想說?”

左蒼狼想站起來,然而掙了一下,到底傷口不能受力。她只好任他攬着,說:“如果是傳話給陛下,應該是薜相多年輔佐慕容氏,大燕正是因為外有溫帥,內有賢相,方才危而不敗。這麽多年,他就算有什麽不是的地方,陛下大人大量,也不要跟一個行将就木的人計較吧。”

慕容炎冷哼,左蒼狼複又笑着說:“說起來,微臣也只是想起,當初主上還是潛翼君的時候,北俞獻上反間計,燕王将主上收押下獄。滿朝文武袖手旁觀,只有薜丞相一人,為主上四處奔走,甚至修書給溫帥,想要說服溫帥同他一起為主上求情。”

慕容炎似乎想起什麽,眼中的譏嘲之意漸漸淡了,說:“嗯。”

左蒼狼轉過頭,面對他,說:“想來雖然愚蠢,然而卻總算情真。如今……主上登臨帝位,萬衆俯首。滿朝文武皆高呼萬歲,而當年力保主上的人,卻已丢官罷職、囚于監牢。細細想來,倒也令人唏噓。”

慕容炎說:“薜成景這個人……這個人有時候真是該死。”他沉聲說,半晌,卻又輕聲嘆:“然也确實是個好人。”

左蒼狼說:“主上慧眼,自能辯識忠奸。其實薜丞相畢竟年勢已高,又有幾年餘壽?主上何不賜他一個善終,也算是聖心如月,回報當年他一言之恩吧。”

慕容炎低下頭,埋入她的脖項,許久之後,說:“聽聞他在獄中生了重病,孤念他年勢已高,又有功于江山社稷,且免刑獄之苦,準其遷回府中将養吧。”

左蒼狼起身跪拜:“微臣替薜丞相謝陛下恩典。”

慕容炎說:“你是他什麽人,也能替他謝恩?”左蒼狼語塞,他食指輕撫她的唇,那指腹溫熱微涼,左蒼狼擡起頭,他目光如魔咒。

他的唇越靠越近,左蒼狼猛地掙脫他站起來,傷口一陣尖銳地疼痛,她說:“主上!”

慕容炎剛要說話,外面王允昭突然高聲道:“陛下,王後娘娘求見。”

左蒼狼急整衣冠,跪在一邊,慕容炎終于緩緩說:“讓她進來。”

不一會兒,暗香随風而至,姜碧蘭環佩丁當,緩步進來,身後宮女繪雲低着頭,把湯盅遞給她。她将湯蠱放到書桌上,說:“陛下。”她看了一眼左蒼狼,慕容炎說:“不必多禮,阿左不是外人。”

姜碧蘭微笑着說:“說起來,本宮與左将軍還是舊識。将軍又是陛下昔年府上家臣,宮闱清閑,以後左将軍還要多多走動才是。”

左蒼狼傾身行禮:“承蒙娘娘擡愛,微臣遵命。”

姜碧蘭點點頭,走到慕容炎身邊,取了小碗分湯,然後說:“不知道左蒼狼也在,若要早知道,便多帶一份過來。”

左蒼狼恭敬地道:“微臣不敢,微臣告退。”

慕容炎說:“傳旨的事,交給下人去做便是。愛卿舊傷未愈,不宜辛勞。”

左蒼狼答了句是,後退三步,緩緩出了書房。王允昭本就守在門外,這時候趕緊過來扶住她,說:“将軍,老奴派車駕送您回府。”

左蒼狼扶着他的手,說:“王總管,陛下答應免去薜老丞相刑獄之苦,暫時遷回舊宅養病。請您派個人,立刻傳旨。”

王允昭心中一跳,低聲說:“将軍啊,您可知此事是由誰暗中下手?你為薜老丞相求情,只怕會無端為自己樹敵啊!”

左蒼狼搖搖頭,卻沒答此話,只是說:“薜相據傳是得了鼠疫,宮中太醫不可靠。您請派人幫我去趟拜玉教,找楊漣亭前來為他診治。必須立刻前去,否則消息傳出,只怕薜相立刻就會性命不保。”

王允昭點點頭,說:“将軍放心。”

次日,薜成景被放歸舊宅養病的事,在朝中傳開。拜玉教教主楊漣亭連夜趕回晉陽,親自為薜成景診病。

而當天,左蒼狼帶傷入宮,在禦書房徘徊約摸盞茶功夫。這時候,所有朝臣都把目光移向了她。她帶傷休養,十數日不曾上朝。然而朝中大臣聯名上書、大聲疾呼了這些時日,效果卻不及她這盞茶功夫的幾句話。

而且誰也不明白,她明明是慕容炎的心腹,為什麽會突然為薜成景求情?

