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沙參米粥

好不容易将嘴裏的棗泥糕咽了下去,蘇清才慢半拍的發現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穿着那熟悉的黑衣藍邊太監服的公公。

“公,公公,您怎麽來了?”不會是那皇帝後悔了,帶她去砍頭的吧?驚恐的睜大眼睛,蘇清猛地往後退了一步,“砰!”的一下便撞上了身後的桌子。

後腰被撞得厲害,蘇清眼睛裏面一下蓄上了淚水,那豆大的淚珠粘在睫毛上要落不落的,讓人平添幾分憐惜之情。

看着淚眼朦胧,一身宮裝分外狼狽的蘇清,泓祿目光微閃,卻沒有說話,只提着衣服下擺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泓祿坐的地方昏暗,蘇清根本就看不見他的人,只好慢慢挪了挪步子,看着那地方試探的道:“公公?”

看着蘇清的小心翼翼的動作,泓祿才想起她有雀目這件事情。

捏着手裏的棗泥糕,蘇清沒有聽到那公公的聲音,便朝着那方向瑟瑟的遞上了手裏的棗泥糕,讨好道:“公公,新鮮的棗泥糕,要嘗嘗嗎?”

蘇清手裏的棗泥糕已經有些碎了,角落一塊還有被她咬過一口的痕跡。

泓祿目光微閃,伸手撚起一塊較為齊整的棗泥糕放入口中。

咬了一口,細細咀嚼了一番,泓祿擡眸看了看蘇清。雖然賣相不好,但是勝在還算香軟酥脆。

而另一側的蘇清因為雀目的關系,只感覺手上一陣輕動,便看到那黑暗之中伸出一只手來,浸染在皎潔的月光之中,如玉如啄。

那月光照過的地方,僅僅窗棂處的一方寸地,蘇清站在月光之中,泓祿站在黑暗之中,那一黑一白在蘇清看來就如是圍着幕布一般的分割線。

黑暗之中,泓祿的目光落到蘇清臉上,她的嘴角還沾着細碎的一點棗泥糕屑。

泓祿下意識的伸出手想去拂開那礙眼的碎屑,卻在半空之中停頓了下來,然後便慢慢的放下了自己的手。

平緩了片刻,泓祿把玩着手裏的棗泥糕,聲音清緩道:“哪來的?”

泓祿的方向于蘇清而言便是一團烏漆墨黑,所以剛剛他的動作一分都未入蘇清的眼,只有那聲音能讓蘇清能辨別一點他的位置。

咬了一口手裏的棗泥糕,蘇清有些含糊的道:“別人給的。”

“誰?”

“表哥。”

泓祿吃着那棗泥糕的手一頓,手指微微用力,那松軟的棗泥糕便稀稀落落的被碾碎了落在地上,“這種粗糙東西哪裏入的了口。”

聽着泓祿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便壓低的聲音,蘇清疑惑的擡了擡頭,将最後的一點棗泥糕塞進嘴裏,然後拍了拍沾着細碎的裙擺道:“餓了便什麽都好吃了。”

“對了。”蘇清小心翼翼的朝着那黑暗的方向看了一眼,咽了一口口水道:“公公,你不是來…帶我去…砍頭的吧?”

泓祿沒有接話,只是撚了撚指尖,那棗泥糕留下的黏膩感覺分為鮮明,讓他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頭。

“公公?”沒有聽到泓祿的回答,蘇清緊張的伸出手,五指大張的在黑暗之中揮了揮。

斜睨了蘇清一眼,泓祿站起身,潔淨的淡色皂底長靴踩上那棗泥糕,面無表情到:“跟我走。”說完,轉身便走向側殿旁緊閉的門。

聽到泓祿的話,蘇清呆愣了一下,有些摸不清這公公的意思。

泓祿走了兩步,回頭未看到跟上來的蘇清,便不耐的用腳踏了踏地道:“現在不走,你可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

聽到那公公的話,蘇清心中一沉,踩着那雙濕噠噠的繡鞋,腳下慌忙挪動,頂着眼前那烏漆墨黑的一團,便往那公公的方向直接沖了過去。

“唔…”蘇清的眼前都是污漆漆的一片,她憑着直覺往泓祿的方向焦急的大步跨過去,鼻頭便狠狠的撞上了一堵堅硬的東西。

鼻頭一陣酸澀,蘇清激的一下眼淚就下來了,她也顧不上擦眼淚,只捂着鼻子,也不管自己撞到了什麽,只站在原地慌張道:“公公,你在哪裏啊?公公,你不要丢下我啊…”

泓祿站在蘇清身側,看着她淚眼朦胧的慌張樣子,伸手扯住她的後衣領便提着人出了側殿。

蘇清突然的被泓祿拎了起來,她驚呼一聲,滿臉驚吓,但是很快的被身後一道暗啞的嗓音給鎮壓住了,“閉嘴。”

縮着脖子,蘇清乖乖的閉上了嘴,一路被勒着脖子龇牙咧嘴的拎出了側殿。

出了側殿,正對着的就是那一長串挂在斜廊沿角處的琉璃燈,蘇清腳踏實地的墊了墊腳,然後深深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才從眼前一片混沌的情況,看清面前空寂的斜廊。

“走。”看着呆愣在原地的蘇清,泓祿目不斜視的講雙手置于腰後,走過蘇清身側,帶起一陣淡淡的龍延香。

蘇清整了整淩亂的衣衫,跟在泓祿身後。

夏日的夜晚,熱風習習,蟲鳴鳥叫聲聲,月色皎潔的傾斜而下,打落在青磚地上,亮瑩瑩的宛若白晝。

蘇清跟在泓祿的側後方,她探頭看了看泓祿在月光中的側臉,又回頭看了看那黑黝黝的側殿,輕聲道:“公公?我們這是去哪啊?”難道不是要放她回去嗎?還是大半夜的…要把她毀屍滅跡?

