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當時只道是尋常
這天是期中考試的最後一場,英語向來都是梁傾最拿手的科目,所以距離考試還有半個小時的時候她早就完成了答卷,看了一眼身為她們考場監考老師的路其琛,無奈只好在考場裏幹坐着,等結束鈴聲響了再按順序交卷。正無聊着,梁傾瞥了一眼窗外,蘇奕北正好從走廊上走過去,他在隔壁考場,應該是提前交卷了才會這個時間點出現在外面。蘇奕北正在往考場裏望,似乎是在搜尋梁傾的身影,兩人目光對視的瞬間,男生沖她做了一個孩子氣的鬼臉,梁傾吓得看了一眼正背對窗外的路其琛,幸好沒有被他看見,慶幸的同時卻在心裏揚起了小小的甜蜜。
那時的她并不沒有看到,同在一個考場的林淺淺就坐在她的後面,将這一切都盡收眼底,她抓着筆的手緊了緊,又重新低下頭來繼續答卷。
周一的升旗儀式上,地中海宣布了一則早戀處分消息,學校為了殺雞儆猴,事情一出立刻勸退了女生。宣布完處分消息後,他讓所有高中部班主任都上臺說一兩句,幾乎每個班主任都是大義淩然地警告學生不可再犯,然而輪到路其琛說時,他的話卻讓全校都震驚了。
“你們正年輕,誰年輕的時候沒有犯過錯呢,況且喜歡一個人本沒有錯,喜歡一個人是你們的權利,沒人能剝奪你們這樣的權利。”
路其琛的話音剛落,下面便響起了此起彼伏轟轟烈烈的掌聲,地中海卻在上面鐵青了臉,怒瞪着路其琛也不好在全校面前發作。
期中考試的結果出來,路其琛對他們班的作文平均分很不滿意,就要求每個同學重新寫一篇,依舊是考試的題目:那年今日。
周三作文本發下來時,許攸寧表面平靜,卻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自己的作文本,那一句“那年今日,我第一眼見到他時,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劫數。”下面被路其琛劃了一條重重的紅杠,并且還在旁邊打了一連串的問號,整篇作文沒有分數沒有評語。許攸寧的心裏涼了半截。
“攸寧,去上體育課了。”梁傾在一旁喊她,看到她出神的樣子,“你怎麽啦?不舒服?”
梁傾見許攸寧沒理她,便順眼看到了放在桌上正攤開的作文本,“……我處在十七歲的年紀,正如他所說,我們還年輕,但我愛上的是一個比我大十歲的男人,我迷戀他給我們上課時認真的神情,迷戀他拿着筆寫字的修長的手指,迷戀他叫我名字時溫柔的聲音。那年今日,我第一眼見到他時,就知道他是我的劫數……”
梁傾不可置信地看着女生,“你喜歡的人是路老師?你居然還寫在了作文裏?”許攸寧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幸好梁傾聲音不大,班上也沒多少人。
梁傾又想了想,“你該不會是被周一升旗儀式上路老師說的話所鼓勵的吧?”
許攸寧承認,的确是那天路其琛的一番發言讓她有了這樣做的勇氣,他說的沒錯,每個人都有喜歡人的權利。
然而下午放學時被路其琛喊到辦公室是許攸寧早就預料到的,原以為自己已經攢足了勇氣,卻還是在見到路其琛冷着的臉時瞬間有想要奪門而逃的想法。
“許攸寧,知道你的作文在寫什麽嗎?”路其琛的語氣很不好。
“……”女生低頭咬着嘴唇,沒有說話。
路其琛見她不說話,又見辦公室的老師都出去了,這才緩了些語氣,“攸寧,我照顧你是因為我比你年長,這是責任,而不是為了讓你喜歡上我。”
片刻沉默,過了好一會兒,許攸寧突然擡起頭露出一個笑容,“我知道了,路老師。”在眼淚奪眶而出之前她選擇了轉身離去,驕傲如許攸寧,即使被拒絕了她也不能服輸,更不能讓別人看見她這副模樣。
晚自習時蘇廷南坐在座位上,手裏拿着筆,作業本上卻一片空白,腦海裏想的全是下午聽到的那一句,“攸寧,我照顧你是因為我比你年長,這是責任,而不是為了讓你喜歡上我。”當時他拿着一張蘇奕北寫的一份檢讨書站在辦公室門口,正打算進去找路其琛給蘇奕北減輕些處置,沒想到卻聽見了這麽一句話。初中時就對這個女生有所耳聞,剛開學也只是對她比常人多了點關注,只是沒有想到,傳說中高冷驕傲的許攸寧也會有喜歡的人,竟還是他們的班主任,有意思。
從那以後,許攸寧雖然表面上看起來與平常沒有異樣,但是卻主動申請換掉自己語文課代表的職位。平日裏相處最多的梁傾自然是發現了她的變化,但是她也知道,驕傲的公主怎麽會把自己的不幸在外人面前展示出來,她只會保持明媚的笑容,一如往常。
蘇廷南俨然對這件事有着特別的關心,平常不怎麽主動找梁傾說話的他現在也時不時問這問那,搞得梁傾有點弄不明白。
“攸寧,路老師那天找你談話是不是……”梁傾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在一節課後的課間休息時問出了口。
“嗯,他都知道了,不過又能怎麽樣呢。”
“那你打算怎麽做?”
