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棗泥糕

擡起下颚,許皇後緊緊的捏着手裏的帕子,輕聲道:“皇上,聽聞禦花園的牡丹正盛,不知可有興致一游?”

“朕還有公務在身,下次吧。”泓祿臉上笑容依舊,轉身對着身後的李順道:“擺駕回未央宮。”

“喏。”李順躬身行禮,跟着泓祿身後漸漸遠去。

看着泓祿的背影,許皇後緩緩直起行着宮禮的身子,手裏的帕子絞的愈發厲害,臉上的嬌羞神色也被蒼白所代替。

“皇後娘娘,皇上日理萬機的,估計确是沒有心思看牡丹了,畢竟這後宮之中,人比花嬌的多的是,不是嗎?”傅昭儀輕輕扶了扶歪斜在鬓角旁的發釵,看着許皇後,眉角微挑。

蘇清跪在地上,努力側過的腦袋也就看到那皇上的半個背影,乍聽到傅昭儀的話,身子一抖,嘴裏的帕子也咬的更深了。

傅昭儀,不作不死啊!你這變相的說人家皇後人老珠黃,在這種情況下,不是火上澆油嗎?

許皇後看着傅昭儀冷哼一聲,伸手搭上香嵩的手,面無表情道:“禁足披香宮,沒有本宮的旨意,誰也不準出去。”說完,許皇後的視線往蘇清身上瞟去,“将這宮女壓進側殿。”

許皇後話音剛落,蘇清便感覺自己身子一個騰空,又被在地上拖了一段,然後猛地身子一斜,準确的磕到側殿裏外露的金磚上。

側殿的門被關上,徹底隔絕了外界,蘇清全身酸痛的起來,趕緊把嘴裏的帕子給拿了出來,然後“呸呸”吐了幾聲,使勁的用手揉僵硬的臉頰。

今天還真是九死一生的驚險啊!全身攤軟在那金磚上,蘇清的目光落到頭頂的紅漆木大梁上,抹了一把額上粘膩的冷汗。

側殿裏的一方角落,熏着一只精致香爐,袅袅白煙,淡雅的香氣彌漫。

蘇清休息了一會兒,撐着身子爬起來,跪坐在鋪在金磚的毛毯之上,使勁的揉着自己的額頭和膝蓋,疼的龇牙咧嘴。

現在不把淤青揉開的話,過一會兒便會腫脹起來,疼的更加厲害。

側殿裏門窗緊閉,只有那模糊的陽光透進來,蘇清揉着額頭,有些疲累的閉上了眼睛,靜靜思考現在的處境,難道她就這樣坐以待斃了嗎?

今日看那皇上的意思,明顯是幫着傅昭儀的,可是在蘇清看來,那皇後可不是吃素的。

時間緩慢流淌,蘇清苦惱的席地而坐,腦子裏面亂七八糟的,卻是不知道為什麽,竟然突兀的想起那個皇帝的聲音,似乎有些似曾相識,那背影也有種模糊的熟悉感,到底是在哪裏見過呢?

歪斜着腦袋,蘇清想了一會兒,沒有結果,便不再想了,也許這皇帝是大衆音也說不定,雖然挺好聽的。

夕陽漸漸沒落,最後的一點陽光也被淹沒。

夜幕星垂,熱風陣陣,蘇清呆坐在悶熱的側殿之中,額上都是細密的汗水,沒有點蠟燭的側殿完全是一片漆黑,讓夜盲症的她伸出手指都看不見自己有幾根手指頭。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蘇清一個人的呼吸聲,逐漸加重,無端的恐懼慢慢萦繞在她身旁,讓蘇清緊繃的神經愈發拉直。

使勁的咽了咽口水,蘇清抓着身旁的桌角,清了清聲音,緊張道:“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一百零三只羊…”

寂靜的側殿之中,蘇清的聲音輕緩卻帶着微微的顫抖。

“扣扣,扣扣…”突然,不知道從哪裏傳出聲音,讓正數着羊的蘇清整個人都是一震。

“三,三百零五只羊,五,五只羊,六只羊,羊…”

“扣扣…蘇清…?”

不遠處的窗棂被推開,蘇清的耳旁出現一道熟悉的聲音,她慢慢的轉過頭,從那傾瀉而出的皎潔月光下,看到了站在窗棂處的細辛。

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蘇清拉了拉自己僵硬的面皮,又拍了拍自己的裙擺,這才踉踉跄跄的從地上站起來。

腿有些打顫,但是好在不影響使用。蘇清腳步有些踉跄的直撲到那窗棂處,手指縫間穿透而過似銀霜一般的月光,蒼白的臉上顯出一抹笑意。

“細辛?”扶着窗棂,蘇清的臉色不是很好,她使勁的吸了一口外面新鮮的空氣,才感覺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蘇清,我買通了看守的小太監,但是時間不多,這時候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頓了頓,細辛左右張望了一下,繼續對着蘇清道:“今天一個小宮女來找我,說是為了還你那一罐蜂蜜的情,告訴我她在李經娥處的一個手帕交,看到一小宮女半夜時分,在李經娥住的掖庭後院挖坑埋東西。”

“最重要的是,那小宮女埋東西的時間,正好是李經娥被發現落了孩子以後,我覺得這裏面肯定有什麽聯系。”

看向細辛焦躁的面容,蘇清将身子撐在窗棂處,壓低聲音道:“細辛,你相信我?”

