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一回城中,卻見周信已攻入宿邺! (8)
夜行不便,微臣為主上提燈。”
夜色粘稠,誰也看不清誰的臉。慕容炎突然問:“你要躲我到什麽時候?”
左蒼狼怔住,他伸出手,慢慢摟緊她的腰,幾乎貼着她的臉問:“說啊,你要躲我到什麽時候?”
左蒼狼背脊僵硬,許久說:“主上,長街之上,讓人看見恐怕有損陛下賢名。”慕容炎将她越抱越緊,許久說:“再讓我抱一會兒……”他的聲音極低極低,似喃喃低語,卻如咒語般蠱惑人心:“哪怕不要賢名。”
左蒼狼慢慢停止了掙紮,靜寂長街,她提燈在手,靜默地任他擁抱。于是那感覺突然真的寂靜安好,他就真的想這樣擁抱她,多一刻,再多一刻的時間。
那言咒溫暖她,也迷惑了他。就這樣擁抱,久一點,再久一點吧,就算真的有人看見,也罷了。
薜成景傷病好轉之後,楊漣亭返回了姑射山。左蒼狼沒有了去處,大多時候都在茶樓酒肆逗留。
這一日,平度關突然傳來戰報,西靖再次向大燕用兵。西靖上次跟溫砌一戰,苦戰數月,未建寸功,可謂是元氣大傷。如今剛剛緩過來,第一件事仍然是伐燕。
他們對大燕的情況相當清楚,燕國經過這麽些年天災人禍,早已國力耗盡。慕容炎逼宮奪位,更是傷筋動骨。再加上溫砌陣亡,左蒼狼受傷,可謂是天賜良機。
戰報傳回到慕容炎手上,朝中大臣都議論紛紛。其實國庫什麽情況,大家都非常清楚。慕容炎為什麽急着改良農耕?還不是因為糧食吃緊!他根本沒有可以支持作戰的糧草。
如今西靖還可以增加賦稅籌集軍糧,可是大燕,慕容炎剛剛才減免了稅賦,大燕百姓俱都寄予厚望。他是沒有辦法再從民間征糧的。
朝堂之上,諸人俱都沉默。
慕容炎掃視殿中,問:“西靖再次犯我宿邺城,據報來犯大軍不下十五萬人。諸位愛卿有何良策?”
姜散宜跟甘孝儒互相看了一眼,誰都不敢說話。慕容炎的個性,是沒有人敢勸他和談的。但是眼下除了和談,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慕容炎目光掃向姜散宜,問:“姜愛卿,你覺得眼下,應當如何?”
姜散宜出列,說:“陛下,依微臣看來,左将軍用兵如神,不如就請左将軍出戰西靖。”
鄭之舟出列附議,甘孝儒摸不清慕容炎的心意,不敢冒然說話。薄正書一黨經薜成景先前之言,也準備跟左蒼狼劃清界限。這時候也沒出聲。
誰都知道,這時候慕容炎拿不出糧草,這時候出戰西靖,如果四五天內不能得勝,則糧草耗盡,而且沒有補給。
西靖十五萬大軍來勢洶洶,而且後面是否還有援軍誰也不清楚。一旦不能速勝,就将是大敗。
三軍将領,誰敢在這時候領旨出戰? 慕容炎嘴角隐現了一絲譏諷之意,這時候才看向左蒼狼,說:“左愛卿傷勢未愈,行軍打仗,只怕還是吃不消。孤王素知,姜丞相膝下長公子姜齊精通兵法韬略,丞相何不薦他一戰?”