想到這裏,蘇清突的一下便頓住了步子,雙手死死抱住身側的圓木紅漆柱子,聲音磕磕絆絆的已然帶上了幾分哭腔,叫着前面的泓祿道:“公,公公…到底是,是去哪裏啊?”

泓祿轉頭,看着蘇清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眼角下垂,似乎對她這幅怕死的樣子十分不屑,冷淡的說了兩個字,“跟着。”便徑直往前面去。

蘇清看着泓祿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身後已經看不見的側殿,咬了咬牙,終于是跟了上去。

拐過長廊斜角,蘇清的腦子有些發蒙,因為她覺得這地方好像很熟悉的樣子。

當小廚房那道木門出現在蘇清的面前時,蘇清才恍然這份熟悉感到底是為何。

她撩了一把披散的頭發,看着早已站在小廚房中的公公,臉上現出幾分疑惑。

“進來。”看到還呆愣在門口的蘇清,泓祿不耐煩的皺了皺眉。

蘇清動了動腳,慢慢的挪進了小廚房。

泓祿站在桌子旁,他纖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對着蘇清示意了一下。

蘇清探頭看去,桌子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放置了許多食材和藥材,分門別類的用小竹簍裝着。

“做,做什麽?”傻呆呆的看着泓祿,蘇清冒出這麽一句話。

看了蘇清一眼,泓祿再次敲了敲那桌面,略為不耐煩道:“粥。”

蘇清一愣,視線落到那桌面上,臉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這公公難不成是每天都吃不飽,才在晚上這麽不辭辛勞的特地跑過來蹭飯?還不怕死的把她從偏殿提出來?

不過不管怎麽說,她好歹也是出來了,先不說這條命能不能保住,單不用待在那烏漆墨黑的側殿便夠了。

搓了搓手,蘇清走到桌旁,看了看那小竹簍裏面的東西,擡頭對着身側的泓祿道:“那,奴婢給你做道沙參米粥可好?夏日裏潤肺養胃、清熱敗火。”

若有似無的應了一聲,泓祿的視線不着痕跡的在蘇清身上略過,一身淩亂的宮裝,多有破損,腳上踩着濕漉漉的繡鞋,走路的時候甚至還在地上留下了水漬。

那頭綿如綢絲的頭發也随意的搭在肩旁,上面沒有多餘的飾物,只一只釵子固定住形狀,現在那釵子正歪斜在她的耳畔,那松垮的發髻就好像随時會倒下來一樣。

沒有發現泓祿的目光,蘇清抓着手裏的北沙參,猶豫了一會兒才擡頭看着泓祿道:“公公,奴婢這是被…放出來了,還是…”

其實蘇清心裏是覺得,這公公不過一個禦前公公,應該是沒有那麽大權力把她帶出來的,畢竟将她關在側殿,是那皇帝親自下的旨意,所以按道理來說,她應當是無虞了,但這公公沒有明說,她也放不下心裏的那塊石頭。

泓祿垂首,慢慢的摩挲着繞在手背處的老纏絲瑪瑙手鏈,也不說話,只定定的看着蘇清。

被那公公的目光看的發毛,蘇清慌忙轉回腦袋,垂頭用力的将研缽裏面的北沙參搗爛,心裏一片的惴惴不安。

為了掩飾臉上的不安,蘇清一直垂着腦袋,也不敢看那公公,悶不吭聲的做着那沙參米粥。

沙參米粥所要用到的東西很簡單,只需要北沙參、粳米、糖和水便足夠了,但它的做法很多,蘇清為求方便,便選用了最簡單方便的一種。

她把那搗爛的北沙參混着粳米和棉湯,一起放入了砂鍋之中,細火熬煮。

看着蘇清把那些東西一股腦的扔進了砂鍋裏,泓祿皺了皺眉,卻是依舊沒有說話,看着蘇清的目光深沉晦暗。

一時間,小廚房裏很是寂靜,只有那砂鍋發出的“咕嚕嚕”冒泡聲。

蘇清蹲在砂鍋前,正聚精會神的調着火候,突然感覺身後一道黑影照下來。

擡起頭,蘇清對上那公公漆黑如墨的眼睛,她的半邊臉頰在火光的印照下緋紅一片。

沉吟片刻,泓祿垂首看着蘇清道:“如若我幫你這次死裏逃生,你當如何謝我?”

泓祿的聲音深沉雅致,咚擊着蘇清的耳膜。

因為蹲在地上的姿勢,蘇清看那公公,高大挺拔,整個人竟然氣勢恢宏,帶着一種俾睨天下的姿态。

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蘇清動了動腳,将腦袋垂了下來。

火光下,蘇清隐約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頸,一如初見時凝滑細膩。

“如若這次大難不死,奴婢結草銜環,以報公公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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