聽到蘇清的話,細辛一頓,伸出手對着蘇清就是一個暴栗,聲音裏面是壓抑不住的怒意,“別費時間,說正事。”

“哦。”應了一聲,蘇清看着細辛難得的怒容,縮了縮脖子道:“今天茯苓在皇後面前說看到我半夜去掖庭埋了東西,我覺得那埋東西的人,估計就是你說的那個小宮女。”

“茯苓?”細辛的眉頭皺起,眼眸微深。

“嗯。”點了點頭頭,蘇清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繼續道:“那東西挖出來是麝香,還包着我的帕子…”說到這裏,蘇清一頓,猛然想起那時候細辛受傷,背上不知被茯苓抹了什麽藥米分的事情,難道那帕子是那時候被一起偷出去的?

還有那從井裏撈出來的繡鞋,準備的真是齊全啊!

沒有注意到蘇清的表情,細辛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深思,像是想到什麽道:“我上次看到如南姑姑從外面回來,腳上沾着紅泥。”

蘇清的眼眸微微眯起,将前後一連串的事情連起來,面色愈發的難看起來。

細辛似乎也是想到了什麽,面色同樣難看。

如南姑姑是太後和皇後的人,蘇清如果想脫身,那勢必便是與皇宮裏面最強悍的兩個女人對上了。

“蘇清,你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只是現在傅昭儀被禁足,披香宮也全宮戒嚴…我看,你還得熬一段時間…你知道這些,也好心安一點。”

蘇清嘴角淡淡勾起,面色卻還是有些蒼白,“我沒事的,對了,我爹呢?”話鋒一轉,蘇清想起了她的便宜老爹。

“應該還是在大獄裏,我有空幫你去打聽打聽,對了,上次你說到的那個公公,我覺得…”

正當細辛說着話,一旁走來一個小太監,推推搡搡的拽着細辛便往外面走,一邊走一邊不耐煩道:“時間到了,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以為她這是坐牢還帶探班的?

蘇清氣鼓鼓的瞪起了眼,但是目光轉進身後黑烏烏的側殿,不自禁的發出一聲短嘆,這确實是比坐牢還難過啊,那坐牢好歹還有一個期限或者說是無期徒刑,她現在這是瞎子摸黑,只能憑運氣啊!

斜廊的拐角處,琉璃燈細細搖曳,那打下的影子猶如一道道暗影浮動。

細辛埋頭走着路,面前卻突兀的出現一個黑影,穿着身份鮮明的暗色繡蟒紫衣。

腳步慌忙一頓,細辛垂首彎腰行了一個宮禮,聲音有些微顫道:“公公。”

李順斜挑眉目,上下打量了細辛一番,認出确是那次受了廷杖,被自己送至太醫院救治的宮女。

那次這宮女狼狽不堪,自己未曾細看,今日一看,卻是發現這宮女眉目清潤,姿色也是上佳。

“細辛?”李順雙手相搭,聲音沒有那怪異的尖細,但是卻帶着幾分如女子一般的聲線。

“是。”細辛行着宮禮,頭頂李順若有似無的視線,讓她的額上開始冒出細汗。

“跟咱家來吧。”李順轉身,細長的身子率先走在前面。

細辛一愣,不知道這禦前大總管找她這小宮女是為了何事,畢竟像她這樣的宮女,平日裏是連這禦前大總管的面都見不着的。

但是看着那李順,細辛突然的想起那天晚上看到和李順站在一起的人,臉上不禁閃過一絲喜色,跟在了他的身後。

側殿之中,細辛一走,便是又安靜了下來,不過好在那窗棂還給蘇清開着,皎潔的月光灑下來在金磚上鋪就一片銀霜,照亮側殿一角,總算是讓她多了一點安慰。

一天沒有吃東西,蘇清的肚子餓的“咕嚕嚕”叫個不停。

“叫,叫什麽叫,再叫也沒有東西給你吃…”手握拳,蘇清輕輕的打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卻在動作之間發現袖擺裏的暗袋好像裝着什麽東西。

疑惑的打開暗袋,蘇清掏出一個油紙包,裏面裝着幾塊棗泥糕,雖然賣相不怎麽好看,但是在饑腸辘辘的蘇清看來,簡直完勝人間美味。

這不是今天她那便宜表哥給她的嗎?

撚起一塊棗泥糕,蘇清一下便塞進了嘴裏,直被噎的翻白眼。

面前突兀的出現一杯清茶,蘇清想也不想的便接過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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