姜散宜臉色都變了,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陛下,犬子年幼,難當重任!左将軍軍功卓著,還是她出戰西靖更有勝算。”
慕容炎冷笑了一聲,直接說了句:“退朝!左愛卿書房議事!”姜散宜一頭冷汗。他不知道,慕容炎是有意吓他,還是想給左蒼狼留出恢複的時間。
禦書房,王允昭上了茶,随即帶着小安子等人退下。左蒼狼還跪在地上,慕容炎說:“起來吧,今日朝堂之上,你也看見了。”
左蒼狼唇際帶笑,說:“行軍打仗本來就是武将的事,主上詢問姜相,難免失望。”
慕容炎冷哼了一聲,說:“你的傷還上不了戰場。”
左蒼狼說:“正是因為微臣上不了戰場,我們才有勝算。”慕容炎看向她,她說:“就請主上,容許微臣一試吧。”
慕容炎握住她的手,慢慢将她擁在懷中,說:“去吧,糧草的事,我會想辦法。早點回來。”左蒼狼點頭,然而又真的有辦法嗎?
是夜,左蒼狼星夜點兵,前往宿邺城。如今晉陽城中只有攣鞮雕陶凮臯和袁戲的親信袁惡。左蒼狼毫不猶豫地說:“袁惡,随我前往宿邺!”
袁惡大聲應是,攣鞮雕陶凮臯上前一步:“将軍,平度關一役末将曾跟随左将軍與袁将軍。宿邺的地形,末将很了解。”左蒼狼無動于衷,令袁惡下去準備,攣鞮雕陶凮臯不服:“将軍,可是末将有何過失之處?為何将軍與溫帥總不肯啓用末将?”
左蒼狼說:“少廢話,你随周信駐守晉陽,這是軍令!”他卻又說:“将軍,末将願為一步兵,只願跟随将軍,再返宿邺、驅逐西靖賊寇!”
左蒼狼終于怒了,吼:“你聽不見我的話?!”就你這破名字,哪天你受傷或者陣亡了,老子回來怎麽寫軍功冊!!
諸将頓時笑成一團,袁惡說:“我賭十兩銀子,你這名字六個字将軍得念錯四個!寫錯五個!”
征南将軍伍正揚聞言哈哈大笑:“我押二十兩,哈哈哈哈。”
旁邊終于有人看不過去了,嚷嚷:“媽的笑什麽笑?!一幫大老粗還有完沒完了?咱将軍不還能念對兩個嗎?!”
左蒼狼:……
攣鞮雕陶凮臯一咬牙,走到左蒼狼面前:“其實家母是王氏,末将還有一個名字叫王楠!”
左蒼狼終于說:“走!”
一行人連夜趕往宿邺城,臨出城時,慕容炎送她。兩個人策馬緩緩而行,王允昭倒是懂,命其他人原地等候。
等到人群稍遠些,慕容炎說:“宿邺本來就是邊城,現今又被馬邑城和小泉山包圍,我們兩面受敵,若實在是不行,暫時丢給孤竹,讓他們跟西靖争搶也未嘗不可。”
左蒼狼說:“微臣明白了,如果情形真的危急,我會率軍退出宿邺。”
慕容炎彎腰,左蒼狼低頭,發現他在自己腰間系了個平安扣。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主上……”
慕容炎說:“宿邺不要緊,平度關以外的地域,實在不行都可以舍棄。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左蒼狼右手握着那枚平安扣,指腹劃過,有一種極細膩溫潤的感覺。她點頭,鄭重地說:“我會的。”
軍隊拔營起寨,左蒼狼在馬上回頭,見慕容炎仍未轉身。朔風陣陣,卷起旌旗,她沉聲道:“出發!”
馬蹄如驚雷,揚起塵沙萬裏。
宿邺的情況比想象中嚴重。左蒼狼趕至的時候,西靖将領任旋正好攻破宿邺城門。
左蒼狼的援軍晝夜奔馳,早已是疲憊不堪。她沒有上前援助宿邺敗軍撤退。轉而停在宿邺城西的白狼河,河面早已封洞,河床如斜谷。時間緊急,也來不及布置,等敗兵過去後,任旋率人将要追至時,她命所有士兵齊出,搖旗吶喊。
整個斜谷大纛飄揚,亂箭齊出。任旋大驚,立刻回師宿邺。
待追兵盡去,左蒼狼終于把敗兵全部安置在康華縣。然而一問之下,卻是皺起了眉頭——敗軍幾乎是丢盔棄甲,更別說錢糧辎重了。
幾萬大軍屯在康華縣,糧草僅供兩日所需。而更可怕的是,沒有後方供給。缺醫少藥,天氣又奇寒無比。袁惡和王楠只能給傷兵簡單包紮,左蒼狼命他們把死人身上能穿的衣服全都扒下來,夜晚實在寒冷之時,多件衣服總是好的。
袁惡跟王楠指揮人扒死人衣服,然後袁惡笑:“将軍為什麽要讓我們來扒死人衣服?能讓将軍為難到這種程度,我們能不能活着回去是大問題了。小子,後悔跟來嗎?”