畢竟薜成景一派,可從來沒有把她當成過自己人。

朝臣暗中觀望的時候,薜成景被接了出來,幾日牢獄之災,又身染重病,盡管慕容炎并未對他用刑,他卻已經蒼老得不成樣子。

楊漣亭連左蒼狼都沒見,直接去了薜府。左蒼狼從回到府上開始就一直在睡覺。不知道為什麽,姜碧蘭袅袅婷婷的身影總在眼前晃。

現在,她才是他的妻子。每一次見到他,這個事實就冰冷地橫亘在她和他之間。而她是誰?溫砌的遺孀。

這一生,那些作過的,或者不曾作過的夢,都湮滅在無邊虛妄之中。

第二天,楊漣亭派拜玉教的人傳信給她,讓她前往薜府。左蒼狼臨将出門之際,溫行野說:“我與你同去。”

左蒼狼揮揮手:“鼠疫傳染。”

說罷便出了門。溫行野看着她的身影,有片刻的靜默。溫老夫人站在他身後,說:“老爺子,你說薜相被釋放出來,真的是因為阿左向陛下進言嗎?”

溫行野緩緩說:“我只是一試,但沒想到,她真的可以。”

溫老夫人說:“可她畢竟是陛下的心腹,陛下這次明顯是有意置薜相于死地,為何又會突然改變了主意?”

溫行野說:“我更關心,她為什麽會同意搭救薜相。是為了施恩于薜相一派,鞏固自己勢力?還是另有原因?”溫老夫人說:“她其實是個不錯的孩子。”

溫行野說:“我只是覺得,如果她救薜相,是為了收買人心,那她的野心是什麽?會有多可怕。”

左蒼狼去到薜府的時候,薜府花木枯殘。似乎轉眼之間,這華門高府就變成了荒涼廢宇。

左蒼狼踏着滿地零落的花葉走進去,只見薜成景披頭散發,躺在簡陋的床榻上。楊漣亭一身白衣潔淨無塵,衣冠素潔,與這裏竟有些格格不入。

她行至楊漣亭身邊,問:“他怎麽樣了?”

楊漣亭說:“情況不好,是有人故意讓他染上鼠疫,被鼠齧咬的傷口只是假象。”

左蒼狼并不意外,只是問:“能救回來嗎?”

楊漣亭說:“能。你站出去些,門口煮有藥帕,自己蒙上再進來。”

左蒼狼退到門口,說:“那你叫我來幹嘛,我先回去了。”

楊漣亭頭也沒回:“你那傷多少天了還不好?在外面等等,我忙完給你開兩副藥。”

左蒼狼說:“我怎麽等,外面連坐一會兒的地方都沒有!”

楊漣亭無奈,脫下身上羽緞的披風扔給她。左蒼狼将披風團成一團,坐在外間,靠着被劈成兩半卻沒有倒地的貢桌,閉上眼睛歇息。

不一會兒,姜杏帶着人送了衣物棉進來,室裏這才開始暖和起來。

楊漣亭熬好藥端過來,看見她倚着破貢桌睡得正香,嘆了口氣,找了床薄毯給她蓋上,又把暖盆挪近一些。左蒼狼已經醒了,但還是困。太醫開的藥,就是讓她少動彈,幾乎每天都在睡覺。這樣的藥看起來雖然精神不好,但對她這樣好動的人來說,養外傷确實奏效。

左蒼狼睡不一會兒,便被貢桌硌醒。楊漣亭說:“先把藥喝了。”

她伸手來接,楊漣亭卻已經用勺子吹涼藥汁,一勺一勺地喂她。

姜杏在旁邊看了一陣,冷哼了一聲,說:“腳踩兩條船,倒不怕沉了。”

楊漣亭瞪了他一眼,左蒼狼沒忍住,問:“另一條船是誰?”

楊漣亭也不用勺子了,左手捏她鼻子,右手用碗沿堵住她的嘴,一通猛灌。

當天夜裏,姜散宜府上。姜散宜說:“這個左蒼狼到底是想幹什麽?她是陛下的心腹,怎麽突然救起薜成景來了?”