“你覺得我會怎麽做?”女生的語調上揚反問道,看着梁傾傻愣愣的神情,她無奈地笑了笑,“許攸寧可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她果然說到做到,抱着既然路其琛都已經知道這個秘密的念頭,幹脆一做做到底,甚至比以前更加明顯。上語文課時故意遲到,故意找路其琛的茬,故意不交作業,所有這一切路其琛都感覺到了,不過只當作她是耍小孩子脾氣報複自己。
直到有一天在語文課上,路其琛讓大家介紹自己喜歡的一句古詩詞,許攸寧是第一個舉手站起來的,她目光直直地盯着路其琛,眼神裏帶着一絲狡黠,甚至是挑釁,緩緩地開口,“我最喜歡《魯頌·泮水》裏的一句話,‘憬彼淮夷,來獻其琛’。”
底下的同學們都沒有意識到她說錯了什麽話,能讓臺上的路其琛臉又紅又綠,那一天他們向來溫和親切的班主任第一次動了怒氣,“許攸寧!下課來我辦公室!”
不同于上次,許攸寧一臉無謂地走近語文組辦公室,貌似無辜地看着路其琛,“請問路老師讓我來有什麽事情嗎?”
路其琛冷眼看着她,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倒讓她的心裏越來越沒底氣,“原本我以為你夠成熟了,但是你讓我很失望。”
他說對自己失望了,路其琛對許攸寧失望了。女生死死地咬住嘴唇,倔強地不掉一滴眼淚,兩個人就這樣僵持了很久。不知道情況的老師路過時都勸說道,“路老師,別對女孩子這麽兇,都快把人吓哭了。”期間蘇廷南也借口進辦公室繞了幾圈,看着站在辦公桌前的許攸寧和坐在那裏一語不發的路其琛,皺了皺眉,欲言又止。
從那天起,路其琛和許攸寧再也沒說過一句話,一個照常上課,一個照舊找茬,梁傾和蘇廷南看在眼裏卻什麽也沒說破。
“哎,我聽說路老師和咱班的英語老師關系不一般哦!”
“你聽誰說的啊?真的假的?”
“剛才我還親眼看見他給英語老師又是開車門又是拿早飯的,那叫一個溫柔體貼!”
“可是路老師本來就是對誰都好的人嘛,你別亂猜啦。”
一大早在教室裏許攸寧便聽見了班裏兩個女生的對話,她盯着手裏早讀的書整個人都愣住了,連梁傾喊了她好幾聲都沒聽見。等回過神來時,看見隔壁班班主任挺着大肚子手裏還捧着一摞作業本,路其琛趕緊上前幫忙,還體貼地讓她小心剛拖過地還濕滑的走廊。許攸寧在心中嘆了口氣,又聯想到他曾經對自己的種種舉動,當下才明白了幾分,原來他對她的好都只是因為他原本就是這樣溫柔體恤的人,是良好的家教使然,并非他只對自己特殊照顧。
又一次的課堂上的對峙,饒是路其琛脾氣再好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一個學生多次故意擾亂課堂秩序,他生氣地摔下手中的課本,丢下一句“許攸寧你跟我出來,其他人自習”便大步走出了教室。許攸寧承認自己今天做得是有些過分,卻沒想到他會當衆發怒,只好邁開步子也緊跟着走出了教室。梁傾看着一前一後出去的兩個人,心裏不免有些擔憂,她沒有看到坐在她身後的蘇廷南更是一直盯着女生離開的背影,跟她一樣擔心着,久久沒有回神。
路其琛把許攸寧帶到操場邊的看臺上,剛才課堂上的僵持讓兩個人都沒什麽好心情。兩個人都沒說話,一時氣氛有些尴尬,最後還是路其琛先開了口,“許攸寧,我們好好談談,以大人的身份。”
女生停下了手裏正在把玩發繩的動作,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轉了回來,沒有說話。
“你先告訴我,你以為的喜歡是什麽?”路其琛的口吻如同平時上課時提問大家“你們說一說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是什麽”一樣。
許攸寧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低下頭來,她在他面前永遠都沒有擡起頭的勇氣。猶豫了片刻,她移了一小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小聲開口,“我比她們都成熟,我可以像大人一樣和你相處。你對我也很好不是嗎?”
路其琛輕輕地将她推開,不着一絲痕跡。
她仿佛被删了一耳光,整個人愣在那裏,不知所措。
“你比同齡人成熟這沒錯,但我不會喜歡你,況且我對每個人都很好,我相信你是知道的。”
路其琛的聲音不緊不慢,溫柔卻給人以距離感,“我們相差十歲,所以我對你好只是出于同情和責任,你只是個孩子,你所以為的喜歡也只是一種依賴和感激,你以後會遇到你真正喜歡的男孩子,他應該是和你處在差不多的年紀,你們會在一起珍惜彼此。但我,并非你良人。”
他一口氣說完了這麽多話,絲毫沒有給許攸寧反駁的機會,她沉默了片刻,依舊沒有死心地開口問道,“所以你,從來就沒有哪怕一丁點地喜歡過我?”