王楠發現一個還在呼吸的傷兵,低頭查看:“不,我是個士兵,我想呆在戰場上。以前……溫帥不到萬不得已也不願帶我上戰場。”早知道盡早要改名字,就早點改了。
袁惡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兩個人合力擡着傷兵往回走。
天氣實在太冷,白狼河已經全部冰封,厚厚的冰層,上可走馬。左蒼狼在上面走了好幾圈,良久,一箭射出。河面碎冰激射,冰層仍然堅硬。
左蒼狼觀察一陣,用九龍舌裝上弩箭,接連射出好幾箭。冰層終于開始斷裂,隐隐溢出冰水。袁惡和王楠互相看了一眼,袁惡說:“将軍興致不錯。”火燒眉毛了你還在這裏玩冰!
左蒼狼前去破冰處看了看,王楠趕緊上前:“将軍小心!這樣的天氣掉進冰窟可不是開玩笑的!”
左蒼狼站在遠處,看了一眼,良久,說:“袁惡,立刻令全軍休整造飯,四更時分,前往宿邺城下叫陣。”
袁惡領命,立刻傳令下去。左蒼狼又說:“王楠,你把城中所有蠟燭都融掉,我要一桶蠟油。帶上弩箭跟我過來。”
王楠準備好,兩人沿着白狼河走了一陣,左蒼狼指指前面:“撞擊冰層,讓它們開裂。”
王楠問:“鑿冰?”
左蒼狼搖頭:“不,是讓冰層開裂。”
王楠雖然不解,還是用弩大力撞擊冰層。左蒼狼也親自動手,不一會兒,已經震裂一大片冰層。
左蒼狼走過去,用蠟油澆在表面。不多時,蠟油凝結。王楠看着都心疼,心想你晚上可沒蠟燭用了。
左蒼狼看了看,在冰層表面再澆上一層水。不一會兒,水凝成薄冰,覆蓋在表面。
她說:“晚上我會讓任旋出來,你們想辦法拖住後面的軍隊,不會太久的。”
王楠低着頭,心說任旋是你家狗啊,你讓他出來他就出來。但是他跟過左蒼狼,知道她還是靠譜的,也沒多說,只應了聲是。
四更左右,左蒼狼率軍攻城。任旋很是意外,怎麽可能……大燕內讧這麽久,哪裏來的兵力餘糧還敢主動攻城?
按理他們就應該直接退到大薊城以內才對!果然是換了君主将帥,作風也變了。
他正想着,左蒼狼出現在城下。任旋目光微凝,西靖在大燕的細作傳回消息,左蒼狼的傷不可能好這麽快才對。他在城頭觀察,卻見左蒼狼一直沒有出手,全軍雖然擊鼓叫陣,卻并沒有其他動作。
難道……這個人是在虛張聲勢嗎?