他妻弟鄭之舟說:“姐夫,你說這有沒有可能是她想攏絡薜成景那拔人?”

鄭氏說:“就算她有意,陛下怎麽就答應了呢?實在令人費解。”

姜散宜說:“陛下答應不奇怪。”鄭之舟和鄭氏都看向他,他緩緩說:“枕邊風,沒幾個男人受得住。”

鄭氏面色大變:“什麽?老爺,您是說……”

姜散宜緩緩點頭。

☆、第 48 章 尖刀

薜成景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他畢竟年紀大了,又眼見薜夫人慘死刀下,身體本就受不住。何況又染了鼠疫。這若不是楊漣亭在,恐怕這條命也就此交待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左右一顧,不像在牢裏。他吃力地轉過頭,看見床邊,一個年輕人正在替他把脈。再仔細一看,這個人自己還認得,他張了張嘴,終于說:“楊大夫?”

楊漣亭略略點頭,招招手,便有拜玉教的人呈了藥上來。薜成景說:“我……怎麽會在這裏?”從染病之後,他昏迷居多,竟不知如何出得監牢。

楊漣亭說:“讓外面的人跟你說吧。”他對薜成景,其實有點耿耿于懷,當年楊繼齡被誣陷下獄,薜成景身為他的恩師,并未能救下他。反而眼睜睜地看着他在獄中被人拷打至死。

楊漣亭那時候畢竟年幼,哪怕如今已經知道身不由己、無能為力這幾個字,然而幼時心結,終究是不能釋懷。

所以哪怕是按輩份,他得稱薜成景一聲師公,但是這麽多年,楊家不在了,哪怕他還在,也早已是舊情不存了。

他給薜成景喂完藥,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外面已經有幾位老臣進來。走在前面的正是薄正書。見到薜成景醒來,他們顯然很是激動。倒是楊漣亭丢了一句:“別談太久。”

薄正書上前,握住薜成景的手:“老丞相,你受苦了!”

薜成景搖搖頭,說:“我一把老骨頭,苦又如何?只可憐夫人,随我多年,一生操勞,竟慘死于禁軍屠刀之下!”一提起薜夫人,他眼眶發紅,許久問:“夫人……如今葬在何處?”

薄正書說:“定國公派人葬在薜家祖陵之中,我等皆前往拜祭過。待老丞相好些,再去祭奠不遲。”

薜成景眼裏滿是渾濁的淚水,薄正書說:“老丞相,如今朝中,姜散宜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就連匠作大臣萬樓都仍被困于獄中,您看該如何是好啊?”

薜成景說:“陛下既然允許有人栽贓誣陷老夫,必然是已下決心除去老夫,如何又肯讓老夫活着回到舊宅?楊漣亭自從入了拜玉教,一向無诏不入晉陽城,是陛下命他前來為我診治的嗎?”

薄正書等人互相看看,還是丞相長史魏同耀說:“老丞相,初時我等死谏,然而陛下并無回心轉意的跡象。後來……後來骠騎将軍左蒼狼入了一趟宮,與陛下密談了盞茶功夫。如果我等猜測不錯,定是她進言,釋放丞相。”

薜成景說:“左蒼狼?可老夫與她素無交往,她雖名義上是溫砌的妻子,但實際上乃陛下心腹。她為何會出言為我求情?”

薄正書說:“這個……也正是下官們想不明白的地方啊。”

薜成景沉吟,說:“如今她兵權在握,又深得陛下寵信,可謂是少年得志。為我求情,莫非是想拉攏我等嗎?”

薄正書說:“可正如丞相所言,她如今地位已極,需要我等做什麽呢?”

旁邊魏同耀突然說:“不知諸位發現了沒有,陛下對她……完全有別于別的朝臣。”

大家都是一怔,宗正司馬倉說:“說起來,陛下與她兩人相處的時候,王總管一向都是避開的。你們有見過哪個朝臣面聖之時,王允昭是不在裏邊侍候的?”

大家都怔住,薜成景說:“所以,你們是說,她跟陛下之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首尾?”

薄正書說:“如此說來,她敢為丞相求情,并能促成此事,就說得通了。”

薜成景說:“所以……如果她有心拉攏我們,難道是想謀王後之位嗎?”

大家都驚住,司馬倉說:“可……可她畢竟是溫帥遺孀啊!哪怕我們都知道只是虛名,但是溫帥在軍中的舊部可不是少數。這些武夫一旦得知此事,只怕情勢将不可控制啊!”