“沒有。”幹脆而簡明的回答。
女生看向遠方蔚藍的天空,微風吹起的頭發騷動着耳際,她深吸了一口氣,沖他笑了笑,“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再故意找茬引起你的注意了,路老師。”她把最後那三個字咬得很重,很重。
路其琛,你說這不叫喜歡,可是我也不知道這叫什麽,所以就算要我放棄你,也請給我點時間好不好,就像你說的,我畢竟也只是個孩子啊。
晚上晚自習放學後,梁傾原本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收拾書包,卻被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叫了出去,女生把她帶到了走廊的樓梯口處,因為剛下晚自習學生基本上都還在教室裏,樓梯口拐角處也比較昏暗,所以梁傾根本沒來得及看清就被一個走近的男生吓了一跳。
“你就是三班的梁傾?之前軍訓的時候就聽說過你的名字,那個,可以認識一下嗎?”男生主動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讓她輸號碼進去。
梁傾這才恍然大悟,那個女生只是被委托把自己帶到這裏來,至于眼前的這個男生,她也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梁傾沒有接過手機,也尴尬地不知所措,男生以為她是不好意思,直接抓起她的右手把手機塞了進去。被突然的觸碰吓了一跳,梁傾立刻縮回右手,卻眼看着手機從自己的手裏滑落。這時另一只手從身後伸過來,迅速地接住了差點掉到地上的手機,然後把手機塞回了男生的手裏,蘇奕北的聲音在梁傾頭頂響起:“手機收好,她不想認識你。”
說罷,蘇奕北一手拎着梁傾的書包,一手拽着她的胳膊往樓梯處走去。
“哎,你快松手,被老師看到了怎麽辦!”眼看着教室裏陸續有人走出來,梁傾又害羞又緊張。
蘇奕北這才放開了她,然後把書包遞給她,語氣裏帶着一點不滿:“以後晚自習放學後一起走,誰知道還會有哪個人又想認識你。”
梁傾“噗”地一聲笑出來:“蘇奕北,你是吃醋了嗎?”
“沒有!”
“還說沒有!你臉上的表情都寫着呢!”
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在回去的路上,從教室回宿舍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大路是一般學生都會選擇的,大路直到宿舍,又快又方便,還有一條小路是要經過操場那裏繞一圈的,只有不急着回宿舍或者打算散散步的同學才會放了學從那裏繞一圈,當然其中也不乏像梁傾和蘇奕北一樣的男生女生。
走在操場上,蘇奕北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扭頭問她:“剛才你是不是被他吓到了?”
梁傾立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蘇奕北覺得她這副模樣可愛極了,拍了拍她的頭頂,“哈哈”地笑着,又突然想到剛才的場景,“他碰你手了?”
梁傾剛“嗯”了一聲就看見蘇奕北原本還笑着的臉攸然變了,“我都舍不得碰,他居然敢碰你手!明天非把他給找出來收拾一頓!”
男生較真的樣子讓梁傾的心頭一熱,眼前的這個男孩從認識的那一天起就對自己很好,雖然有的時候是幼稚了些,但是卻是真心的。想到許攸寧對路其琛的一腔熱血,十七年來一直做着乖乖女的她是不是也可以因為這個男孩變得勇敢些呢。她躊躇了片刻,伸出手來主動輕輕地碰了一下蘇奕北的手背,男生愣了一下,繼而反握住她的手,緊緊地牽着。在黑暗裏,兩個人的嘴角都輕輕上揚着,仿佛這條路從一開始就帶着欣喜。
“許攸寧,下節是歷史課,我倆換個座位呗。”蘇奕北走到梁傾和許攸寧的桌前,看着她壞壞地笑。
許攸寧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梁傾,露出一個似乎是很有深意的笑容,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坐在了蘇奕北的座位上。
梁傾看着她,有點不太好意思,但許攸寧看她的表情明顯寫着,姐姐懂你,不用解釋。
在學生時代總會看到這樣的場景,在不是語數外等主課的課堂上,班裏的座位是可以随意更換的,只要不影響課堂紀律,副課的老師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的時候是兩個關系好的女生換到一起為了講八卦或者是進行感情上的傾訴,也有的時候是一個男生一個女生換到一起,原因不言而喻,班上的同學也只會悄悄地在下面起哄。
上面歷史老師正在給同學們講解《伊麗莎白》這部電影的歷史背景,蘇奕北表面上裝作認真聽講,卻在桌子下面悄悄牽住了梁傾的手。梁傾的臉一紅,怕被其他同學看見,微微想要掙脫開來,卻被更大的力氣回握住,扭頭便看見了蘇奕北得逞的壞笑。梁傾索性被他握着,也裝作認真聽講的樣子,以至于很久以後當她一個人再看《伊麗莎白》時,總會想起那個偷偷牽手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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