他還算是謹慎小心,一直沒有出兵。直到後半夜,隐在城頭陰影中的他,看見左蒼狼開始咳嗽。他有細作傳回的左蒼狼傷藥的藥方,按這種藥方來算,她的傷沒有個把月好不了。
她是個武将,武将總是比文官扛得住些。是以她若是看起來好了八成,其實也就是好了五成。
這個人,帶着這樣的重傷就敢到城下叫陣。任旋心裏還是有些起伏,大燕王朝的骠騎大将軍啊!如果得了她的頭顱,将是多大的功勞!他跟左蒼狼,未曾直接交過手。他不相信一個十幾歲的女娃能有什麽驚天的能耐。
一直觀察了大半夜,他終于派出一小隊兵士,想要沖散左蒼狼的陣形。左蒼狼射了兩箭,準頭還是極好的,但很快她就不再用弓。任旋呼吸慢慢急促,他可以确定,左蒼狼傷勢絕對很嚴重。
他本來就是極擅弓馬之人,那拉弓的姿勢騙不了他。要下去嗎?若是不成,再回來也來得及。
他咬牙,終于下令打開城門,出城迎戰。左蒼狼在兵士之中,又射了兩箭,一箭擦着他右臂而過。任旋咬牙,策馬直接向她奔來,抽箭也射了一箭,左蒼狼避開,他抽出長槍策馬逼近。長槍當頭壓下,左蒼狼以戟相隔檔,然而那種力道,豈是她能及?
她只覺手腕一麻,虎口開裂,整個手臂斷了一樣,長戟脫手飛出。西靖隊高聲喝彩。左蒼狼後退好一段距離,任旋清楚地看見,她身上的血跡漸漸洇散開來!
自己方才馬上一擊,震裂了她的舊傷!任旋立刻緊随其後,準備再來一槍。左蒼狼撥轉馬頭,往後退。任旋下令攻擊,但見左蒼狼向後方撤離,本來不想追,天黑路險,他豈不知危險?他只是随手放出一箭。不想左蒼狼悶哼一聲,他看過去,發現那一箭竟正中她背!
這丫頭可是溫砌的夫人,大燕的骠騎大将軍啊!一旦擒獲她,大燕必三軍膽寒!說不定明天就可取下大薊城!
他不再猶豫,當即撥馬,狂追。左蒼狼策馬狂奔,馬蹄包了棉布防滑,行走在冰面還算穩健。她右手握緊缰繩,寒風透體,只覺得徹心徹肺地冷。
任旋再次拉弓,又是一箭。左蒼狼側身避開,身形不穩,差點跌下馬來。
她撿了一片喂馬的麥芽糖塞進嘴裏,吸入的每一口氣都變成了冰碴。但是精神不敢有一點松懈。是這兒了嗎?成敗都在此一舉,如果失敗,這裏将會是她的葬身之地。
她放慢速度,跌下馬來,捂着傷口在冰面上狂奔。任旋策馬疾追,寒月如霜,冰面如玉帶。她的血滴在冰面上,一滴一滴,一串一串。
任旋眼裏充滿勝利的喜悅,正要拉弓再出一箭,突然身下一晃,還沒反應過來,連人帶馬陷進了冰窟裏!
左蒼狼跪在冰面上,心裏肺裏似乎都已經被凍得僵硬!失血過多,她開始發冷。傷口的痛反而麻木。
冰窟裏有人掙紮的聲音,斷裂的冰面被一片一片掰碎,裏面的人狂亂地想要尋找救命的稻草。
可是周圍一大片全是澆了蠟油的裂冰。終于,他掙紮着攀住了冰層一角,他嘴唇發紫,呆滞着看着冰層上的左蒼狼。
左蒼狼手裏還有弓有箭,她吃力地站起身來,将九龍舌踩在地上,裝上弩箭,以腳為軸,準星正對着任旋。
四目相對,左蒼狼撕開衣服,點穴止血,卻并未拔箭。
任旋眼中的生機漸漸流逝,左蒼狼不過去,這時候她也剩不下多少體力,只要等他死掉便是。冰面上有什麽東西反射着月光,她撿起來,發現是個小金鎖。
長命鎖,給孩子帶的那種。
她摸了一陣,問:“給孩子的?”
任旋牙齒都在發抖:“我、我死之後,把我送回西靖……”
左蒼狼的聲音也是冰冷的:“溫帥,是你殺死的?”
任旋的聲音一直在抖,聽不出語氣:“我、我也把他送回大燕了。求你,一定要把我送回西靖。”
左蒼狼好奇:“為什麽?”
任旋說:“見到我的屍體,朝廷會按戰死……撫恤安置我的父母妻兒……求你……”
左蒼狼怔住:“所以……你也在第一時間,送回溫砌的屍體?”