薄正書也十分震驚:“她手握重兵,一旦為後,日後恐怕外戚篡權,大燕王朝危矣!”

薜成景嘆了一口氣,說:“如今我也老了,不想再折騰什麽了。你們以後少往我這兒跑。陛下視我為眼中釘,不要因為我牽累了諸位。”

薄正書等人俱都跪下:“老丞相!”

薜成景揮了揮手:“都走吧!”

這半個月,左蒼狼的傷勢是好得差不多了。拉弓射箭仍然是不能,平時行動倒是不受影響了。慕容炎命她早朝,她倒也去,但是朝堂之事,她也沒有什麽置喙的地方。她是武官,推行新政、田地稅賦這些事,一提一個頭大如鬥。

于是整個朝議她經常都是一言不發,難免有些無聊。再者有傷在身,也不宜久站。而一場朝議通常時間都會很長,這幾日,慕容炎就經常直接退朝,讓相關官員前往書房再議。

連續幾天朝議時間大大縮短,老臣們左右看看,想起上次薜成景的話,心裏都有些不安。

左蒼狼最近有意避開慕容炎,下朝之後她就會早早離開,有時候遇到過來傳旨的太監,她也有意無意地繞着走。出了宮也不怎麽回溫府。薜成景的傷勢好些了,楊漣亭不需要時時守着他,便經常過來,兩個人打獵、踏青是常事。

姜杏一見楊漣亭就抱怨:“你好不容易回晉陽城一趟,能不能看着點德益堂?日日都是慕你楊神醫之名而來的病人,你倒好,天天風花雪月,沒完沒了。”

楊漣亭說:“我哪裏風花雪月?德益堂有你坐鎮,哪還有需要我的地方?”

姜杏冷哼,終于說:“燕王對左蒼狼什麽意思,你真看不出來?”楊漣亭怔住,問:“什麽?”

姜杏說:“你玩歸玩,小心腦袋。”他這樣的人,早已經一副鐵石心腸,旁人的死活幾時會放在心上?這麽提醒一句,可真是千年萬遇。楊漣亭說:“難得你也會關心別人。”

姜杏又哼了一聲:“老夫是怕你死了,從此進出拜玉教不方便而已。”

楊漣亭問:“半點師徒之誼都沒有?”姜杏怒哼:“鬼的師徒。”說完,又忙着接診進來的病人。楊漣亭搖搖頭,說:“你這個人其實還不錯,就是沒有人味。”

姜杏只是略略為病人診脈,立刻奮筆疾書,冷冰冰地開着一張又一張的藥方,面無表情。他根本不在意,這些病患的身體康泰與否。他只是在意,他的藥入人體,能不能達到他要的效果。救死扶傷于他而言像個笑話,他只要醫術,早已抛棄了仁心。

夜裏,左蒼狼又過來,姜杏還在坐診。德益堂的病人确實太多,特別是聽說楊漣亭回到晉陽之後,許多都是不遠千裏而來。楊漣亭沒有坐診,都不是什麽急症,他在旁邊跟左蒼狼下棋。

好不容易姜杏把所有的病患都打發走了,楊漣亭出去拿酒。左蒼狼對姜杏說:“來來,過來陪我把這盤棋下完。”姜杏冷着臉:“不來。”

左蒼狼說:“為什麽?還有一點了。”

姜杏冷哼,左蒼狼慢慢望定他,說:“你——不是不會吧?”姜杏立刻偏過頭去,又哼了一聲。左蒼狼大樂:“哎,你真不會啊!”

姜杏一臉惱怒,楊漣亭提了酒進來,見狀問:“怎麽了?”

左蒼狼笑得直不起腰:“楊漣亭,我們姜大夫居然不會下棋!”

楊漣亭也樂了,半天把酒倒了,說:“很簡單的,來來我教你。”

姜杏怒而站起:“誰說老夫要學了?!”說罷轉身就要走,楊漣亭拉住他,說:“來啊!”強行将他按得坐在棋枰面前。姜杏雖然醫術出神入化,但是不會武功。楊漣亭要制住他還真是容易。

他走不了,只好坐下來,左蒼狼擺了棋,說:“很簡單的,姜大夫不要怕哦。”姜杏先前還一臉怒色,後來被兩個人笑得多了,卻慢慢地厚了臉皮,也不惱了,慢慢跟他們學。

黑白二色的棋子在他手中慢慢靈活起來,他這樣的智力學什麽東西都是很快的。左蒼狼先前還讓他幾個子,慢慢地就不讓了。楊漣亭在旁邊支招 ,兩個人一直下了幾個時辰。

左蒼狼說:“你還有什麽不會的,說出來我們一并教了吧。”姜杏哼了一聲,端起碗酒正要喝,左蒼狼突然問:“劃拳你會不會?”

姜杏一臉怒色,兩個人哈哈大笑,又教他劃拳。一套拳劃下來,姜杏對左蒼狼說:“你一個女娃家家的,這樣子不覺得粗魯嗎?夫家看見,不會覺得沒有家教嗎?”

——還是個挺保守的老頭!左蒼狼說:“我丈夫都埋在廣渠山了。”

姜杏又哼了一聲,左蒼狼嘻嘻哈哈,也不往心裏去,又教他劃了幾套拳。姜杏喝了不少酒,他酒量竟然也不好,醉倒在桌下。楊漣亭把他扶起來,他掙紮着說:“我還能喝!”然後出了個“哥倆好”,然後得意地呢喃:“原來這就是劃拳,挺簡單的嘛。”

敢情這是他第一次劃拳,左蒼狼和楊漣亭都覺得好笑,這個人,大約一生都鑽研醫術了吧?

楊漣亭把他扶到床上,給他脫了鞋子,又扯了被子給他蓋好,問:“難不難受?要不要喝點解酒的藥?”姜杏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麽,他将耳朵湊到他嘴邊去聽,跟侍候父母也差不離。

左蒼狼倚在門框上,懶懶地看。突然外面響起腳步聲,她轉過身,就見一個人從外面走進來——竟然是慕容炎!

左蒼狼吃了一驚,趕緊行禮:“陛下?您怎麽來了?”

慕容炎看了她一眼,又掃了一眼裏間的楊漣亭。待看清室內的情況,他眼中的一絲愠怒慢慢地散去,聲音也十分平靜:“怎麽,這裏孤不能來嗎?”

左蒼狼将他一閃即逝的怒色看在眼裏,心下就是一怔。他居然因為她跟楊漣亭在一起而心生不快。會對楊漣亭不利嗎?

她以前從不認為慕容炎會因為此事不悅,但這時候這一絲情緒讓她心驚。慕容炎本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若表現出來,就已經相當嚴重。她心下微凜,楊漣亭已經走出來,同樣向慕容炎見禮:“陛下萬安。”

慕容炎嗯了一聲,掃視他,說:“孤召你回來,是醫治薜成景的鼠疫,他現在如何了?”

楊漣亭恭敬地道:“回主上,他已經大好,只是畢竟帶了些年歲,要慢慢恢複。”

慕容炎說:“既然他已經大好,你還逗留不去,拜玉教中異常清閑嗎?”

楊漣亭微怔,說:“漣亭有罪,明日既返回拜玉教。”

慕容炎這才說:“也不急這一時半刻,你難得回來一趟,明日進宮先為王後診個平安脈吧。”

楊漣亭說:“微臣遵旨。”

慕容炎點頭,語氣緩和了不少,說:“起來吧。你如今好歹是拜玉教教主了,孤意,封你一個國師,加授法號光華,以後就稱光華上師好了。”

楊漣亭微頓,趕緊又傾身謝恩:“陛下皇恩浩蕩,微臣受寵若驚。”

慕容炎說:“你知道皇恩浩蕩便好,好好安撫拜玉教,沒事別往晉陽城跑。”楊漣亭再度謝恩,左蒼狼略略松了一口氣。慕容炎這個人,他若真的出言責備,說明心裏沒有懲治之意。

慕容炎教訓完楊漣亭,又看了一眼左蒼狼,說:“左将軍如今好大的架子,孤不親自來,竟是沒有人請得動了。”

楊漣亭看了一眼左蒼狼,又看向慕容炎。左蒼狼說:“陛下深夜來尋,可是有何要事?”

慕容炎緩緩說:“自是重要軍務。”

左蒼狼知道是非跟他走不可了,說:“既是軍務,微臣護送陛下回宮商談吧。”

慕容炎這才說:“也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德益堂,又一次行走到天平巷。這條銜巷,兩人曾多次行走,然而這一次,身份又較以往不同。長街無月,只有檐下的燈籠照出一片朦胧。左蒼狼躍上去,随手摘了一個大個頭的燈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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