任旋已經看不出有沒有在點頭:“我和他無怨無仇,我不恨他。”
左蒼狼說:“你降了大燕,我救你上來。”
任旋猶豫,然後搖頭,這次非常明顯地搖頭:“我不作降将。請……請一定将我的屍體送回去。我從戎十九年,就算是戰敗身死,小有過失,我王看見我的屍體,也會消氣。相信我,如果溫帥在,或者袁戲在,他們一定也會這麽做……”
他的聲音低微下去,人已昏迷,卻緊緊扒住冰面,五指已僵硬。
左蒼狼慢慢爬過去,感覺到身下冰層的震動,趕緊停下來。這樣的冰面,不可能帶着一個狗熊一樣的大男人爬上來。
“我為什麽要跟你說話。”她說,但想了想,撕下自己內衣,搓成布條。左右看看四周,自己的馬還在不遠處。她把馬叫過來,用布條一頭栓在任旋腋下,一頭栓在馬脖子上。
駿馬發力,終于将任旋拖出冰窟,拖到岸邊。王楠等人還沒過來,左蒼狼抓了一把雪在他身上一通亂搓,他慢慢蘇醒,顫抖着說:“我的……腿……”又昏倒了。
左蒼狼撩起他的褲角,發現他的腿早已腫脹。她慢慢咬牙,把他的雙腿擦幹,抱進懷裏。
王楠、袁惡趕來的時候,左蒼狼摘下任旋的兵符和印信:“換上任旋的衣服,讓兵士換上白天扒下的西靖戰甲,打起任旋的旗號,攻打小泉山。”
王楠與袁惡吃了一驚,袁惡說:“将軍,小泉山如今是孤竹人所占之地。我們突然派兵去攻,豈不是結怨與孤竹?”
左蒼狼說:“快去!”
于是天色将亮未亮時分,小泉山的孤竹人只看見西靖的旗幟,一群西靖兵士前來攻城。
孤竹、屠何等部因為争奪俞國舊地,本就跟西靖結怨已深。這時候剛剛得知西靖白日裏攻下宿邺城的消息,哪知這時候西靖竟然就将矛頭直指了自己的小泉山!
孤竹大怒,奮起抵抗。左蒼狼當然不會真的攻城,只攻了一個多時辰,便命令撤軍。孤竹追出,他們還丢下了任旋的兵符。
次日天亮,孤竹攻打馬邑城。宿邺城的西靖兵士失去了主将,後方又遭受猛攻,不得已,任旋的副将季廣帶兵撤離宿邺城,回防馬邑城。
左蒼狼等人重新奪回宿邺。
當天,馬邑城殺聲陣陣,孤竹人骁勇不下于西靖。左蒼狼站在宿邺城頭,望向馬邑城的方向。當時她身上傷口只是簡單止血,衣衫上血跡猶新。士兵們更是連日征戰,滿面風霜。左蒼狼居高臨下,朗聲道:“去年八月,溫帥從這裏開城出關,在馬邑城下身中四十餘箭,陣亡。”
将士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站得筆直。她掃視衆人,說:“在這之前,我一直覺得我的丈夫就是一個種田喂豬的元帥。那一晚之後,我每次站在宿邺城頭,都會想到他。我想那一夜的宿邺城,當有明月千頃,清風一斛壯君行。從那以後,溫夫人的身份讓我覺得光榮。
我想,你們的妻兒,也是這樣的。”
萬衆無聲。但是這一刻,這個女人跟元帥溫砌的身影相重合。有士兵高聲道:“夫人,下令吧!我們攻占馬邑城!”
左蒼狼半面浴血,手中九龍舌舉起:“殺向馬邑城,屠盡西靖人,為溫帥報仇!破城之後,屠城一日。明天中午之前,除了糧食收歸國庫,一切金銀、珠寶、女人,全都屬于你們。”
那一日,西靖的馬邑城受孤竹和大燕兩面夾擊,最終被燕軍攻破城池。燕軍再度屠城,馬邑城所有靖人,無一幸存。
軍報傳回,憤怒的西靖和被搶奪了戰果的孤竹都默默撤了軍。僅一個日夜,大燕不僅奪回了宿邺,反而攻下了馬邑城。而且他們縱容軍隊,在馬邑城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屠城。兵鋒過處,血漫城牆。
這一場屠殺的死傷人數,更勝于灰葉原。左蒼狼三個字,比當年的溫砌更令西靖人膽寒。如果說溫砌是一面盾,她就是一把滴血的尖刀。
這時候,慕容炎開始審理闱緯書一案。這有點尴尬,聞緯書的妻子是慕容淵的妹妹,慕容炎的姑母。慕容炎明顯沒有給這位姑母情面,在公示聞緯書罪責之後,抄了驸馬府。
聞緯書販售軍馬,可以想象這些年到底貪污了多少銀兩。他随慕容淵出逃的時候帶走了一部分金銀細軟。然而留在晉陽城的田地莊園、古玩字畫等等,折算下來,也有百萬兩之巨。
慕容炎直接用這些銀子購置軍糧,正要派人押往宿邺城的時候,捷報傳回了。
慕容炎收到左蒼狼的親筆信,仰頭靠在椅背上,微笑:“真是一把快刀,不是嗎?”
姜碧蘭依在他身邊,面色都變了:“左、左将軍又下令屠城了?馬邑城滿城老幼……溫帥雖然死于西靖人之手,但是當年是他自己闖到馬邑城下,跟馬邑城中的百姓有什麽關系?他們何辜?為什麽要屠城?”
慕容炎轉頭看她,良久,理理她如絲的長發:“因為她沒有糧草。她不能與這些百姓沒完沒了地對抗。”
姜碧蘭站起身:“難道馬邑城的百姓就白死了嗎?難道他們就不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軀嗎?!炎哥哥,那是人命!”
慕容炎失笑,張開手臂将她擁在懷裏:“好了蘭兒,不說這個了。”
姜碧蘭避開他:“炎哥哥,她在殺人!”
慕容炎将軍報扔到一邊,将她拉到懷裏揉揉:“好好,等阿左回來,我罵她。”
☆、第 49 章 情話
然而左蒼狼一直沒有班師,她在馬邑城停留半個月之久,用馬邑城掠得的糧草,維持大軍用度。
一日兩日,并沒有什麽,但是幾日之後,朝中便開始議論紛紛。姜散宜說:“陛下,左蒼狼明知國庫空虛,糧草來之不易,卻遲遲不肯班師。如今已延誤半個月之久,明顯是居功自傲之意!看來陛下若不封賞,她是不會回朝了。”
這話一出,薄正書等人互相望望,眼中都現訝然之色。
盡管派系不同,薄正書還是說了一句:“姜丞相,左将軍剛剛大勝西靖,并且奪得馬邑城。為我大燕出了一口惡氣。如今雖然延誤了幾日,您說這話,還是過于言重了吧?”
姜散宜看了他一眼,說:“我不過陳述事實,有何言過之處?”
眼見二人又要争起來,甘孝儒說:“陛下,左将軍遲遲不定班師日期,确實有異,是否從朝中派一位監軍前往?一來明白情勢,二來,也能準确傳達聖意啊。”
慕容掃視了一眼衆人,許久,說:“她既不肯班師,自有停留的道理。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慌什麽。”
姜散宜一怔,其他大臣還想說什麽,慕容炎說:“姜丞相。”
姜散宜趕緊跪倒:“微臣在。”
慕容炎說:“你身為丞相,又是國丈。無憑無據,公然誣陷從一品的同僚,你可知罪?”
姜散宜吃了一驚:“陛下!”待要分辯,但是擡頭一看慕容炎的眼神,他立刻道:“微臣知罪!微臣日後定謹言慎行,望陛下恕罪!”
慕容炎說:“如此便好,朕念你無心之失,就罰俸半年吧。”
姜散宜以頭觸地:“微臣謝恩!”
朝堂靜默無聲,慕容炎沉聲說:“既然諸位愛卿已經無事禀奏,便都退了吧。”
王允昭高聲道:“退朝。”
姜散宜走出殿門,滿頭都是冷汗。鄭之舟跟在他身後,悄聲說:“姐夫,姐夫不過說了句真話,陛下緣何不顧顏面,當廷降罪啊?”
姜散宜匆匆往外走,說:“閉嘴,不要多說。”
甘孝儒跟着身後,也同樣捏了一把汗——這姜散宜是怎麽看的風向,差點讓自己也跌進了這坑裏。
只有薄正書等人眉頭微皺——歷來武将與君主之間的關系最是薄弱。似慕容淵與溫砌這樣的君臣已是少有,如今看來,慕容炎待左蒼狼的信任,竟也不亞于此。
宮中,姜碧蘭正在烹茶,繪雲進來說:“娘娘,今日朝堂之上,丞相不過略提了一下左将軍居功自傲,拖延時日不肯返朝的事,便被陛下斥責了一番。聽說還罰了半年俸祿。”
姜碧蘭一怔,問:“左将軍,是左蒼狼嗎?”
繪雲說:“這朝中除了她,還有哪位左将軍這麽大架子?眼看捷報發回晉陽都半個月了,她一直按兵不動。也不拟定班師的行程。我們家相爺就說莫非她是在等待陛下的恩賞嗎?陛下就降罪于他。”
姜碧蘭說:“陛下可是已經下朝了?王允昭有沒有派人過來通知?他會過來嗎?”
繪雲說:“沒有,也不知道陛下會不會因着相爺的事而餘怒未消。”
姜碧蘭說:“父親為官多年,一向謹慎,為何今日朝堂之上會說起左蒼狼的不是來了?”
繪雲說:“這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姜碧蘭說:“那就別管他了,反正陛下也只是罰了他半年俸祿,也沒什麽。”
當天夜裏,慕容炎正在書房,外面突然有人沖進來。王允昭正要上前阻攔,見是王楠,不由放了他進來。慕容炎擡起頭,一見是他,不由便站起身來,問:“什麽事驚慌成這樣?”
王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陛下,左将軍舊傷複發,為了誘敵,在白狼河上又中了任旋一箭。我們殺入馬邑城之後,她就一直卧病不起。然而我們向晉陽城一共送了三次急報,都未得陛下回複,将軍命末将星夜趕回,面見陛下禀明情況!”
慕容炎右手握緊,又慢慢松開。他緩緩坐下,問:“左将軍傷得很嚴重?”
王楠說:“回陛下,非常嚴重!末将走的時候,左将軍已不能執筆,是以手書是由參軍代寫。”
慕容炎飛快地拆開信件,上面寫:“未得陛下回函,想必先前急報已落入有心人之手。如今敵雖暫退,然賊心不死。一旦微臣重傷之事傳出,必然卷土重來。則數日戰果,毀于一旦。是以微臣會繼續駐留馬邑城,只賭敵邦疑為誘敵之計,不敢冒進。”
信尾沒有落款,卻夾了一枚平安扣。
慕容炎看了一眼王楠,說:“你先退下吧。”
王楠說:“陛下!如今宿邺城初初收複,馬邑城更如同一座空城。将軍獨守空城,退不能退。若一旦被敵人識破,只需萬餘人攻城,則馬邑城必失。将軍重病在身,已是行走不能,到時候如何自保啊?還請陛下立發救兵,前往馬邑城支援,救出将軍才是啊!”
慕容炎說:“孤心裏有數,下去!”
待王楠走了,王允昭這才說:“陛下,到底發生了何事?”
慕容炎把急報扔給他,他看完之後,也是瞠目結舌:“陛下!”那座剛剛易主的馬邑城,如今城防比紙更薄。屠何、孤竹、西靖,任何一方勢力,只要輕輕一捅,就會四分五裂。
如今三方都臨着馬邑城,西靖大軍未遠,孤竹虎視眈眈,屠何也垂涎三尺,想要來分一杯羹。而左蒼狼舊傷複發,更添新傷,她就這樣,在這座孤城之中,不動聲色駐守了十五天。
這時候最着急的當然是慕容淵和廢太子慕容炎了。二人好不容易找到這個機會,正努力游說三方出兵。慕容淵在朝中舊人不少,雖然如今已是驚弓之鳥,但是要找到幾個忠心舊主的臣子,還是能的。
他截獲了左蒼狼發往晉陽城的三份急報,得知馬邑城之危,立刻就帶着書信前往游說西靖和孤竹向馬邑城用兵。只要馬邑城亂象一生,慕容炎誓必會來救,一旦他離開晉陽城,自己便又有了機會。
他知道左蒼狼一定會有警覺,畢竟軍中信使傳遞非常快,而她的急件,慕容炎一向是立刻就會回複的。可是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不但慕容炎那邊沒動靜,就連左蒼狼也一直呆在馬邑城中。
西靖、孤竹和屠何沒有一方敢亂動,左蒼狼這個人已經讓他們覺得可怕,生怕這又是她的什麽誘敵之計。尤其是現在,明明她已經知道信件被截的事,卻毫無退兵的跡象。
大軍不退,是否還有再戰之意? 慕容炎有好幾天沒有去姜碧蘭那裏,他令周信押送糧草,将糧食源源不斷地運向馬邑城。周信其實很奇怪,慕容炎能夠湊齊的,一共不過是從聞緯書府上抄出來的百萬兩銀子。哪來這麽多的糧車?
但是他不敢問,慕容炎既然吩咐了,他便只有盡職地運送。慕容炎當然也不會明裏說,燕樓這幾年各種不可告人的收入不在少數。而且為了湊齊大批糧草,他私下命令冷非顏帶人,扮作馬匪,搶掠了不少富戶。打鬥之中,死傷再所難免。一旦對方認出其來歷,殺人滅口更是家常便飯。這樣的事實,他作為一個百姓眼中的聖明君主,可是能宣之于口的?
西靖、孤竹等在燕地本來就有細作,雖然太嚴密的地方混不進去,但是運送糧車這樣的事情可瞞不住他們。聽聞慕容炎一直在向馬邑城囤糧,西靖等地更疑心有詐,不敢妄動。
夜裏,慕容炎對王允昭說:“王允昭,孤要去一趟馬邑城。”
王允昭大吃一驚:“陛下,如今情勢,馬邑城如何還去得?”
慕容炎說:“無妨,孤相信西靖和孤竹不會再對馬邑城用兵。”話落,他頓了頓,說,“阿左……孤有點擔心。”
王允昭說:“左将軍素來堅毅,些許小傷,斷不至卧病不起。只是陛下縱然擔心,也不能親身涉險啊!萬一……”
慕容炎說:“萬一西靖、孤竹攻城,一旦孤王出現,他們更加會認定我們早有準備。但是這件事到底誰在背後指使,已經不必言說。若我離開晉陽的消息傳揚出去,只怕父王和皇兄更是等不得。所以孤離開晉陽之事需要萬分機密,你一定要随機應變。”
王允昭說:“老奴當然會盡力遮掩,可是陛下,馬邑城可以失,您卻不能有失啊!”
慕容炎說:“孤自然明白,你準備一些傷藥,她走之前本就身體不好,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
王允昭應了一聲是,眼見攔不下他,也沒辦法,只好下去準備。
馬邑城,左蒼狼醒來時,營帳中光線微弱。她只覺得胸口疼痛,舊傷撕裂,其疼痛遠勝新傷。她吃力地翻了個身,突然看見自己床邊一道影子。
昏睡多日,她視線有些迷離,但要握弓在手,卻發現那道影子竟然是慕容炎!左蒼狼苦笑了一下:“主上,我又夢見你了嗎?”
慕容炎沒有答話,卻聽她又說:“也是,除了你,我還會夢見什麽呢?”
他怔住。
左蒼狼說完這一句,又閉上眼睛,她額頭滾燙,兩頰緋紅,唇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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